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闻才辉仗势欺负人
李绍培忍辱戴狗孝
黑水镇犹如一个浓缩的历史舞台,每天都在上演不同的故事,而剧中演员就是观众自己。
天近黄昏,一抹晚霞从老虎山后面直冲云霄,反射得黑水河里的波涛变成了金黄色,几只白色鹭鸶扑打着翅膀从水中腾飞而起,发出呱呱声寻找建在大树上的巢穴。
靑石板路上传来马掌与石板清脆碰撞声,赶马人鞭子抽动时产生的嗖嗖声,马铃铛晃荡发出的悦耳声仿佛像一部大戏拉开奏响的交响乐。
喘着粗气的领头骡子摇晃脖子,马兜铃声引领着马帮向熟悉的向杜家马店大门走进去,宽敞的院子里顿时热闹起来。
马儿们大汗淋漓,打着响鼻,等待主人卸下沉重的驮子,卸了驮子的马,满院子嘶鸣撒欢,互相嘶咬撂起后蹄打架。
一匹发情的公马不等驮子卸下,忙不迭扑向母马,驮子掀翻在地上,货物散落了一地,气得赶马人用鞭子追着打,狗日的,犟驴日的,前脚蹬蹬不出门,后脚蹬蹬踢死人,牵着不走,赶着倒退,等老子卸完再整嘛……
天很快黑了,夜色朦朦中又来了一队马帮,喧哗声传进闻家大院,传到了百无聊赖唐雅琴耳里。
她无所事事的翻看着一本发黄的“良友″画报,眼睛不停向窗口外张望,粗大的铁拦杆像鸟笼栅格将外面隔成了两个不同世界,中西合壁洋式房子如同鹤立鸡群在古老黑水镇显得格格不如甚至有些刺眼。
唐雅琴托腮坐在一个半圆形西式沙发上,呆呆想着心事。
二十三岁的人生字典里写着的是贫穷痛苦屈辱……
唐雅琴出生在川西一个小得不能再小集镇,在她记忆中就没有吃过一顿饱饭,靠父亲教私塾微薄收入要养活全家八口人,爷爷,奶奶,爸爸妈妈加上四兄妹,父亲咳咳声与母亲叹气声伴随她长到了七岁。
她永远忘不了那恐惧无助的一幕,为了医治挽救因咳嗽吐血父亲垂危生命,母亲把她卖给了唱戏班子秦老板,在她声嘶力竭哭喊声中换来了六个冰冷的大洋,老板娘没有丝毫同情心,狠狠拉着她瘦小的手,仿佛就像提着一只无助小猫头也不回走了,从此与家乡天人相隔,再也没有见到自己的亲人。
哭累了,睡着了,当她醒来时已经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看到的都是陌生的人,她瞪着惊恐大眼睛不知所措站在原地不动,秦老板威严地看着她,从今以后我就是你爹,她就是你娘……
他指了指吆三喝四的老板娘”七岁红”。
好好学戏将来唱红了跟我一样吃香喝辣的……
老板娘“七岁红”点起一根烟吸了一口,吐出几个漂亮的烟圈,得意的说。
求生的本能使得七岁的小雅琴像一只失去母亲的流浪狗,她忍受着同龄人不一样的痛苦开始了在戏班子生活,为老板娘倒马桶是她生存下去的第一课,半年后,开始了正式学戏,其中所经受的磨难至今想起来唐雅琴身上仍会颤抖。
经过六年勤学苦练,天赋异常的唐雅琴学会了京昆川剧种,初次登台演出“十三妹”轰动一时,秦老板喜欢不止,十三岁出台,演的又是十三妹,秦老板给她起了个艺名就叫“十三妹”。
从此以后,唐雅琴随戏班子辗转各地为老板赚了不少钱。
唐雅琴学戏刻苦,扮相俊美,十三岁登台表演,十六岁已是戏班子头牌,人生得漂亮,戏唱得好,自然引出不少风波,成为达官贵人争风吃醋的***,戏班子秦老板头疼不已,放弃舍不得,留下找麻烦,三年前在一次演出中遇到闻才辉,闻才辉对唐娅琴一见倾心,花重金为她赎了身,娶回黑水镇做了填房夫人。
闻才辉发家史与杜卢二家完全不一样,杜家卢家经历数代积累了庞大家产,属祖传大地主。
闻才辉家原在老鸹寨山后,父亲闻六八是贫苦农民,生有两男两女,只养活了闻才雄,闻才辉哥俩。
