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碎

陆蛮一脚踹开府邸的大门，只见地上一片血渍，亲卫的尸体横七竖八地陈列在前厅。

陆蛮眉头紧锁，蹬地冲入内堂。

他轰然推开内堂的大门，却感觉眼前忽地一暗，而后视线之内一切都变成了灰黑色，偌大的堂内一个人影都没有，只能看见空荡荡的墙柱建筑。

迷迭境？

咒术师的秘技，一门已经消失于世间的技艺。

陆蛮环视四周，面色凝重。

他忽地感觉到一阵扑面而来的微风，来不及思考，他用力拔出斩火向前猛地劈出。

身前传来兵刃相接的嗡鸣，虽然还是看不见任何人影，但听见一阵脚步急退，而后更多杂乱脚步声环绕在四周。

陆蛮冷静下来，快速地思考着。

这就合理了，如果对方有会幻术的咒术师，那么在侍卫们没有防备的情况下，潜伏的刺客确实可以在极短的时间内杀掉所有的卫兵。

不知道镇北侯现在是死是活。

陆蛮长吸一口气，他的眼里燃起极度的怒火。如果安子坤死了，他没有办法面对堂主。安子坤是他发誓要守护的人，没有他，自己将永远无法获得真正的自由。

他将斩火猛地一挥，刀身上迸发出一阵烈火，身边的脚步快速后退闪避。

陆蛮怒目圆睁，口中念念有词。

“太上台星，应变无停。驱邪缚魅，保命护身。三魂永定，魄无丧倾。

急急如律令！”

言出法随。陆蛮的双眼闪出金色的光，一阵镜子破碎般的声音在堂里响起，身边的灰色环境迅速地褪去，一切现出原形。

油灯在高堂之上熊熊燃烧，浓重的血腥味扑鼻而来。遍地伏尸，几具侍卫尸体被刀刃穿透钉死在堂柱之上。

远处案台上，安子坤倒在血泊之中，他的左手已经断了，残肢不知落在何处。但他右手还握着刀，眼睛死死地盯着前方。

他的身前站着一名刺客，刺客高举弯刀，正要将刀劈落。

陆蛮大惊，右手猛掐一诀，四周的风力迅速像漩涡一样在他指尖凝聚。

巽字·芒。

他屈指一弹，几乎在同时，安子坤身前的刺客应声而倒，那刺客太阳穴上赫然出现一个细小的空洞，不断往外渗出鲜血。

与此同时，一个刺客向陆蛮射出一枚铁钩，陆蛮挥刀格挡，铁钩钩在刀身上，钩子上连接着细绳，那刺客猛地向下一扯，把斩火扯得向下倾斜。

陆蛮的手握着斩火，也被钩爪拉得向下偏移，就在此时，另一个刺客从梁顶扑落，手中两柄锯齿短刃直袭陆蛮的面门，陆蛮来不及举臂格挡，这天降的一击可谓毒辣刁钻。

可陆蛮的眼神没有丝毫波动，他深吸一口气，脖子上的青筋暴起，而后张口一吐，一团巨大的烈火从他的口中喷涌而出，在空中将那名落下的刺客给笼罩住。

陆蛮提前向侧边挪开一步，刺客焦黑的身子重重地砸落在他身旁的地上。

钩爪刺客看得瞠目结舌，还不待他反应，斩火就已经飞了过来，带着一阵狂啸的风，将他的头颅扎穿钉死在身后的柱子上。

陆蛮闪到柱子边拔出斩火，而后飞踏到安子坤身边。他将手指在安子坤的断臂处点按几下，汩汩的血流被止住，安子坤疼的差点昏死过去。

“安将军，坚持一下。”陆蛮扯下内衬的布料，咬着长条的一端给安子坤的断臂包扎。

而后他搭着安子坤的臂膀慢慢把他扛在自己的背上。

他站起来，左手反按着背上的安子坤，右手握着斩火。

他的身前，黑色衣袍的刺客在门前一字排开。

斩火的刀尖微微向下。

窗外传来巨响，浓重的烽烟在远处的塔楼燃起，刺目的花火点燃了半边夜空。

北夏的大军开始攻城了。

安子坤艰难地抬头看向窗外的烽烟，他嘴角流出鲜血。

“陆蛮......”

