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九章水家往事

胡伯话音落下，浑身最后一丝气力仿佛被瞬间抽干，布满皱纹的眼皮沉重垂下，连微微睁眼的力气都已耗尽，只剩微弱的呼吸，在破败的屋子里断断续续，昭示着他仅剩的生机。

水冰月拼命摇着头，泪珠如同断了线的珠子，顺着面纱缝隙滚滚滑落，打湿了胸前的衣襟，声音哽咽又执拗：“胡伯伯，我绝不会走！只要我活着一天，就绝不会抛下您！我已经托人去请燕城最有名的医师，您一定会好起来的，一定！”

她的话音刚落，那扇摇摇欲坠的破旧木门，突然发出一声刺耳的“吱呀”声响，被人从外轻轻推开。

水冰月眼中瞬间燃起希冀的光，激动地猛地转头，满心以为是请来的神医赶到，可看清门口伫立的那道身影时，她脸色骤然大变，浑身一软，直直跌坐在冰冷的地面上，双手慌忙死死按在怀中，紧紧攥着那袋偷来的银两，眼底满是惊惶与恐惧。

来人不是旁人，正是循着踪迹一路找来的皇羽。

他缓步踏入屋内，脚步轻缓，并未立刻开口，只是目光平静地四下打量。

这间小屋，破陋到了极致，四壁漏风，屋顶的茅草稀疏不堪，阳光透过缝隙斑驳洒落，屋内一贫如洗，称得上家徒四壁。空荡荡的房间里，只有一张吱呀作响的破木床，两张缺腿的矮凳拼凑成简易小桌，连一件完整的家具都没有，处处透着底层之人的心酸与窘迫。

可就是这样破败的场景，却让皇羽身形微顿，心头骤然泛起一阵酸涩的熟悉感。

这里，像极了他之前寄居的朱家小破草屋，简陋、寒酸，却藏着最纯粹的温情。一时之间，思念涌上心头，不知白叔和小敏，此刻在远方过得是否安好。

“你……你要干什么？”

水冰月颤抖的惊呼声，硬生生将皇羽从绵长的回忆中拉回现实。

他回过神，看着少女如受惊小兽般的模样，无奈轻笑一声，语气平淡：“你说呢？我自然是来拿回我丢失的东西。”

床榻上的胡伯，听闻是失主找上门，浑浊的双眼骤然猛地睁开，拼尽全身残存的力气，挣扎着想要从床上爬起来，枯瘦的手死死抓着破旧的床沿。可他久病缠身，身体早已虚弱到了极点，刚撑起半个身子，便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烈咳嗽，每一声都带着血沫的腥气，听得人揪心不已。

“咳咳咳……对……对不起！都是老朽的错，一切都是我让小姐做的，求您……求您不要怪罪她，要罚就罚我这个老骨头吧！”胡伯喘着粗气，声音微弱沙哑，满是自责与哀求。

皇羽见状，连忙摆了摆手，温声打断他：“老人家不必如此，我并非前来兴师问罪。”

话音一转，他的目光落在水冰月身上，眼神深邃，带着几分洞悉世事的通透，缓缓开口，一字一句清晰入耳：“我只是好奇，当年名动燕城、才貌双全的水家大小姐，为何会沦落至这般境地，甚至要靠偷取旁人钱财度日？”

“水家大小姐”这六个字，如同惊雷炸响在水冰月耳畔，让她浑身骤然僵滞，如遭雷击，整个人愣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而就在此时，一股莫名的微风骤然从门缝钻入，恰好拂过她的面庞，那层遮掩了她三年容貌的黑色面纱，竟被这阵轻风直接掀飞，轻飘飘落在满是灰尘的地面上。

一张全然超乎想象的脸庞，彻底暴露在空气之中。

饶是皇羽历经无数杀伐，胆色过人，见惯了世间奇人异事，此刻也不由得微微一惊，心头微震。

眼前这张脸，丑陋得近乎狰狞，颧骨高高凸起，双颊干瘪凹陷，原本该细腻的肌肤，布满了密密麻麻、纵横交错的狰狞疤痕，如同干枯皲裂的老树皮，没有半分血色，疤痕从脸颊一直蔓延至脖颈深处，触目惊心，若是夜间偶遇，胆小之人怕是会直接被吓得魂飞魄散。

谁能想到，那双如皓月般澄澈动人的眼眸，竟会长在这样一张布满伤痕的脸上。

而随着“水家大小姐”的身份被点破，那段被尘封了整整三年、沾满血泪的过往，如同决堤的洪水，在水冰月心底轰然炸开，那段刻骨铭心的仇恨与苦难，再度清晰浮现。

三年前，水家与蒋家，同为燕城屹立百年的顶尖武道世家，两大家族势均力敌，分庭抗礼，如同两座巍峨不可撼动的大山，坐镇燕城修武界，一时之间，风光无两，共存共荣。

彼时的水冰月，是水家嫡传大小姐，天资聪颖，才貌双全，不仅修炼天赋出众，更是生得一副绝美容颜，是整个燕城无数少年公子倾心的对象，名动全城，人人艳羡。

一切的变故，都始于蒋家突如其来的联姻提议。

蒋家大公子蒋无心，主动向水家求亲，欲迎娶水冰月为妻，两大家族结为秦晋之好。

消息传开，整个燕城都为之沸腾，所有人都以为，水蒋两家联姻，必将强强联手，壮大燕城修武界的势力，迎来全新的盛景，纷纷送上祝福，静待大婚之日。

可谁也未曾料到，这场看似美满的姻缘，竟是一场精心策划的灭门阴谋。

就在大婚前夜，月黑风高，一群蒙面黑衣人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突袭水家，他们出手狠辣，招招致命，见人便杀，随后更是一把大火，点燃了水家府邸，熊熊烈火冲天而起，将偌大的水家，瞬间吞噬成一片火海。

