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刀

黑暗是死寂的水面。

火焰在静水之上开出妖艳的花。

漫天细雪，一人独立。

陆蛮脚下的庭院里是遍地的尸骸。

来自北夏的刺客，胸前绣着黑色的海棠花。

这是今夜里的第三批了。

今夜的刺客个个身手了得，武器精良诡异，彼此间的协同天衣无缝。

只是可惜，他们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的对手。

黑夜里绽放的海棠花，都在火焰之中燃烧殆尽了。

陆蛮轻轻抚去斩火上滴落的鲜血。

他的背后是镇北侯将军府，府邸高大威严，像个巨人俯视着这片积雪的庭院。

此刻镇北侯安子坤正缩在府邸之中屏息凝神地等待着。

陆蛮仰头长吸一口气，满天的风寒灌进口鼻，鼻尖浓重的血腥味也稍稍淡了些。

他身后这个庄重威严的巨人，如今已然被逼在绝壁之上了。

十个月前，北夏毫无征兆地举兵南下。

从帝都到北境，谁也没有料到北夏忽然的反叛。在早春河冰化水之前，没有任何征兆，数量恐怖的北夏叛军就从北方举旗南下，白色的浪潮很快吞没了一座又一座的城镇。在十个月之内，他们的军队已经连续攻下了八座北领大城。

一开始，谁也没想明白北夏是如何那么快地拿下固若金汤的铁城的，直到一个密探从沦陷的城镇逃出生天，把答案带回到镇北侯安子坤所在的北玄关。

密探说，在每座大城沦陷的前一天，城主都先被刺死在府邸之中。而后北夏大军迅速压境攻城，上任能任的军官都被相继刺杀，偌大的城内硬是没人能有效地指挥城防，于是在铁城的防御发挥出来之前，城池就已经在混乱之中陷落了。

而就在这位密探上报完情报的第二天清晨，他的头颅就被人割了下来，高悬在北玄城门之上，一双瞪大的灰色眼眸里，依旧能看到那股深入骨髓的恐惧。

刺客的手笔，同时也意味着北夏的大军即将到来。

何等傲慢的挑衅，却压得整个北玄城内风雨欲来，镇北侯府里一片鸦雀无声。

北玄城是北境的心脏，这里统筹着北境的一切，是最重要的军事要地。如果北玄陷落，那么意味着整个北境都陷入了夏国的掌控之中，夏国的军马将直指中原，一马平川再无阻拦。

所以北玄绝不能失守，王朝的大关不能葬送在自己的手上，安子坤心意决绝。

镇北侯安子坤，威名赫赫的飞雪将军，为大翾王朝镇守北境二十载有余，期间大大小小的战役经历百场有余，几乎无一败绩。

可他完全没有把握能抵挡得住北夏刺客的刺杀。

他听说过这些刺客，传闻他们来自一个神秘的组织，这个组织的手段是世人闻所未闻的。刺客们在黑夜里像晚风般来去，怨魂们死前最后一眼见到的，都是他们胸前那朵盛放的黑色海棠花。

他向帝都送去过信件，也在民间发放了征召。无奈帝都遥远，民间响应者寥寥无几。若是等帝都的增援赶到，自己怕是早已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

北夏的大军日渐逼近，就在安子坤一筹莫展之际，红玉堂的三堂主来到北玄求见，这个王朝北方最大的商会宣称能解北玄之局。

安子坤大喜过望，他应下求见，将密谈地点定在醉月楼的院内独室，布下精锐侍卫把守在外。

三堂主如约而至，他告诉安子坤，他的手下有一人，必能解北玄死局。

但他的要求也是极高的，他开口就要红玉堂在北地的通行和取货特权。这样的特权，相当于断了北地其他商会的活路。

安子坤无法许诺这样的要求，两方商议许久都未有结果，直到烛台上的灯花堆叠，烛火燃尽，两边都没能达成共识。

最后，安子坤要求要见那人一面，他想着若那人确实实力非凡，那便答应了红玉堂的要求。可是这个请求却被三堂主一口回绝，三堂主坚决拒绝在交易达成前透露那人的身份。

安子坤终于失去了耐心，他拍案起身，说今日看来是不能有所定断了，请堂主先回去休息。

说完他转身就走，堂主也赶忙跟着起身。

可当安子坤推开内室的门见到门外的场景时，他整个人就怔在了原地。

小小的卵石庭院里已是血流成河，遍地都是尸体，他带来的亲兵尽数倒在血泊之中。

庭院里只有一个人端坐在茶桌边的竹席之上，一把长刀插在在他身侧的石地里。

三堂主跟在安子坤身后，看到这一幕也被惊得说不出话来，眼皮眉梢止不住地跳动。

那人侧头看过来，指着地上的黑衣尸体淡淡地说:“来杀你的，你的卫兵被杀完了，我才出手的。”