属牛年大灾,农村饿殍遍野,十室九空,闻家父子日子实在过不下去,结伴外出乞讨,正遇三省军阀混战,四处招兵,闻才雄一咬牙把自己卖了两块大洋丢给老爹去当了兵,因作战勇猛,一步步从普通士兵升到旅长,回到老家在黑水镇街上修建了一幢大院落。
本来闻才雄想把房子建在山后旧址,已经在那三間破廊倒壁的小烂瓦房前买了五亩地准备建盖庄园,后来在曾瞎子劝说下方改变了主意。
曾瞎子说,山后只适合修坟造墓,建房鬼都打得死人,再说了跟那些穷人住在一起有失旅长身份,闻才雄才把房子建在了镇上并买了二百多亩良田出租以供养父亲。
山后五亩地后来免费提供给乡亲做为大牲畜交易市场使用,算是为家乡做了点好事。
闻家大院占地面积约二千平方左右,分上下两层,中西合璧的建筑风格,建筑格局为三进三天井共四十八间内房及六处楼梯,从任何一个楼梯上去,都可以走完二层回廊。
每进天井内用银子磨亮的青石板铺成,内套精致小花园,花园里有假山,水池,栽培有古梅,文竹,春兰,罗汉松等盆景。
房屋四周外墙上设有枪眼,一字排开,以防土匪盗贼侵扰。
大院盖好后,闻才辉一家及老父亲居住,闻才雄偶尔回来住几天,看望父亲。
闻才辉利用老鸹寨特殊地理优势和大哥权势,在黑水镇开钱庄,开商号,走私烟土,枪支弹药,财富日积月累,生意赿做赿大,辐射三省,抵达缅泰。
后来闻才辉又与杜家结为干亲家,把憨儿子闻学明拜在杜少强名下,闻才辉华丽转身,成为黑水镇二号人物。
闻才辉发迹后,不改过去流氓无赖嘴脸,言行粗鲁,举止投足之间一副暴发户样子,仗着哥哥闻才雄势力横行霸道,无人敢惹,就是官府设立在黑水镇税务征收分局对他也无可奈何。
闻才辉干得最缺德一件事就是逼着李瞎子给他家狗披麻戴孝,在黑水镇引起公愤。
闻才辉家养了只哈巴狗,一天,太太唐雅琴不小心,把哈巴狗放跑到了街上,被推独轮车的李瞎子撞死了。
李瞎子大名李绍培,小时害了眼病,瞎了只右眼,长大他爹费尽全部积攒,勉强给他娶了个瞎了左眼媳妇,说起来也算相女配夫了。
李瞎子两口子除了眼睛有毛病外,人并不丑,生了两个女儿,两个儿子都长得十分周正,特别是双胞女儿李小美和李小莉称得上一对姊妹花,见到两姊妹的人都说,这家两姊妹长大算得上美女了。
李家住在山后,在黑水镇东门外有几亩水田,家里七八口人,每年收成不够养家糊口,农闲时节李瞎子到码头扛大包,装卸物资苦点零钱补贴家里,码头没活干就推辆独轮车在街上帮人搬运货物赚点辛苦钱。
这天李绍培拉着几包大米往粮店送,走到闻才辉家大门口,一只哈巴狗从大门里跑出来,正好撞到了独轮车轮子上,李瞎子听到“砰”一声响,随即听到汪汪惨叫声,他前后左右看,啥子叫呢,睁大左眼一看是只雪白的东西死在他车轮下,李瞎子正要说山里野兔成灾了,大白天敢跑到镇上找食,撞到了枪口下,提回家可以做个红烧野兔让全家人润润生锈肠子,弯腰正想捡起来,只见几个丫头从闻家大门里跑了过来,看到小狗嘴角流血,吓得丫头们哭喊,槽了,小狗死了……
李瞎子此时才知闯下了大祸。
看到唐雅琴难过样子,闻才辉顺手给了丫头年香一耳光,打得年香低头不敢说话。
闻才辉大骂,“我日,咋不抱好,让它跑出来。”
年香捂着五个血红色指头印脸,“我刚递给太太,没想到它挣脱了一趟子往大门外就跑……”
闻才辉抬手又给了李建培一耳刮子,“你还有一只眼睛开得见嘛,咋把我儿子压死了。”
打得李瞎子左眼直冒金苍蝇,昏头昏脑的,半天缓不过神,眨巴独眼看着闻才辉,“闻老爷,我不是故意的,推着小车往前走,你儿子,不对,这狗自己就撞上了,不信你问旁边的人。”
围观的人见是闻才辉,谁也不说话,只有一个四五十岁的大娘说了句,“我看小狗从你家大门飞快跑出来,自己撞到人家车上了。”
闻才辉斜眼一看,这女人头上顶了一块白花蓝底头巾,后面露出来的头发挽了个髻,髻上插了个铜簪子,穿一件洗得干干净净,打了七八个补丁的蓝色大褂子,显得十分精明干练。