身为顶尖武道世家，水家子弟个个身怀武艺，本不该毫无还手之力，可诡异的是，当晚水家上下所有人，全都浑身酸软，内力溃散，根本提不起半分气力——他们全都中了世间奇毒散功失魂散，一身修为尽数被废，沦为了任人宰割的活靶子。

水家家主，也就是水冰月的父亲，为了护住唯一的女儿，用身躯挡住烈火与利刃，最终葬身火海，魂归西天。即便水冰月被忠心的胡伯拼死救出，可她还是没能躲过毒手，脸上被烈火灼伤，被毒刃划伤，留下了这一身永远无法抹去的狰狞疤痕，从昔日倾国倾城的世家大小姐，变成了如今人人避之不及的丑陋女子。

一场浩劫，水家三百八十七口族人，无一幸免，尽数惨死，偌大的世家，一夜之间，灰飞烟灭。

唯一侥幸活下来的，只有被胡伯拼死护住的水冰月，与身受重伤的胡伯。

次日，蒋家便露出了狰狞面目，以雷霆之势逼迫孤苦无依的水冰月，将水家所有家产、武道传承、地盘势力，无条件全部拱手相让。

从此，燕城再无水家，蒋家一家独大，彻底垄断燕城修武界，成为独一无二的霸主。

那场说好的联姻，自然也不了了之，蒋家甚至对外宣称，水家是遭遇山贼洗劫，与自己毫无干系。

燕城之人，个个心知肚明这其中的阴谋，可蒋家势大，又有武宗坐镇，无人敢出言质疑，更无人敢为水家伸冤，只能将这件事深埋心底，闭口不谈。

成王败寇，世间向来如此，人们只会铭记胜利者的荣光，从不会在意失败者的覆灭与冤屈。

这三年来，水冰月与胡伯相依为命，在燕城最破败的贫民窟里苟且偷生，受尽欺凌与白眼，尤其是蒋家之人，更是对她们赶尽杀绝，处处刁难，只要她稍有活路，便会被蒋家家奴百般凌辱，只为逼她彻底消失。

她们活着，只为等一个机会，一个为水家三百八十七口族人洗刷冤屈、报仇雪恨的机会。

可现实太过残酷，蒋家权势滔天，她们手无缚鸡之力，别说报仇，连活下去都难如登天。

长年累月的郁结与奔波，让本就身受重伤的胡伯积劳成疾，患上了不治之症，卧病在床，命悬一线。水冰月走投无路，为了凑钱给胡伯治病，才不得不放下尊严，先是向皇羽索要十两引路费，后来更是铤而走险，偷走了皇羽的钱袋。

说完这段血泪往事，水冰月缓缓低下头，单薄的肩膀不住颤抖，泪水无声滑落，滴在地面的灰尘里，晕开小小的湿痕，满心都是绝望与痛苦，那是刻入骨髓的屈辱与仇恨，是三年来日夜不休的煎熬。

皇羽静静听完，眸底掠过一丝动容，心底对蒋家的厌恶更甚，这蒋家，不仅阴险歹毒，更是诡计多端，为了吞并家产，竟能做出灭门这般丧尽天良的事，实在令人发指。

沉默片刻，皇羽开口，语气坚定：“我能治好胡伯的病。”

闻言，水冰月与胡伯皆是一愣，随即不约而同地露出苦涩的笑。

胡伯得的是顽疾绝症，燕城无数名医都束手无策，断言无药可医。而皇羽看着不过二十岁年纪，这般年岁，即便出身医药世家，也顶多是个识得几味草药的药童，怎可能治好连名医都无计可施的绝症？

水冰月强忍着泪水，对着皇羽深深躬身，语气满是哀求：“公子若是真心愿意帮我们，求您将银两借我，让我为胡伯请医师医治，往后，我愿为婢为奴，终身侍奉公子，任凭公子差遣，绝无半句怨言！”

皇羽闻言，心底一阵无奈失笑。

要论医术，普天之下，唯有鬼神谷的四姑姑能略胜他一筹，寻常绝症，在他眼中根本不算难事。只是自己太过年轻，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任谁也不会将他与绝世神医联系在一起。

见她们始终不信，皇羽也不再多做辩解，淡淡点头：“也罢，随你心意。”

水冰月见皇羽应允，喜出望外，激动得连连对着皇羽鞠躬道谢，眼底重新燃起希望的光。

没过多久，贫民窟外传来一阵马蹄声，一辆极尽奢华的马车缓缓停下，与周遭破败的环境格格不入。马车通体由名贵木料打造，车身雕刻着精致繁复的云纹，车轮包裹着鎏金铜皮，每一处细节都彰显着华贵。

黑袍护卫率先跃下马车，神色倨傲，连忙恭敬地掀开马车帘，搀扶着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走下马车。

马车内部更是富丽堂皇，丝绸软垫柔软舒适，天鹅绒窗帘雅致华贵，珠光宝气，宛如移动的奢华宫殿，与这贫民窟的肮脏破败，形成了极致的反差。

“华大师，您身份尊贵，何等人物，何必屈尊来这种污秽贫瘠之地，实在是折损身份。”黑袍护卫捂着鼻子，嫌弃地看着四周脏乱的环境，眉头紧紧皱起，语气满是不耐地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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