安子坤说不出话来，喉结上下滚动着吞咽口水。

“安将军，容我介绍，这位是我们商会的护卫，也就是我刚刚说的那个人，他姓陆，单字一个蛮。”

在那之后，陆蛮就跟随安子坤去到了将军府，三堂主带着他的特权心满意足地离开了北玄。

而至于陆蛮自己，红玉堂主应允他的，是他这辈子从今往后的自由身。

在陆蛮很小的时候，红玉堂接纳了流亡街头几近饿死的他，把他养育成人。他从小在堂里学习武艺和知识，长大之后就成了堂里最负盛名的武卫。他只图报答堂主的养育之恩，对自由只字不谈，但堂主看得出来，他孤独的眼眸里，是对天下之大的渴望。

所以堂主跟他说好，这次帮红玉堂拿下这笔交易，他欠堂里的债就还清了。

陆蛮点点头，淡淡地望向窗外的远山。

他又想起那个模糊的午后，漫天的流火在头顶纷飞。

父亲在自己的眉心点下光印，他说这个天下终将会是属于你的天下，但在你足够强大之前，要在阴影里藏好自己。

如今的自己足够强大吗？

他不知道。但当魔法上涌，火焰被自己攥在掌中的时候，他感觉到天下就在自己的手心。

此时。

陆蛮把刀插在身旁的雪地里，平静地看向墙角的一片黑暗。

“出来吧，我知道你在。”

沉寂片刻，一个人影从黑暗中缓缓走出，黑色的身影就像从黑暗中分离出来。

“好敏锐的感知。”那人似乎在笑，“你很强。”

人影迈着步子缓缓向前，身影在黑暗中宛如踏水前行泛起涟漪。

陆蛮微微皱眉，他感觉到这个人和先前的刺客那些不同，这个人身上少了些刺客身上的阴冷，但多出的那股从容却更让人不安。

那人影在走出阴影前的最后一步停下，面色在阴影之中无法看清。

“棠庭花红月，讨教了。”人影抬手，抱拳通名。

人影微微抬头，却见斗笠之下竟是一张姣好的面容。

花红月微微一笑，下一瞬，她的身影就消失在了原地。

陆蛮沉息深吸一口气，左脚画弧向后拉开半步，右手放在倒插的斩火刀刀柄上。

花红月在暗中伺机，就像狩猎的毒蛇。

片刻静止之后，一阵细小的动静传来，陆蛮的耳尖微动，他不假思索地拔出雪中的斩火，以后脚为轴心，腰身旋转，斩火在空中划出一道圆弧，刚好碰撞在身后花红月斩出的短刃上，兵刃在空中相接，发出一声铁器碰撞的清响。

刀尖振动的嗡鸣，将地上的雪花都震得微微跳动。

花红月的身影在这一瞬的相击之后又隐入了黑暗。

“名刀斩火，红玉堂的宝贝，我听说过这把刀。”黑暗里传来花红月的声音。

“淬火玉百炼而成的刃，确实是凡世间能达到的极限了。”

声音飘渺不定，就像从四面八方传来。

陆蛮单手持刀，他闭上眼凝神聆听着，下一刹他踏地抽刀，向身侧猛地一劈，刀下再次传来兵刃的响动，花红月一触即走，身影像风一样无迹可寻。

这样下去，自己会一直被动中被她消耗精力。

陆蛮摇了摇头，把斩火竖立在手中，口中低低地念起了口诀。

“风伯高君，听我告应。昼夜无停，形随如影。无我秘禁，且听风吟。

急急如律令！”