陆蛮按住安将军的手，火光映照他的侧脸。

“安将军，我会带你出去。”

而后陆蛮的右手举起斩火，平着肩臂指向刺客们。

“现在逃的，不杀。”

没有人动弹。

陆蛮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刺客们飞速四下散开，身形飞动上梁伏地，包围在陆蛮的四周。

陆蛮抬起右脚重重地踩在地上，而后地面上以他的右脚为中心腾起一朵朵火焰，像一朵朵包裹着他绽放的莲花。

地面熔出奇异的图腾，赤红的纹路一圈圈地扩大展开。整个将军府府邸外围的地面上出现一个巨大无比的火环。

刺客们怀中藏刀，身体紧绷。一声凄厉而响亮的箫鸣在院外响起，刺客们就在各个方位几乎同时出手。

就在这刹，几片火焰凝聚而成的巨大花瓣从地面火环里升起，向着中心的将军府聚合，就像一朵巨大的莲花合拢花瓣。

花瓣触在府邸上，瞬间将外墙焚成了灰烬，就像什么都没有碰到一样，继续压低聚拢，最后全部合在了地上。

花瓣触地消失，庭院里风雪萧萧。

整个府邸被熔得只剩骨架，地上全是焦黑的尸体，还保留着生前最后一瞬间那紧绷发力的姿势。

灰烬之中，陆蛮背着安将军站在府邸的中心。

陆蛮将斩火收入刀鞘。

安子坤瞳孔颤动着，他看着满地的灰烬，仿佛失去了全身的力气，眼皮耷下来昏死了过去。

陆蛮身形微动，高高地弹地而起，几次点地，便消失在了房梁之间。

远处的火光将天角夜幕都染成了赤色，城头的喊杀声在城内数里外依旧清晰可闻。

烽烟涌动，北夏大军同时从各个方位发起了攻城，攻势之迅猛，守军已经疲于招架，若再没有人能出来指挥调度，北玄恐怕很快会在火焰之中沦陷。

陆蛮背着安将军落在了北望阁的院子里。

北望阁，平日里官员们处理公务的地方。如今阁子的庭院里已经人满为患，不断有兵士在门口奔进奔出，官员们在案台前焦头烂额地处理着战报。

陆蛮一落地就嗅到一股浓重的血腥味，他转头一看，院里地上满是水光，洗不掉的血渍还残留在地面上，那暗沉的红色把月影都渲得猩红。

“安将军遇刺！我护送将军回阁，速速来人将将军抬入阁内！”陆蛮扯开嗓子大喊。

满院的官员这才注意到角落里的陆蛮，他背上背着满身鲜血的安子坤，衣袍也早已被血液染成了红色。

“将军！”

官员们立刻就簇拥上来，把安子坤从陆蛮背上扛下来，抬到了阁内将军屋内的木塌上。

陆蛮趁机抓住一名官员的手臂，问:“这地上的血渍是怎么回事?北望阁方才也遇刺了?”

官员脸皱得像苦瓜一般:“正是。一收到攻城消息，我们就全部从家中赶来聚在了阁中，哪成想早有刺客埋伏在此，等聚来的人多了，他们就出手杀人，我们送出去寻安将军的探子一个都没有回来。”

陆蛮眉头皱了皱，又问:“那现在刺客怎么离去了?你们是怎么活下来的?”

“阁内亲卫殊死抵抗，我们才捡得一命，我是晚些才到的，最早的那批同僚一个活下来的都没有。后来只听到院外不断有竹箫声响，那些刺客就一批批离去了。”

陆蛮松手放开了将官。

看来这些刺客后来都是去将军府上支援了，再然后便悉数死在了自己的手上。

“安将军伤得很重，现在还在昏迷，快派人去城内寻大夫！”陆蛮边往阁内走边喊着。

可是满院的官员闻言都没有动弹，在原地面面相觑，而后又看向陆蛮，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怎么了?”陆蛮眉角挑起。

“陆少侠，我们早就派人出去寻过大夫……”

“我们的人找遍了城里每一处医家，可是我们的人到的时候，所有的医家都……”

“都没有留下活口。”

一个身着紫色官袍的男人从人群中走出来，从官员们支支吾吾的话语中接过这句话。

陆蛮心里惊涛翻涌。

这是提前算好了退路。就算行刺不成，将军至少也会负伤。如今围城之势已成，城内外彻底被隔断了联系，只要把城里的医生杀光，即使不是致命伤，久久得不到医治，也会一拖再拖成为重疾。

