第二章

半后晌的时候，张敬亭从张宁氏屋里走出来，给他老婆吩咐说晚饭吃早一点，吃罢饭全家人一起去看戏。然后他又来到后院马号，让刘蛇儿早一点喂完牲口把车套好。他给刘蛇儿叮嘱说：“看戏的时候把车停在后面人少的地方，都是女眷，就都让坐在车里看戏，不下去乱蹭乱挤的好。”刘蛇儿趁着吃饭前的空当儿，给硬轱辘车的车厢里铺了厚厚一层麦草，然后又专意把大黑骡子的鬃毛捋刷了一遍。大黑骡子是在小红马被刘黑狗抢去之后买回来的，硬轱辘车也是在那以后新打制的。

一家人刚吃罢饭撂下碗，杨成业站在门槛外面喊叫：“敬亭哥，走么！再不走天就黑了。”张敬亭从堂屋里走出来问他：“咋就你一个单蹦儿？”杨成业说：“儿子和媳妇跟村上相好的一搭走了，我那一口子从来都是个木头，啥都不爱咯！就剩我独一个了。”张敬亭笑了说：“那你跟我一搭走好了。”

戏台搭在赵和里的打麦场上，最前面一字儿摆排了几张八仙桌，那是给各村的乡绅官人们预留的席位。来得早的乡人们都自觉地跟前面的席位留出一点距离，然后才放下板凳坐下来。打麦场上密密麻麻坐满了人，人堆里浓烈的旱烟味儿混合着汗酸味儿令人透不过气，还不断有晚来的人呼兄唤弟往人堆里拥着挤着插着。戏台四角挂着四个盛满清油的大碗，碗沿上筷子粗细的捻子燃着火苗儿冒着黑线线似的油烟，炽红的灯火把戏台照得通亮。

刘蛇儿按照张敬亭的吩咐，把骡车停在了打麦场后面人少的地方。他用两根丫叉杆儿支住车辕，把骡子卸了车拴在树上，然后寻见一个碌碡圪蹴上去，点燃了烟锅等着开戏。这当儿，打麦场后面的小路上响起得儿得儿的马蹄声，一匹红棕色的赤骝马走过来，在刘蛇儿的身后停下了蹄子。

那是一匹在关中道并不常见的马种，比普通的关中马健壮和高大了许多，四只蹄子像是反扣着的老碗，红棕色的鬃毛油光发亮没有一点儿杂色。赤骝马停下时仰头嘶鸣了一声，不远处的大黑骡子便拽直了缰绳踢踏着四蹄向后退却。刘蛇儿回头瞅了一眼，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男人从马背上跳下来。那人穿一件白色丝绸的对襟单衫，下身也是丝绸的黑色大裆叠腰单裤，身材像他的马一样健壮且比常人高出了很多。那人将赤骝马拴在树上，然后就在刘蛇儿身后圪蹴下来。

一阵暴风骤雨般打闹台的锣鼓敲过之后，首场演的是胡子老生戏《辕门斩子》。虽说是老生戏，但是八娃子饰演的旦角却是远近闻名。在演到杨延昭把儿子杨宗保绑在辕门要斩首，穆桂英来宋营搭救夫君时，八娃子饰演的穆桂英一出场，那娇柔甜润的女人嗓音一下子就博得台下一片喝彩声。穆桂英唱道：“转来山东穆金花，来在辕门下了马。哎呀！我的将军呀！”穆桂英伸出一根手指在杨宗保头上一戳，被反绑双手跪在地上的杨宗保身子晃一晃就要往后摔倒。随着板胡锣鼓节击有声，穆桂英轻迈莲步伸手想扶杨宗保，却又有些娇嗔气恼地收回了手。眼看杨宗保真的要往后摔倒了，穆桂英又一脸娇羞地急忙上前搀扶住杨宗保，杨宗保刚好倒在穆桂英的怀里。八娃子把穆桂英既气恼又心疼杨宗保的表情演得惟妙惟肖，看戏的乡人们看得醉心痴迷忘记了拥挤，忘记了人堆里那令人窒息的各种味道。

三个女人在硬轱辘车里坐着，能听得见忽急忽慢的板胡锣鼓声，却听不太清穆桂英柔媚婉转的唱腔儿，更看不清楚戏台上穆桂英娇媚百态的表演。张宁氏和二凤她妈伸长脖子正看得专注时，二凤忽然从硬轱辘车上跳了下去。张宁氏急得直喊：“蛇儿，蛇儿！”刘蛇儿听见喊声还未回过神，就看见那个络腮胡子的男人已然跟在二凤身后挤进到人堆里去了。刘蛇儿赶忙撵过去时，才发现黑压压的人群里根本分不清谁是谁。刘蛇儿无心再看戏，在人群边上来回绕圈蹦高儿地寻二凤。他对跟在二凤身后的那人感到惶恐不安，能骑着高头大马来看戏的人绝不是一般的人。

直到戏演完散场的时候，二凤才从人堆里走回来。张宁氏死女子野女子骂个不停，二凤低着头一言不发，黑夜里谁也没有看见二凤泛起红晕的脸色。张敬亭走回来上了骡车，杨成业跟在后面抬腿跳上一边的车辕，以主家的口吻对刘蛇儿说：“走！咱回。”刘蛇儿白了杨成业一眼，抖一抖缰绳，大黑骡子拉着硬轱辘车走出了打麦场。刘蛇儿心有余悸地回头瞅了一眼，赤骝马依然在树上拴着。

夜风习习让人清爽无比，月光映照下的路面成为一抹暗淡的白色，像是在漆黑的田野里铺了一条长长的白布。杨成业斜倚在车帮上扭过头说：“敬亭哥，你说杨元帅会不会真的杀了儿子杨宗保？”张敬亭说：“要是没有穆桂英，我看杨元帅真能大义灭亲把杨宗保杀了。”杨成业说：“没有穆桂英，那这戏还有啥看头？自古都是英雄救美人，这戏看的就是美人救英雄咯！”张敬亭说：“唱戏嘛！戏文就是那样编排下的。”杨成业哈哈一笑说：“都知道那是演戏哩！可是看戏的人还都当了真了。”杨成业摇头晃脑地在腿上拍起节拍，压细了嗓子学唱起穆桂英的唱腔儿来。

大路上没有行人，看完戏的乡人们都抄近道从田间小路上回各自的村堡去了，大黑骡子的四蹄在瓷实的疙瘩路上发出呱哒呱哒的响声。突然黑暗中响起一声呼哨，接着一群手持刀枪的人从路边的壕沟里窜出来，明晃晃的大刀片在月下闪着寒光，骡车被截停下来，杨成业和刘蛇儿分别被大刀片抵在了胸口上。杨成业惊叫了一声：“土匪抢人咧！”车里的几个女人紧跟着也尖叫起来。有个土匪用刀背在车辕上磕得当当响地说：“嫑怕嫑怕！我们今儿黑一不杀人二不抢钱。”说着他把刘蛇儿从车辕上拽下来，凑过身子往车厢里瞅了瞅。车厢里黑咕隆咚什么也看不清，土匪缩回头说：“车上坐的谁我们都知道，跟旁人没有干系，我家脑系（首领）只要请杨成业杨先生一个人。”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