闻才辉大怒,“你是谁,牛厩里伸出了马嘴,敢管老子的闲事。”
女人拍了拍衣服,“你管我是谁,我看见就是小狗跑到车轮下的。”
围观的有人咕噜了一句,明明是嘛,一条狗还能咋地。
闻才辉不屑跟女人说话,讲了一句胡说八道,李瞎子,小狗还在车轮子下,明摆着的事,你说咋办。
李瞎子哭丧着脸,“狗死不能复生,我能咋办呢,浑身是嘴说不清,只怪运气不好,闻老爷,赔你钱总可以吧。”
闻才辉说,“赔钱,你赔多少钱。”
李瞎子说,“我身上有个半开(银元的一种,两个“半开”可换一个银元)还有几个铜板,全部给你,高抬贵手饶了我。”
闻才辉麻子脸气得炸了窝,“一个半开?哼,瞎了你的右眼,乡巴佬,你知道是什么狗,我多少钱买的。”
李瞎子说,“我本来只有左眼看得见,不是条小舔狗嘛,多大的事。”
闻才辉捋一捋衣袖大声说,“舔狗?老子二十个墨西哥鹰洋买的,不要你赔多,赔二十个大洋加五个抚养费,少一个角子都不行。”
闻才辉说假话,狗是他家省城商号解掌柜送给太太唐雅琴玩的,说狗很名贵,要不少钱呢,至于值多少钱,解掌柜也没有说。
李瞎子急哭了,“乡亲们评个理嘛,一只耗子大的狗要赔二十五个大洋,不是敲钉锤吗……”
众人纵有不平也不敢多讲什么,只有那个大娘说,“闻老爷哪,买个丫头才五块大洋,一只狗你要人家赔二十五个大洋,太过分了吧”。
闻才辉抬手想打,被唐雅琴拉住了,“男不跟女斗,一个大男人打女人算什么,算了……”
闻才辉气得脸色铁靑,指着这位大娘说,“李瞎子是你什么人,你叫什么,你知道我是谁?”
大娘面不改色,“我男人姓伏,住在山后,我不但知道你,还知道你爹,你要咋整,还能吃了我?”
闻才辉气得直喘粗气,老子不打你,还有丫头们打你,他示意丫头们上去打这个大娘。
丫头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愿动手,围观人越来越多,不知道的以为在唱猴戏。
正吵闹间,闻才辉爹闻六八趿拉着一双破鞋跑出来了,闻六八长发披肩,穿一件半新不旧对襟衣服,腰间扎一条布带,别了个铜头铜嘴三尺长的烟袋,烟袋上挂着一个已经用得发黑,上面隐约看得出绣着一对鸳鸯戏水的烟荷包,闻六八边跑边从腰干上抽出烟袋骂:“姑奶奶的,不要命了,敢跑到我家大门口吵架撒野,不怕才雄回来毙了你,啥子事嘛……”
看到丫头们要打伏大娘,闻六八连忙喝道:“小骚货些,眼睛长在屁股上了,给老子站一边去。”
骂完露出笑容对伏大娘说:“他大婶,丫头们不懂事,别跟她们计较……”
闻才辉不耐烦的说:“爹,这里没有你的事,回去吧。”
闻六八说:“咋回事?丫头们动手动脚的。”
闻才辉说:“李瞎子把咱家巴儿狗压死了,叫他赔钱,他说没有,这女人多管闲事,说我敲竹杠。”
闻六八冷漠的看了一眼死去的小狗,心里想,死了活该,整天抱在怀里,比儿子还亲,老子看见就心烦。
他指着伏大娘,大骂闻才辉:“瞎了眼,晓得她是谁,当初你饿得差点见阎王,不是运发娘送了半升包谷面救命,你有今天。”
两句话骂得闻才辉麻子脸胀红,愣在那里不知说什么好。
闻六八招呼伏大娘快进家坐坐,伏大娘说,“谢谢了,你家门槛高,走啦。”
说完崴着小脚扬长而去。
闻六八揪了媳妇唐雅琴一眼,咳了几声嗽,吐出一泡浓痰,在烟袋嘴装上一根比大手指头粗的旱烟,掀开衣服,从裤带上拉出一块马蹄型火镰子打着火,巴嗒巴嗒吸着到田里看庄稼去了。
围观的人散了,李瞎子心慌意乱拉起衣襟擦着头上冒出的汗水对闻才辉说,“闻老爷,饶了我吧,那来的二十五个大洋……”
闻才辉怒火不息,看在我爹面上,减半,十个大洋,够意思了吧。