一个万一，就要了全城医家的性命。

这样的手段，狠毒得令人胆寒。

任何战争，两军交战，从来都不杀医者，这是早就约定俗成的规矩，毕竟谁都不想在负伤的时候无医可治。如今北夏这样的做派，已然是犯了天下大忌，若是让他们攻入城内，可想而知，下场就必然只有一个。

屠城。

全城百姓的身家性命，此刻就全担在这一个小院子身上了。

陆蛮走到安将军的身边，将军的断臂处一片触目惊心的血红。陆蛮的点穴咒只能帮他暂时止血， 这样严重的伤口，若不得当处理，恐怕不多久就会腐烂感染，最后人也会在痛苦中死去。

此刻安将军的双眼紧闭，眉头皱得像一团揉紧的面团。

陆蛮低头凝视安将军良久，而后他转身，向诸官插手行礼。

“诸位，我即刻出城寻医，这期间安将军就烦请各位看顾。一天之内我必寻到医生回来。”

身边的人闻言脸色大变，急忙上前劝道：“陆少侠，三思啊，此刻城外已经全是北夏大军，各个门的出路都已被封死了，此刻出城无异于寻死啊。”

陆蛮转头看将军一眼，“将军的伤势太重，若得不到医治，必死无疑。”

那位紫袍官员上前一步，“可是若在这期间刺客们卷土重来又该如何是好？我们这满屋文官没人能合一击，此刻又正是用兵之际，城墙那人手都不够，剩下的那些亲卫，绝无可能护得住将军。”

陆蛮声音低沉:“只能赌城中刺客已经死尽。除了我，北玄城中没人能突出这围城，我若不出去寻医，将军没有生还的可能。”陆蛮提起斩火，“别无他法。”

紫袍官把手按在他的肩头，说:“少侠，是不是应该先观察一下城外兵力部署，从长计议。”

陆蛮微微沉肩甩开了他的手，说:“来不及了。”

言罢他便跨步向外走去。

就在这时，将军的声音从陆蛮身后传了出来，虚弱却依旧沉稳清晰。

“陆蛮。”

陆蛮猛地回头，按理来说他那个伤势一时半会醒不过来。

他的心底一瞬间涌起一些紧张，刚刚心里急切只想着要救将军，却没想过已经看到自己施展过法术的将军，醒了之后对自己会是如何。

将军招招手，说:“陆蛮，你过来。”

陆蛮快步上前走到将军身边。

将军搭着陆蛮的肩膀强撑着坐起身，他接过一碗水喝进口中，再吐出来，已是一摊猩红。

“将军。”

安将军摆摆手，说着:“你们都出去，”

周围诸官互相看一眼，只得行礼告退。

“陆蛮。”安将军将虚脱的身体搭在陆蛮肩上，在他耳边轻声说，“我北玄城中有这样数量的刺客暗伏，我不可能毫不知情，甚至连我的亲卫中都有暗谍。”

陆蛮看向将军。

“将军的意思是，守军官员里，有叛徒？”

“高官。”将军说，“不止一个。”

将军抓住陆蛮的襟领，盯着陆蛮的双眼。

“所以现在我谁都不信，我身边只有你在城中时间最短，而且此前从未来过北玄，也没有任何官权，只有你，绝无可能通敌。”

陆蛮神色凝重。

“所以，现在，你不能出去寻医。他们必定在找机会杀我，如今北玄的境况，此身若死，城内必定大乱，无人坐镇，而叛徒可以趁机搅乱局面，内外交攻，北玄必破无疑。”

“可是将军，你的伤势过重，若是错过救治时间，你.......”

将军咳着，嘴角咳出些鲜血，他把紧绷的身体向后慢慢靠在床头，转头看向窗外。

窗外夜雪飞花，狼烟四起。

他叹了口气，嘴角沁出一抹笑。

“北望飞雪数十载，身死又有何可惧？”

“我时日无多，但总归还有些时间，这段时间里，我只待在这个房间里，一切指令，都由你帮我传出去，一切战报，你送进来给我，我是死是活，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

陆蛮明白了他的意思，猛地抬头看向将军。

“将军.......”

