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零九 南明政权

崇祯十七年三月十八日，李自成攻破北京城，明朝统治被推翻。

此时，吴三桂正以镇守山海关的明朝总兵身份，率领五万关宁铁骑走在赶往北京勤王的路上。大军行至丰润，前方探马飞报而来的消息一个比一个令人心惊——京城已破，皇帝已死，大顺军正在城里拷打百官追缴赃银。吴三桂勒住缰绳，在官道上停了很久。风从北面吹过来，卷着沙砾打在脸上生疼。他面前摆着两条路：投靠推翻明朝的李自成，还是投奔关外蓬勃兴起的满清新势力。

吴三桂和他手下的五万精锐，以及他镇守的山海关，是此时天下最重的一枚砝码。山海关是关内关外的咽喉，五万关宁铁骑是明朝最能打的野战之师。这枚砝码往哪边压，哪边的胜算就要多出至少三成。李自成和清军对此都有极其清醒的认识。

李自成抢先动了手。他派人快马赶到丰润招降吴三桂，使者带去了四万两白银和一份盖着大顺皇帝印玺的敕书，封官许愿，言辞恳切。银子就摆在吴三桂面前，白花花地码了一桌。吴三桂看着那堆银子，心里的天平终于倾向于李自成——同为汉人，同是陕西老乡，降顺总比降清听起来顺耳。他收了银子，接了敕书，开始准备归附大顺军。

然而大军继续往北京方向行进的路上，各种传闻开始像风一样灌进他的耳朵。先是说农民军为了追赃，把明朝的文武百官拘禁起来，鞭打拷问，要他们交出藏匿的银两。然后是世族勋贵被抄家，家眷被凌辱。最后，一个更具体的消息传来了——他的父亲吴襄，也被抓了起来，关在大牢里，日夜受刑拷打，逼他交代吴家藏银的下落。

吴三桂骑在马上听完这个消息，握着缰绳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根根发白。还没等他从这当头一棒中缓过神来，吴襄私下写的一封信也送到了他手上。信上的字迹潦草而仓皇，父亲在信里几乎是哀求——快来救为父，再晚就来不及了。

这封信让吴三桂不得不重新打量李自成那四万两白银和那张盖着玉玺的敕书。招降？这分明是一场骗局，只是想诱他进京，然后把他和父亲一锅端。

没多久，又一个消息传来。这次的打击不是打在理智上，而是打在一个男人最不能触碰的地方——李自成的部将刘宗敏，抢了他的爱妾陈圆圆。吴三桂当时正在帐中喝茶，听到这个消息之后，茶盏在手里停了很久，然后被他轻轻地放在了案上。他没有发怒，没有骂人，甚至没有任何过激的反应。他只是坐在那里，沉默了很久很久，然后站起身来，走出帐外，望着北方黑沉沉的夜空，说了一句后来被无数次改写和演绎的话。

这一事件在后世被清初文人吴梅村写成了长篇叙事诗《圆圆曲》，其中“恸哭六军俱缟素，冲冠一怒为红颜”一句，将一个复杂的军事政治抉择简化成了一段凄美的爱情故事，流传至今，让人把吴三桂当成了一个被逼无奈的情种和受害者，反而间接弱化了他作为汉奸的实质。但其实，真正让吴三桂做出降清决定的，并不是一个女人的被抢。

吴三桂长期驻守在山海关，是明朝最熟悉满清的人。他见识过八旗铁骑的战斗力，见识过多尔衮用兵的老辣，也见识过大明军队在辽东战场上一次又一次的溃败。他深知，以李自成那些刚放下锄头拿起刀枪的农民军，根本不可能是满清八旗的对手。而大明朝已经彻底腐朽，更不可能再翻身。李自成和他的农民军在攻入北京之后的所作所为——拷打百官、抢掠民财、占据民宅、蹂躏妇女——完全就不像是成大事的样子。这样的大顺军肯定走不了多远。那么他投降过去，会有什么好日子过？

因此，在这些综合因素的作用下，吴三桂最终选择了当汉奸，投降满清。不是冲冠一怒为红颜，而是算账。算一笔关于利益、实力和未来的冷账。

得知吴三桂降清的消息后，李自成拍案而起。四月二十一日，他亲率大军五万，加上后续军队十万，共计十五万人马，浩浩荡荡向山海关进发。在山海关附近一片叫一片石的地方，大顺军与吴三桂的军队展开了一场生死决战。

战场上一片石地势险要，两面是山，中间是一条狭长的谷地。吴三桂的关宁铁骑占据有利地形，李自成的大顺军人数占优，双方从清晨打到黄昏，打得难解难分，尸首堆满了谷地。就在双方势均力敌、谁也奈何不了谁的当口，多尔衮率领十四万八旗精锐从侧翼杀入战场，铁蹄震天动地，箭矢遮天蔽日。两面夹击之下，大顺军的阵脚瞬间崩溃。此战，大将刘宗敏身负重伤，被亲兵拼死抢出战场；李自成仅率三万余残兵狼狈逃回北京。