看热闹的人听到闻才辉咆哮声,又围了过来观看,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有热闹看何乐不为呢。
唐雅琴小声说,“才辉,算了吧,狗狗自己撞上去的。”
闻才辉对李瞎子说,“你知道不知道,这狗是啥狗,是前清慈禧太后老佛爷把玩的北京巴儿狗,要你赔十块大洋还是看在我爹面子上,再说,老子要叫你给我家小狗披麻戴孝。”
旁边的人听得炸了锅。
太欺负人了吧,仗着有个当大官的哥无法无天了……
闻才辉对围观的人大吼,“与你们有屁关系,无事不要瞎起哄,看热闹不嫌事大,闻小九,把他的车给我砸了,瞎子,限你三天时间把钱送来,不然,老子叫人把你另一个眼睛珠抠了,让你两眼一抹黑,跟曾半仙学算命去。”
看着磨拳擦掌的闻小九,李瞎子摸摸左眼,幸亏眼睛珠还在,狗东西,太毒了,还都是山后人呢,咱们骑驴看唱本走着瞧,总有你倒霉的一天。
唐雅琴小声劝:“才辉,多少双眼睛在看着哩,别太过分了……”
闻才辉轻蔑地环视了四周一下:“天下有这么好的事,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不行,非赔钱不可。”
唐雅琴劝不转闻才辉,生气地甩着屁股回去了。
闻才辉闹了半天,感到无趣,遇到李瞎子这种割不出血的穷鬼,你能扒了他的皮不成?
他想了想对李瞎子说:“看在都是山后人面上,饶你一支蚂蚱大腿,不要你赔钱了,你得披麻戴孝把小狗抬去埋了……”
欺负人不要本钱哪,李瞎子忍辱负重,苟且偷生答应了闻才辉提出的条件,做了个小木箱把巴儿狗放进去,左手抱着木箱,右手提着哭丧棒,披麻戴孝哭着往从青石板路往乱葬岗走去,边走边哭:
闻大老爷狗爹呀……
你咋不长狗眼呀……
不往别处跑,咋跑到我车轮子下呀……
青汪汪的天在看着呀……
咋怪我呀……
呜呜呜……
哭到乱葬岗把小狗埋了,哭丧捧扔到八百米外的黑水河。
哼,闻大麻子,你等着吧……
这件事在黑水镇引起轩然大波,不管穷人富人指着闻才辉背脊骨骂:
狗仗人势的东西不怕遭报应么……
有你哭的时候……
不是不报,时候不到,时候一到,一切都报……
唐雅琴抱怨闻才辉,“人们常说做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兔子逼急了还咬人呢,你咋想出这缺德主意,当心李瞎子报复你。”
闻才辉心里有些后悔,嘴上硬着说,报复?老子一泡尿就淹死他,借他十个腰子也不敢。
过头的话不要说,过头的事不要做,闻大麻子就是个草包,那里知道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道理,后来被整得有如丧家之犬也就不奇怪了。
闻才辉敲诈李瞎子事在黑水镇成为最新谈资,时间长了,人们也就渐渐忘记了这件事,任何事只要不发生在自己身上,谁愿意多管闲事。
唐雅琴眼看大座钟指针指向了晚上十一点,她换了一套雪白暗花的丝绸睡衣斜躺在大铜床上,窈窕的身子赛过青春少女,嘴里轻轻哼着,天涯涯海角,觅呀觅知音,小妹唱歌郎奏琴,郎呀咱们俩是一条心……
闻才辉出门快二个月,闻家在外地开的五个商号应该都看了,按时间算,闻才辉昨前天就可以到家,等到今天晚上还不见人影,莫不是遇到了棒老二。
屋里昏暗不明,只听得落地大钟铛铛铛响了十一下,随后又变成“滴哒,滴哒”声音,钟面上猫头鹰双眼左右不停摆动,似乎在寻找黑夜里出现的猎物。
唐雅琴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美丽牌”香烟,用小巧的美国打火机点燃香烟吸了一口,吐出一个接一个的烟圈。
“星香,再点一根蜡烛,帮我把唱片放在留声机里……”
唐雅琴吩咐丫头星香。
星香说,“太太,想听哪张?”
