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零八 扶你称王

“怎么能……怎么能……”朱媺娖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嘴里呓语般重复着这几个字，声音碎得像是从嗓子眼里一片片撕出来的，“他们怎么能这样？”

“他们为什么不能这样？”李星波看着她，语气直击要害，没有半点迂回，“江山是你们姓朱家的，又不是他们家的。他们为什么要拼命？为什么要散尽家财？”

“可是，可是，他们……”朱媺娖心有不甘地抬起头，红肿的眼睛里迸出一丝倔强的光，“他们现在不也落了个抄家的下场吗？城破了，闯贼不照样把他们抓起来拷打？早知今日，当初若是把银子拿出来充饷，何至于——”

“主动交不就结了？”李星波直接打断了她，声音里带着一种不留情面的干脆，“李自成在西安的时候就有明码标价——什么样的官捐多少银子，交了保命，不交抄家。明码标价，童叟无欺。可你外祖父交了吗？满朝文武交了吗？一个子儿都没交。他们不是不知道下场，他们是赌——赌城不会破，赌崇祯能撑住，赌别人会捐，赌到最后把自己赌进了大牢里。像周奎这样的，纯粹就是社会的蛀虫，球用没有，自然要榨干他每一滴血。”

朱媺娖被他这番话堵得哑口无言，嘴唇翕动着，想反驳却一个字也找不到。

“说到底，这还不都是大明朝惯的？”李星波没有停下来的意思，继续补刀，“我之前就在你的驸马周世显府上的晚宴上说过——打土豪。可是你父皇，死要面子，不干啊。你觉得他是不想干吗？他是怕，怕动了这些人的利益，他们第一个造他的反。”

他顿了一下，看着朱媺娖那张已经失去血色的脸，忽然问道：“你知道李自成他们从这些京官手里收剐了多少银钱吗？”

朱媺娖没有回答，只是木然地盯着他。

“3700多万两白银，150多万两黄金。”李星波一个字一个字地报出来，语气平静得像在念一份与己无关的账册。

“什么？你说多少？”朱媺娖惊得又坐了起来，断臂的剧痛让她眼前直冒金星，她撑着床沿，声音都变了调。

李星波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继续说道：“看看你父皇都用的是些什么人？贪官污吏，蛇鼠两端，贪生怕死，临阵倒戈——尽是些这样的人。明朝不亡，老天爷都看不过去。”

“啊——啊——”朱媺娖扯着嗓子歇斯底里地喊了两声，那声音又尖又哑，像是要把胸口里所有的不甘和愤怒都从嗓子里挤出去。何新慌忙上前扶住她，她摆了摆手推开，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等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她才抬起头，直直地盯着李星波，声音沙哑却带着一丝被激怒之后的冷意：“你跟我说这些干什么？炫耀你真知灼见吗？”

“我想——”李星波的脸色忽然变得凝重起来，方才那股玩世不恭的松散劲儿一扫而空。他站直了身子，双手垂在身侧，一板一眼地说道，“扶你为王，逐鹿天下。”

“你说什么？”朱媺娖以为自己幻听了。可刚才李星波明显是有意让她听清楚、听明白，那几个字他说得极慢，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每个字都像一颗钉子，结结实实地钉在她耳朵里。她怎么可能不知道他说的是什么？

朱媺娖的脸都变了。不说自己还有几个弟弟——太子朱慈烺、永王朱慈炤、定王朱慈炯，虽然被软禁在闯营，可到底还在世——就是朱家其他嫡系宗亲也还有不少人在南方。哪里轮得到她一个女流之辈？她连左臂都没了，一个残缺之人，凭什么？

她看着李星波，李星波也正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眼神里没有半分玩笑的意思。她知道他是认真的。沉默了许久，她才开口，声音发虚：“我就一女子……”

“武则天不也是女的吗？”李星波不等她把话说完便抢着说道，“事在人为，没有什么事是不可能的。”

“可我——”朱媺娖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这话太惊天骇俗了，她的脑子像被什么东西糊住了，完全转不过来。