李自成自知京师难保。四月二十九日，他在武英殿匆忙举行登基大典，正式即皇帝位。他改名为李自晟，以北宋党项族首领李继迁——也就是西夏开国皇帝李元昊的祖父——为太祖，追尊祖上七代为帝后，立妻高氏为皇后，并遣军师牛金星代行郊天礼。

登基大典上，李自成身着匆匆赶制出来的龙袍，坐在武英殿的龙椅上，接受群臣的跪拜。他一边称帝，一边不忘下令杀光吴三桂一家老小三十四口。吴襄被押到刑场上时还在破口大骂，刀落之后骂声戛然而止。做完这两件事，由于北京城内兵力严重不足，惶惶然的李自成在称帝次日便率军出了京城，往西安方向仓皇逃去。就这样，紫禁城在两个月之内三易其主——崇祯、李自成、李自成走后的空宫。

“闯贼逃了？”

朱媺娖得知这个消息时，整个人从床上弹了起来，眼中迸出一种久违的光。可紧接着，另一个消息又将她击倒在地——山海关之战时，三位皇子被李自成带着一同出征，兵败之后均不知所踪。太子朱慈烺，定王朱慈炯，永王朱慈炤，三个大明朝最后的血脉，在乱军之中失散，谁也不知道是生是死。

朱媺娖又哭晕了过去。何新掐着她的人中把她弄醒，她醒来之后没有再说一句话，只是睁着眼睛望着帐顶，眼泪无声无息地从眼角往两边淌。她父皇死了，母后死了，弟弟们也下落不明。江山没了，家也没了。她一个断了左臂的亡国公主，活在这世上到底还有何意义——她自己也不知道。

就在北京城一片喜气洋洋、家家户户都在门口摆出香案准备迎新主子的时候，清摄政王多尔衮统率八旗大军进入了北京城。这一日是崇祯十七年五月初三，也是顺治元年五月初三。多尔衮骑在高头大马上，望着紫禁城巍峨的宫墙，面色沉静如水。他身后是浩浩荡荡的八旗铁骑，马蹄声震得青石板路微微发颤。

与此同时，南京也正好在这一天拉开了南明政权的大幕。福王朱由崧在卢九德的帮助下，获得了南京政权主要武装力量江北四镇——高杰、黄得功、刘良佐和刘泽清——以及中都凤阳总督马士英的支持。五月初三，朱由崧监国于南京；五月十五日，正式继皇帝位，改次年为弘光。弘光帝的基本国策以“联虏平寇”为主，谋求与清军联合，一起消灭以李自成、张献忠为代表的农民军。这个从诞生第一天起就把自己定位为清军盟友的政权，从诞生第一天起就注定了灭亡的命运。

当天晚上，李星波再次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朱媺娖的闺房。

窗外是北京城五月初的夜风，还带着几分寒意。烛火在灯盏里微微跳动着，把墙上人影拉得一晃一晃。朱媺娖刚强迫自己吃了几口晚饭，坐在灯下，脑子里乱糟糟的——太子哥哥在哪里？永王和定王在哪里？现在吃过饭了没有？晚上有没有睡觉的地方？她的眼眶又红了，却已经没有眼泪可流了。

突然，身后又响起了那个这几日一直在她脑中回荡的声音。懒洋洋的，带着几分玩世不恭，却每一次都能在她最无防备的时候敲中她心底最软的那块地方。

“刚收到飞鸽传书——朱由崧于今日在南京监国，并定于十五日继皇帝位，改次年为弘光。”

李星波靠在门框上，手里还拿着那支细细的飞鸽传书竹管，火光映在他脸上，明灭不定。他看着灯下那张苍白的脸，没有问她考虑得怎么样了，也没有催她回答。只是把这个消息，像一颗石子一样，轻轻地投进了她刚刚平静下来的心湖里。

朱由崧。她在心里把这个名字默念了一遍，这个从洛阳逃出来的福王世子，按辈分算她远房堂兄。南京，弘光。一个新的皇帝，一个新的年号，一个新的朝廷。而她这个崇祯皇帝嫡出的长平公主，此刻正独自坐在一盏孤灯下，断臂未愈，无国无家。

窗外，紫禁城的方向隐约传来八旗换防的号角声，幽远而苍凉，像是一头陌生的野兽在暗夜中低吼。这座曾经属于她朱家二百七十六年的宫城，如今住着一个从盛京来的小皇帝和一个摄政王。而她的弟弟们，在千里之外的战场上，生死未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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