“我若没支撑住，身死屋内，不要替我收尸，不要告诉外人。你每天依然把战报送进屋里。”将军接着说着。

“我知道，我看到你的法术了，你心里不安。你放心，陆蛮，这世界上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这个秘密。你有了不起的天赋，有颠覆这个世界的能力，我猜得到你的出生，我相信你一定会改变这个世界，那时候场面一定特别精彩，可惜我看不到那一天了。”说着，将军的嘴角绽出一抹笑。

“陆蛮，待我身死，不要让我臭在屋里，一把火烧了我，我知道你能做到。”

陆蛮没有说话。

将军拍拍他的肩头，转头拿起挂在床边的长弓。

“楚弓七杀，跟了我好多年了，取七杀谷千年乌木制成，是上乘之上的绝世好弓，还是当年我封镇北侯的时候，陛下御赐我的宝物。”

“它跟着我这么些年，没能施展本领，也是委屈了它，我相信你会是它更好的主人。”将军的笑容和缓，他把七杀弓递向陆蛮。

陆蛮伸出双手去接。

将军突然收起笑容，肃面沉声喝到。

“见此弓，如见军令如山。你持七杀，便可号令北玄。”

七杀落在陆蛮双手，他此刻终于明白了将军为什么是将军。这声厉喝宛如带有金刚之威，把屋檐的落雪都震落了些。

他是故意让外面诸官听见的。

“这段时间里，我会细致地告诉你北玄城内的细致布防，所有战略军令我都会细致地讲给你听，不止传令，你要认真地揣摩令中之意，不解地地方我会一一为你解答。你很聪明，我死之后，军令，就由你来发出。”

陆蛮低头半跪在地，手中捧着七杀长弓，眼睛里闪烁着难解的光。

“陆蛮尽力不负将军所托。”

将军脸色苍白地笑着，拉着他的臂膀让他起身。

“好了，可以开门了，让外面的官员都进来，我最后再交代一些事情，还有现在守城的应对之策。”

陆蛮点头，转头拉开将军屋的大门。

满天的风寒一瞬间灌了进来，狂风夹着飞雪，将陆蛮的衣襟吹得扬起。

陆蛮回头看了将军一眼，这个狼一样的男人倚坐在窗边，安静地看着满天缓缓飘落的大雪。

沁元十四年冬，夏骑合围北玄城。城中暗谍行刺，北玄守将镇北侯安子坤遇刺负伤。夏军诡诈，屠尽城内医家。镇北侯重伤移驾北望阁，此后闭门不出，一切军令由亲卫转达。往后数月，夏军攻城十次有余，守军皆应对有策，夏军大败，围城数月不下。

同年，诸侯国勤王联军向北进发增援，于三月抵达北玄关，夏军撤围，后退扎营七杀谷。至此，北玄守城三月有余，于北地最后守关屹立不倒。

传闻镇北侯的军令诡秘莫测，战法凌厉迅捷，军令道道飞出，攻城的滔天之势都被那一道道飞令击得粉碎。他闭门的那间小屋子无人敢靠近，说是一切靠近他那间小屋子的人都会被无名烈火焚身，以至于北夏军中流出这样的传言，说安子坤其实是武曲降临北玄，烈焰加身，不死不灭，助大翾王朝镇守边关。

当勤王大军进驻北玄城的时候，将军屋门才终于打开，众官员早早地等候在外面夹道迎接，北望阁里人头攒动。

可从里面走出来的却并不是安将军。

一个背着长弓的少年捧着一个乌木匣子缓步走出了阁子，在众人的瞩目下一步步走向长街尽头。他的背后是北望阁将军舍，屋内的门窗全部敞开，北风吹雪打湿窗棂，透骨的寒风阵阵穿堂而过。

“陆蛮，等勤王大军到达，这座北玄就算是守住了，我的使命也就完成了。红玉堂所托，你已尽数做到，你应该获得属于自己的自由。这天下属于你，你该去看看。”

“我会帮你隐去身份，从今往后你就只是一个军中出身的武卫，用这个身份，你可以去找任何一只商队做随从，想去哪里都由你自己决定。”

“这世界之大超乎我们的想象，你是渊中潜龙，不该囿于北地这茫茫的飞雪，我守了北玄一辈子，也真是想去看看这世界的精彩纷呈。可惜没有机会了。”

“你要替我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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