李星波也没打算一次就说服她。他摆了摆手，语气又恢复了方才那副轻描淡写的样子：“这事儿不急，你也不必现在回答我。可以先考虑几天——其实我也不是非你不可。”

说完他转身就要走。朱媺娖看到他真的要走，竟鬼使神差地急忙站起来，脱口而出：“你说非我不可——那你为什么不找太子？不找我其他弟弟？”

李星波转过身来，看着她，表情变得深沉起来。他沉默了片刻，才开口说道：“这个问题，其实我在周世显府上的晚宴上也说过。明朝自建国到现在，已经276年了。它就像一艘年代久远的破船，所有木头都糟了，龙骨也朽了，千疮百孔，四处漏水。沉船是迟早的事。”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太子和你那些弟弟，都是在这条船上长大的。他们就算上了新船，也会按老规矩掌舵。只有你——你已经不在那条船上了。”他说这话时看了看她空荡荡的左袖，目光停留了一瞬，又移开了。

朱媺娖怔怔地站着，嘴唇微微发抖，不知是被说动了还是被刺痛了。良久，她才不死心地问了一句：“真的……一点儿办法也没有了？”

“改革。”李星波再一次说出自己的构想，“只有翻天覆地的改革，改变现在的大明体制，才能挽救大明。这也是我找上你的原因。”

此时，窗外传来一阵嘈杂的吆喝声和金属碰撞声——大顺军已经在花园里找到了地窖里的银子，正热火朝天地往外搬。一箱一箱的银锭被抬出来，码在院子里，在阳光下闪着白花花的光。

“要不要一起去看看热闹？”李星波忽然话锋一转，笑侃道。那语气轻松得像是在约人去看庙会，好像外面那些烧杀抢掠的大顺军不过是街边耍把式的艺人。

他站在那儿，身子斜斜地靠在门框上，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样子依旧像个二流子。可此时这模样看在朱媺娖和何新眼里，却变成了处乱不惊、临危不乱、置生死于度外。这个人，在满京城青衣小帽跪着迎新主的时候，穿着一身小厮的粗布衣裳，大摇大摆地穿过了闯军的岗哨，站到了这个国破家亡的公主面前，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扶你为王。

看着愣住的朱媺娖，李星波朗笑一声：“你考虑考虑吧，我过几天再来。到时你可得给我答案了。”说完，竟是不紧不慢地溜达了出去。门外的闯军士兵正忙着搬银子，谁也没多看他一眼。

“殿下——”何新在李星波走后，眼神炙热地看着朱媺娖，声音里压抑着一种难以抑制的激动。李星波刚才所说的那些，诱惑太大了。扶你为王，逐鹿天下——这八个字，只要是个人就会心动。

“就怕他是刚开始挟天子以令诸侯，等局势一稳定，就会逼我禅位。”朱媺娖缓缓坐回床沿，思索了片刻，眉头越皱越紧，“可是，他为什么不找太子哥哥或其他皇弟呢？真是让人百思不得其解。”

“兴许他就是怕别人这么想，才找您的。”何新说到此处，咬了咬牙，像是下了一个极大的决心，“奴才接下来的话可能大逆不道，还望殿下先恕罪。”

“伴伴说的什么话，”朱媺娖轻声道，“我的命都是你救的，我们之间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谢殿下。”何新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说道，“奴才以为——李大人扶您为王之前，可能会要求您……暗结珠胎。”

“啊——不要说了！”朱媺娖瞬间脸色骤红，从耳根一直红到脖颈，连那只残存的右手都红了。她猛地把脸别过去，肩头微微发抖。

接下来的日子，朱媺娖总会没由来的心慌。窗外偶尔传来大顺军骑兵的马蹄声，她会猛地坐起来；夜里风吹动门帘，她会惊醒；何新端药进来，她会盯着他看半天，然后欲言又止地把目光移开。她知道自己心里有个东西在慢慢发芽，她不敢让它长出来，又舍不得把它拔掉。