唐雅琴说,“随便放一张,反正混日子罢了。”
唱机里放着京剧“窦娥冤”的一段唱腔:“有日月朝暮悬,有鬼神掌著生死权,天地也,只合把清浊分辨,可怎生糊涂了盗跖、颜渊?为善的受贫穷更命短,造恶的享富贵又寿延。天地也,做得个怕硬欺软,却原来也这般顺水推船。地也,你不分好歹何为地?天也,你错勘贤愚枉做天!哎,只落得两泪涟涟……”
卧室里大钟指针已是晚上十二点,唐雅琴正准备入睡,忽听得大门外人喊马嘶,声音鼎沸,仆人们大声报,老爷回来了。
唐雅琴懒洋洋地坐起来,穿上绣花鞋,闻才辉已忽匆匆走了进来。
闻才辉长得高大威猛,可惜小时患了天花,留下满脸麻子,此时他边走边用洋毡帽当扇子扇着,见了唐雅琴,眉开眼笑地说:“雅琴,还没休息……”
唐雅琴说:“刚睡下,咋现在才回来。”
闻才辉装模作样,今天能回来已是命大了,他妈的,要晚走一天被隔在怒江了,回不回得来还在天收着呢。
唐雅琴翻起身来,惊讶的问,咋回事呀。
闻才辉说,小日本打到了腾冲,我一看势头不对撒丫子住回跑,后来又去看了养伤大哥,玩了两天,所以耽搁了。
唐雅琴扭了扭腰:“我还以为又去那里疯了,把我忘在九霄云外。”
闻才辉满脸麻子总动员,笑得像松子果裂开了缝,色迷迷看着唐雅琴,哪能呢,放着鲜桃找屎吃,家里可好。
唐雅琴说:“你爹还不是老样子,整天咳,咳,咳不停,咳出痰来随地乱吐,一点卫生不讲,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有病,其实身体壮着呢,只要长工下地干活,他总要扛把锄头跟着去监工,外面有张破纸烂布都要捡回家,宝贝似的收着,我这个外来人也不敢说,还有,还有,哎,你叫我咋说呢……”
唐雅琴原想告诉闻才辉,在他出外的时候,有一天闷热得要命,灼热阳光烤得大地象热锅起了火,头顶乌云密布,远方晴空万里,俗话说,有雨天边亮,无雨顶上光,唐雅琴在屋里热得心烦意乱,看看一时半会雨还下不下来,穿了个薄款式样短袖旗袍,手拿一把圆形绢扇,一个人来到花园纳凉,刚进花园门,忽听得鼾声如雷,唐雅琴心想,什么人跑到花园里睡着了,走近一看,顿时吓得花容失色,只见一个壮年汉子披头散发,精赤条条仰面朝天躺在花台上呼呼大睡。
唐雅琴定睛一看,发现是闻才辉老爹闻六八。
唐雅琴感到浑身说不出的难受,脚跟无力,用圆扇遮住半边脸,脸红筋涨的骂了一句,“老不要脸的,让丫头们看见像什么话……”
骂完,急忙转身就走,走着忍不住又回头望了几眼。
晚上,唐雅琴翻来覆去睡不着,闻六八那强健的肌肉,还有那……不由自主出现在眼前,让她耳鸣心跳,燥热难耐,捱到下半夜都披衣只得起来,轻轻唱起,苏三离了洪洞县……
如今闻才辉问还有什么,雅琴心想说见到闻六八那一幕,话到嘴边又忍住了。
她说:“还有你那个活宝儿子,自你出门就没有正二八经的上过一天学,见了我这个当后妈的只会翻白眼,竹子还分上筒下节,他可好,张王李赵都不会叫一声,不过,也不奇怪,你爹见人就夸你死去的那个婆娘咋个咋个好,唱点隔壁戏给我听,我能咋地,忍气吞声罢了,你再不回来,爷孙两个要翻天了……”
闻才辉陪笑说:“我爹生来穷命,有福不会享,我娘不在了,他日子也不好过,管他嘞,学明这小狗日的,等明天好好收拾他,再不叫你娘,老子把他打了撵出去喂狗,雅琴,别生气了,二个多月没见面,早点睡吧。”
唐雅琴继续说:“还有你那个小老婆月香,自你走后就没到过我房里,别说请安,平时见了我,眼睛皮耷拉着,像见了空气,谁知道哪个在背后给她撑腰,不把我这个正太太放在眼里。”
唐雅琴满腹委屈诉不完的苦。
闻才辉说:“雅琴,你别多心,月香与学明他妈是干姐妹,不看活人看死人面吧。”
唐雅琴又说:“你爹五十多岁,咋不再娶个女人,你娘死了几年了?”
