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与流火

在蛮记忆里的最深处，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火光。

那天。

悬浮在空中的巨大岛屿缓慢地支离瓦解，无数的岩石伴随着火焰从天空坠落。

那个曾经悬浮在一切世人之上的遥天宫在炫世之火中熊熊燃烧，天岛化为万千陨星坠落地面，琉璃的塔顶映射的火光，在百里之外依然如昼日般闪耀。

遥天宫曾以火焰征服世间，它的烈焰曾经咆哮着扑向大陆上的每一寸土地。百年杀伐，整个世界都在它无与伦比的术法之下臣服。

最后，遥天宫在一片尘埃之中缓缓升起，从此在云端之上以绝对的君王姿态睥睨天下众生数千年。

可如今，它却在那曾经随它焚尽一切的火焰之中飘摇破碎了。

一块天岛的巨石砸落在远处的山地，它原只是天岛上微不足道的一块碎片，可当它缓缓落地的那一瞬间，巨大的声浪响彻整片山谷，尘埃腾起百米之高，它裹挟着火焰落地的风压瞬间将周围丛林的高木压得抬不起身。

蛮再次抬头看向天顶的遥天宫。这座琉璃宫已经有一大半化为粉尘随着狂风飘入了空中。彩色的碎片形成了一条巨大的河流，拖着长长的尾巴最后隐没在了风中。

很多年后，当人们再次谈起那条倒悬天际的琉璃河，他们还是能回想起遥天宫曾经那傲世独立的辉煌，也总能想起那曾经流传在整片大陆上关于法师的传说。这些传说诉说着法师们曾经的无上威能，也诉说着他们在那场终末火焰之中的血与哭泣。

作为遥天宫的主人，术师，也就在这场举世皆惊的大火中，伴随着遥天宫彻底消失在了这个世界上。

这样的传奇，毫不意外被说书先生们一遍又一遍地说起。可就算是最见多识广的说书先生都没有说到的是，最后的最后，遥天宫的主人带着他最小的儿子落下了云端，在那片焦土之上，他拉着他的手，在绝望的大火中前行。

他们背后就是那座屹立天顶的宫殿，它在烈火之中燃烧，可它的主人没有回头看它一眼。

“我的孩子，从今往后，你要忘掉以前的一切，你的名字，你的出身，你的亲人，还有我。”

很小的孩子，眼角噙着泪光。他还太小，不能明白这句话的沉重含义，他只是觉得害怕，在还不懂得失去的年纪，他就已经朦朦胧胧体会到这股洪流一般的悲伤。

爸爸说，以后你的名字就叫蛮。寓意着野地的杂草，即使再孤独也能野蛮生长。

“要乖哦，爸爸只能陪你到这了。”

这是蛮记得的最后一句话。

之后他看见爸爸张开了双臂，他的巫术长袍在一阵忽起的狂风里像翅膀一样展开，周围让人窒息的火焰在一瞬间就被吹的消散，一团柔和的光包裹住了蛮。就在他视线即将消失的那一瞬间，他看见了烟雾散尽之后的天空，那是漫天的箭雨，即将从天空落下，在爸爸身后如黑色的鸦群遮住了天空。

爸爸对他笑了，温柔的笑容就像从前无数个温暖的午后，在暖色的阳光之下，在蔷薇的花丛之中。

爸爸的嘴唇微微鼓动，两行晶莹的泪滴在那片黑色的箭雨之中微微闪光。

他读出了爸爸的唇语。

“无论孤独流离。”

“要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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