那位说了，李星波不是随军出征了吗，怎么又回京城来了？

这还能有什么好解释的——败了呗，跑了呗。

正月二十六，崇祯帝行遣将礼。驸马都尉万炜用三牲告祭太庙，香烟缭绕中满朝文武跪了一地。将近正午的时候，崇祯亲自登上正阳门城楼，内阁、五府、六部、都察院掌印官及京营文武大臣全部到场。李建泰身着戎装向前致辞，崇祯亲手给他斟酒三杯，然后下敕令——代朕亲征。

赐宴完毕，李建泰向崇祯辞行。崇祯站在城楼上目送他远去，风吹着龙袍猎猎作响，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直到队伍消失在官道尽头。

李建泰的队伍刚走了几里路，坐的轿子忽然轿杆折断。那轿杆是头天晚上新换的，结结实实的硬木，就这么无缘无故地断了。众人面面相觑，都觉得这是不祥之兆。那天大风扬沙，吹得人睁不开眼，他们专门占了一卦，卦辞曰：不利行师。

虽然李建泰调来了自己得意的下属，甚至连西洋人汤若望都随军出征，负责火攻水战，可队伍行到京南涿州，便已逃散了三千多人。夜里营地里到处都是空铺，巡营的军官只当没看见。

而后，李建泰又惊闻老家曲沃陷落，家中资财散失一空，预期的粮饷也打了水漂。人一急就病了，行动顿时慢下来，每天不过走三十里。手下士兵见主帅病了，更是纷纷逃散。

当走到广宗时，守城知县一连三天不准李建泰入城。李建泰在城下等了三天，从好言相求到厉声呵斥，城上的知县只是拱手赔笑，死活不开门。李建泰恼羞成怒，下令官兵攻城。城破之后，杀死乡绅，鞭笞知县。堂堂宰辅重臣兼督师的李建泰，出京第一仗，竟然是攻打自家的县城，屠杀自家的庶民，鞭笞自家的命官。此举彻底违背了出师初衷。

后来，李建泰率军到了保定府，残兵不过数百，一个个破衣烂衫面黄肌瘦，连队伍都排不齐了。他请求入城，守城的同知邵宗元不答应。李建泰把颁赐的印信拿出来给他看——那是皇上亲手交给他的督师印。邵宗元站在城楼上，往下看了一眼，拱手说道：“督师大人，您获得过天子的厚恩。皇上曾经亲自登上正阳门，赐给您尚方宝剑，还给您倒酒，跟您饯别。如今您不思代皇上西征，却要叩关避贼吗？”

一番话刺到了李建泰的最痛处。他大声斥责邵宗元，还举起尚方宝剑威胁他。堂堂尚方宝剑，出鞘头一遭，竟指向了忠臣良将。幸好城上有人认识李建泰，好一番劝说，邵宗元这才放他进来。否则，李建泰怕是要重演攻打广宗县的闹剧。

二月，形势急转直下。李建泰派人上奏说：“贼势大，不可敌矣。愿奉皇太子南去。”这封信送出去还没等到回复，大顺军已经逼近。明军不敢前进，李建泰已病得下不了床，中军郭中杰见此情形，便率部向李自成投降。其后保定被破，知府何复、乡官张罗彦等被杀。李建泰自刎不成，被李自成部将刘芳亮所捕。

顺治六年，姜瓖于大同起事反清，李建泰响应，兵败而归。他对自己的五十个妾室说：“吾今必死，汝辈可有一人肯从吾死者乎？”随后被擒杀。

李星波从一开始就知道李自成要打入北京城，所以他妥妥的就是出工不出力。大顺军打过来的时候，他二话不说，率着自己的两个长随和八个亲卫——溜了。

当然，溜之前还“挟持”了汤若望。只不过没让汤若望回京，而是派人把他“挟持”到了舟山群岛。这西洋人脑子里的火器和水战本事，浪费在京城给大顺军陪葬可就太可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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