闻才辉说:“我娘死得早,我都记不得她样子了,娘死后,全靠我爹把我哥俩拉扯大,爷三个只有两条裤子,出门轮着穿,剩一个光着屁股留在家里,穷得不忍再提,谁愿嫁给他,直到我哥当了官,家里有钱了,他又不愿再娶,我们也无法。”
唐雅琴说:“难怪……”
闻才辉说:“难怪什么?”
唐雅琴一时语塞,扯了个野说:“我是说难怪你爹还是个痴心汉子。”
辉才辉说:“老头脾气古怪,他想做什么事,十头牛也拉不回来,我哥交代,他这辈子不容易,要好好孝敬他,本来我哥接他去住了一阵子,没想到三天就闹着要回来,说坐在抽水马桶上拉不出屎,当兵的见了他,举手敬礼,一惊一乍的,吓得打哆嗦,还说我哥太太势利眼,瞧不起人,哪像学明娘温顺孝敬,三捶打不出个屁,说死留不住,就回来了,雅琴,万般看我哥和我的面,别跟他一般见识。”
雅琴反倒听得有味,又问道:“你嫂子是大户人家吧。”
闻才辉说:“岂止是大户人家,是陈参谋长小姨妹,他爹是造币厂工程师,家里银钱用仓库装,我嫂子到美利坚洋毛子国读了个啥子歌唱比愣大学,喝了两年洋墨水,回来经陈参谋长介绍嫁给了我哥。”
唐雅琴听到这里,不觉扑哧一笑。
闻才辉说:“雅琴,你笑啥子。”
唐雅琴说:“我笑你哥长得像你么,大小姐看得上他。”
闻才辉哈哈大笑:“你别看我爹土头土脑的,论长像一点不差,就是皮肤黑点,紫马黑汉越看越好看,不是因为穷,当年多少女人想嫁他呢,我哥跟我爹一样,长得可英朗了,一表人才,美女爱英雄,一拍即合,哎,就是我运气不好,小时得了天花,留下满脸麻子,不然还算是个帅哥吧。”
唐雅琴说:“麻是麻,有办法,不然我咋会嫁你。”
闻才辉说道:“我这个人良心好,雅琴,闲话少说,咱俩有多长时间没那个了。”
说着把唐雅琴搂在怀里,到处乱摸。
唐雅琴嗔道:“看你这饿虎样,别忙,我还有话跟你说,你在外面这段时间,我没事天天到杜家卢家打牌吃饭,你回来了要请人家来玩几天才是道理。”
闻才辉说:“我们三家分什么彼此,我看看,今天是二十二,后天六月二十四火把节,我叫管家杀两只羊,到时把他们统统请了来,好好乐一天,你看如何。”
唐雅琴说:“这还差不多,等等,回来没给我带东西吗。”
闻才辉说:“完事后给你个惊喜……”
唐雅琴放下脸来,“拿出来,不然别想碰老娘一下。”
闻才辉笑道:“我的小亲娘,还说我是饿虎,看你那猴急样,得得得,待我拿来给你看。”
闻才辉出去拿了一个绿得滴水的金镶玉戒指和一串晶莹剔透珍珠项链进来对唐雅琴说:“喜不喜欢,这戒指不说世所罕见,也够稀奇了,正宗缅甸老坑玻璃种,花了我五百大洋,珍珠项链五百大洋,托人从合浦带来的,珠大圆润,还是打了五折,你看看中间那颗珠子比咱大手指还大……”
唐雅琴骂道,你呀,就是太糙了,什么不好比非要拿你那个手指比,粗鲁……
闻才辉高兴得眉开眼笑,把项链戴到雅琴脖子上,戒指戴到手上,转眼间就把唐雅琴脱光了。
六月二十四,传统火把节到了,老话说,火把节,羊出血,当地有火把节吃羊肉习俗,到了这一天,村村寨寨杀羊耍火把,老鸹寨街上卖羊肉汤锅的生意分外兴隆,坐满了食客,再穷的人家也会称上几两羊肉,要点汤,拎回家给孩子们解解馋。
这天上午,闻才辉家开了正门,迎接来玩的宾客,他们是:杜老太太与娣来,杨小桃,杜少强和夫人余氏,女儿杜鹃,丫头顺喜,顺丰,还有两个老妈子齐氏,仇氏,以及杜少强少贴身随从苏小五和泰大炮。