言出法随。

庭院里忽地狂风大作，满地的雪花都被裹挟卷起，狂风向下砸落，满院的雪雾被高高扬起。

抓到你了。

陆蛮双手持刀高高举起，对着身前猛地劈下，花红月显然没有料到这一击，双手短刃急忙在头顶交叉。

斩火砸落，兵刃传来巨响，花红月被砸得膝盖微曲。

她还没来得及喘息，下一击就又从头顶砸下。

两斩，三斩，四斩，五斩。

花红月双手支在头顶抵抗着。双膝却已经跪落在地。

眼前这个人仿佛有万钧之力。这五下简直就要把她砸进地里，她的手臂已经被震得麻木不已无法运力。

这怎么可能？他刚刚使用的是咒术？

陆蛮的眼里闪过一丝杀意，他知道对面这个人已经撑不住了。

下一击将会要了她的命。

他第六次高高举起斩火，猛地向下劈去。

花红月忽地放下了交叉在头顶的双手，像是放弃了抵抗。

但是陆蛮感觉到一丝不对劲。

花红月的手低低垂下，可她手中那双短刃却忽地分裂开来，变成数十个尖牙，像一群愤怒的蜂，向上猛地窜起，迎上陆蛮的斩火。

武器碰撞传来接连不断地嗡鸣。陆蛮这一斩被这些飞舞的尖牙冲散了，甚至双手还被冲得向上扬起，露出了胸前的破绽。

花红月抬手一指，那些向上飞舞的尖牙瞬间改变方向，在空中画个弧，飞速地向陆蛮胸前掠去。

陆蛮扬起的双手来不及放下胸前护身，这些尖牙就要撕裂他的胸膛。

可他突然松开了斩火，刀刃随惯性飞向天空，而后他的手就在上方交叠，双手虎口之间圈出一个空心，下一瞬，猛烈的火焰从空心里喷涌而出。

火焰迎上尖牙，猛烈的火势冲散了尖牙的飞刺。

花红月趁机翻身，迅速从陆蛮身前跳走，她原先跪着的地上被烈火灼成一片焦黑。

“驭火术？”花红月惊魂未定，她的声音再也没了之前那股从容。“你究竟是什么人？”

陆蛮慢慢走到飞落的斩火边，拔出插在雪中的刀身。

尖牙也飞回花红月的身边，在花红月的身周盘旋。

陆蛮手腕转动，斩火画出几个刀花，而后纳刀入鞘。

“我是什么人？我不过是个早该死去的鬼魂。一团熄灭了的火焰。”陆蛮长叹一口气，热气在飞雪之中化成白雾。

陆蛮缓缓抬起手，一团烈火猛然在他的掌中腾起。他轻轻转动手掌，火焰像一只热烈的蝶，在他的指尖跳跃翻飞。

“你很厉害。但你见到了我的火。我不能让你活着。”

他没有动弹，很平静地说着这句话。

火光映照在他的侧脸，他看着跳动的火焰，脸上没有一点表情。

花红月却感觉到一股直刺脊骨的深寒。

逃。

要逃。

花红月悄悄把手伸向怀里。

陆蛮左脚向后划开步子，他将左手按在腰间的刀鞘上，右手握住刀柄，掌心的火焰像一滴水滴融入刀中，他腰身向前伏低再伏低，最后整个人几乎压地。

像一只狩猎的虎。

花红月认得这招，传说中拔刀斩的至高技。

天狩。

她想逃，可双腿像被万钧之力锁在了地上，怎么都无法挪开一步。

整个庭院里狂风呼啸，雪花飞舞旋转遮蔽视线，一股巨压从天而降，将花红月钉死在地。

风缚咒。

陆蛮的指尖微微推开刀鞘，斩火发出一声清脆的刀鸣，烈火忽地在整个刀身腾起，刀鞘顷刻被烈焰焚成灰烬。

斩。

陆蛮的身影瞬间消失在原地，一步蹬出，他像一只俯冲的隼，快得连影子都无法跟上。

花红月的眼中一片灰暗，她的身子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这一斩，她命数已尽。

可府邸屋内却突然传出一声惨叫。

陆蛮忽地一惊，侧目看去，就这一刹的迟疑，花红月得以从怀中取出了一支海棠花。

海棠绽放，花红月的身影忽然消失。却不是极速造成的幻灭，而是单纯就像一个泡泡在原地破碎了一样。

陆蛮这一斩扑空，生生地斩在了她身后庭院的墙上。

原地只留下一只金色的海棠花。

斩火没墙三分，墙上留下一道极深的痕。

而后整个外墙在刀痕处向外炸开。东墙倒塌。

墙头响起一串掌声。

“叹为观止。”

花红月的声音出现在墙头。

“你比我想象得还要强。强到可以挡住我们所有人。”

“可是，杀了这么多人，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戒备森严的北领铁城，是如何让这些刺客混入城内的？”

陆蛮抬头，看到墙头月下立着花红月黑色的身影。

“北夏的起义并非一朝一夕，这场南下，他们已经筹划多年了。”

陆蛮眉头紧皱：“所以他们是早就潜伏在城中的市民。就连镇北侯的亲卫里都有你们的卧底。”

花红月没有再回答。

陆蛮握着刀柄的手暗暗用力，他看向府邸，又看看花红月。

若是让她逃走，那么自己的秘密必将流传出去。

可府邸里的人是他誓死守护的，是他的责任和自由。

陆蛮一咬牙，收刀冲向府邸。

花红月带笑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我们后会有期。”

陆蛮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之中。

花红月终于腿一软，猛地坐倒在墙头上，她刚刚强压下去的心悸此刻全然翻涌了上来。

她长呼一口气，刚刚陆蛮一念之差，也许自己就将命丧于此。

多久都不曾有这种感觉了。

花红月虚脱的脸庞上绽放出一个笑容，她也缓缓起身，转身一跃，消失在了夜幕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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