过了一会,卢仕良与太太牟氏,女儿桂花,丫头欢儿,红艳,来香,顺福,管家牟平利两口子,女儿牟友兰,儿子牟友才,家丁黄二狗,郑老歪一杆人接踵而至。
杜卢两家距闻家都不远,当他们在青石板路上集体亮相时,引起不小骚动,羡慕的,嫉妒的,好奇的,恨得牙痒痒的无所不有。
闻才辉身穿长袍马褂与打扮得花枝招展,珠光宝气的唐雅琴和小妾月香在大门口迎接客人,憨儿子闻学明在人缝中钻来窜去,给这个屁股上一巴掌,那个腰杆上一指头。
闻才辉父亲闻老太爷吧唧吧唧吸着老旱烟,心里念叨,败家子啊,今天要吃掉多少粮食。
进了屋,客厅里早摆放好两张麻将桌,闻才辉说,“都是一家人,随便点,雅琴,你请老太太们先打牌,我跟几位仁兄聊会天。”
唐雅琴招呼杜老太太,卢老太太,牟氏,余氏坐下打牌,自己忙着叫丫头星香,季香,年香,全香,老妈子水氏,贾氏们端茶递水,打热毛巾,领孩子到处玩,一时闻家大院里欢笑声,麻将声,孩子的哭闹声此起彼伏,热闹非凡。
闻才辉对杜少强,卢仕良,牟平利说:“咱们到小客厅,先喝杯我带回的马来西亚咖啡,聊会天,再痛痛快快打牌好不好。”
星香送上咖啡,卢仕良咕嘟喝了一大口,皱眉道,闻兄,给是搞错了,把中药当洋茶给我们喝。
牟平利听了走到痰盂边把没咽下的咖啡吐出来,“姐夫不说,我还不敢说呢,一股中药味。”
闻才辉笑道:“我就算土老帽,两位比我还土,这玩意不能牛饮,小口小口品才能感受其中妙味。”
仕良说:“不好,不好,叫她们上杯碧螺春,大红袍也行,咱土人喝不惯那东西。”
闻才辉叫星香另沏两杯上好的大红袍茶。
杜少强说:“亲家,此去一二个月,有啥新鲜事跟大家说说。”
闻才辉长叹一声说:“国难当头,国难当头啊,狗日的小日本打到了怒江,我要跑不快恐怕回不来了……险啊,我头天过大桥,第二天桥炸断了,小鬼子傻眼了。
卢仕良说了一句:“告诉旅长要小心,子弹不长眼,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闻才辉说,我大哥负了重伤,现在回到省城休养快好了,听说要升师长了。
杜少强说,可喜可贺,咱们黑水镇自古以来还没有出个这么大的官。
牟平利忧心忡忡,只要不打到咱黑水镇,管它牛死车烂,天塌下来还有高人接着。
四人讲了一阵,闻才辉说:“打牌,打牌,有的事咱们慢慢聊,乐一天算一天。
外面雀战正酣,打得难分难解,桌上的银钱如同长了脚,一会跑到东边,一会跑到西边。
闻才辉对唐雅琴说:“雅琴,你来陪三位打牌,我去找老爷子,一个人跑去哪儿了。”
杜少强说:“老太爷不改本色,闲不住。”
唐雅琴说:“说句不好听的话,这叫有福不会享,抱着老弦弹,谁也说服不了他。”
卢仕良说:“也难怪,穷怕了,一时难回头。”
四人开战,唐雅琴以一挡三,越战越勇,杀得天昏地暗,三个男人只有招架之功,无还手之力,唐雅琴面前大洋堆成小山。
牟平利接过星香递上的毛巾擦了把汗说:“闻老爷再不来,我要缴械投降了。”
卢仕良边理牌边说:“莫说丧气话嘛,钱输完了,叫二狗回家拿。”
牟平利说:“开玩笑的,不过也怪,凡打麻将,如果三个男的打一个女的,女的必赢,如三个女的打一个男的,男的必赢。”
杜少强说:“那到未必,打麻将三分技巧,七分手气,今天闻太太手气爆发,所以赢了。”
唐雅琴对月香说:“你去厨房请老爷快点来,他们三位顶不住了。”
杜少强说:“怎么知道亲家在厨房。”
唐雅琴说:“他爹肯定在厨房叮着厨师,怕人家偷羊肉呢,才辉去这半天,想哄老爷子出来又哄不出,月香去找,准在那儿。”
杜少强说:“这老太爷真是的,捡起芝麻丢了西瓜,操这些淡心。”
正说话间,只见杜鹃边哭边跑进来对余氏说,“妈,我不跟学明玩,他欺负我。”
余氏说:“我的宝,别哭,小孩子家闹着玩,他欺负你什么了。”
杜鹃说:“他耍流氓,摸我的屁屁。”
正好闻才辉走进来,听了杜娟话,脸上麻子窝窝都气红了,这毛驴子日的,小小年纪不学好,等明天老子十场麦子作一场打,非把你打出绿屎来。
杜鹃哭闹引得所有人略显尴尬,打起牌来也讪讪的,杜老太太勉强笑笑,小孩子淘气,过会就好了。
唐雅琴瘪下嘴,望了一眼闻才辉,什么话都没说。
正当屋内气氛有些沉闷时,跟欢儿聊得不亦乐乎的娣来走到余氏面前抱起杜鹃说,小哥哥跟你玩呢,来,跟姨和这个小孃到街上看热闹去。
杜鹃破涕为笑,娘,我跟姨们去玩了。
娣来对打牌的两桌人说,打牌,打牌,看看最后谁赢钱多。
屋内气氛又活跃起来,洗牌声,谈笑声风生水起。
杜少强看了娣来背影几眼,心里称赞,这娣来不但人生得好,老太太喜欢,还能随机应变,只是……
心里想着娣来,打牌就心不在焉了,几次可以胡牌都不知道,唐雅琴站在旁边看到也不提醒,掏出手绢抿嘴暗笑,杜老爷对娣来动心了。
吃饭时摆了四桌,男人们一桌,女眷跟孩子们坐了二桌,随主人来的丫头家丁们坐一桌。
闻老太爷抵死不来饭厅吃,说我是个农民,不会说话,跟他们坐一起别人不自在,我也不舒服,跟仆人们在厨房吃畅快,收拾完了要出去看人们耍火把。
闻才辉明白他爹主要是不放心还剩下那么多羊肉,怕别人偷偷揣几块回去。
杜少强卢仕良们知道闻老爷子脾气不好,到后面打个招呼也就不勉强了。
仆人陆续上菜,大盆喷香全锅汤羊肉放中间,另有鲜亮通红切片老火腿一盘,黄焖鸡一盘,盐水鸭一盘,凉拌臭耳根(鱼腥草)一盘,黑水河特有的猪嘴鱼一盆,炖牛鞭一碗,素炒鸡枞菌一盘,青头菌蒸瘦肉一盘,另有几碟时鲜咸菜如腌黄瓜大蒜等。
闻才辉举杯道:“谢谢大家光临寒舍,才辉外出承蒙各位照顾雅琴,略备便饭咱们来个一醉方休,我先干为敬。”
众人举杯喝酒,饭局逐渐入港。
牟氏用筷子拈了块羊肝塞进嘴里说:“刚才听闻老爷说什么小鬼子,今天是六月二十四,离七月半中元节还远着,哪来的小鬼。”
唐雅琴说:“不是小鬼,是小鬼子,小日本。”
牟氏说:“小日本与我们有什么相干,隔着千山万水的。
唐雅琴说:“怎么没相干,人家都占了咱们半个中国,强盗进了家还说不相干,真是的……”
余氏说:“喝酒,喝酒,咱们妇道人家管好自己的事就行了。”
唐雅琴说:“卢伯母不吃羊肉太可惜了,正宗黑山羊,您随便尝尝。”
卢老太太咽了下口水说:“也不是全戒,初一十五天鹅肉都不敢吃,今天就尝尝吧……”
话没说完,一筷头夹了块带皮肥羊肉送到嘴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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