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八 改变计划

等李星波反应过来时，眼前只剩下一道白影在远处飞快地缩小。冬日的阳光苍白而刺眼，照夜玉狮子通体雪白，跑起来几乎和雪地融为一体，只有马蹄扬起的碎冰渣子在半空中闪闪发光，像一道彗星拖着的尾巴。

“驾——”李星波策马扬鞭，拼命追赶。青骓马方才跑了一圈，体力已经消耗了大半，喘着粗气在冻硬的跑道上狂奔，嘴角的白沫越积越多。可那道白影依旧无情地远去，渐渐变成一个白点，最后彻底消失在茫茫雪野的尽头。

李星波咬着牙又追了一刻钟，手冻得发僵，缰绳几乎握不住。终于，远处山坡上出现了一个白点。那白点渐渐变大，渐渐清晰——照夜玉狮子正立在坡顶，周身笼着一层薄薄的雪雾，在冬日的阳光下像一匹从画里走出来的神骏。朱媺娖骑在马上，背对着他，目视远方，一动不动。

李星波勒马停在她身边，青骓已经喘得说不出话来，四蹄发软，几乎要跪下去。他顺着朱媺娖的目光往远处看了看——视野尽头是连绵起伏的灰色城墙，再往外便是苍茫的旷野，天地之间一片灰白，什么也没有。

朱媺娖没有看他，依旧望着远方，忽然幽幽地开了口：“你昨天是不是把田妃的案子破了？”

李星波心头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也把目光投向远方，平淡地说：“微臣不明白公主殿下说的是什么。”

“你——”朱媺娖猛地扭过头，扬起马鞭就要再打下去。鞭子高高举在半空，却僵住了。她看到了李星波正平静地望着远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既没有方才的谄媚，也没有刚才的畏惧，只有一种她说不上来的沉寂，像是在看一片很远的、不属于这世间的风景。

她的手缓缓放了下来，鞭子垂在鞍侧。沉默了片刻，她的声音变得低沉而认真，一字一顿地说：“宫中私底下都在传，说田妃是我母后害死的。此事事关我母后声誉，我不容任何人诋毁。”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异常坚定，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你必须把你调查的结果告诉我。”

李星波转过头看了她一眼。她没有再扬起鞭子，也没有瞪眼威胁，只是定定地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和她身份不相称的恳切。那不是公主在命令臣子，倒更像是一个女儿在维护母亲。他心里忽然有些明白，这位天之娇女冒着严寒、穿着男装、追到制衣局又拉到赛马场，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恐怕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给周世显出气，也不是为了赛什么马。

李星波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没头没脑地冒出一句：“你的生母不是王顺妃吗？”

“你——你是听谁胡说的！”朱媺娖顿时秀目圆睁，方才的恳切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踩了尾巴的恼怒，恨不得当场生吞活剥了李星波。

这谣言说来话长。后世流传的长平公主生母为“王顺妃”的说法，其实出自一九九六年台湾作家林佩芬所著小说《天问·明末春秋》中的杜撰情节。小说里写道，王顺妃是信王府的选侍，生下长平公主后血崩而亡，公主遂被周皇后收养。这段情节虽是小说家言，却被后世网文和野史反复引用，以讹传讹，竟渐渐被当成了真事。

实际上，这一说法并无任何史料出处。之所以会引发长平公主生母是否为周皇后的疑问，根源在于《明史》将公主的甲申年年龄记为十六岁。然而“甲申年十六”的说法仅见于《明史》，其余史籍均作“年十五”，且都明确记载为周皇后所出，与《崇祯长编》所录“公主生于崇祯三年，中宫出”相符。因此学界普遍认为，《明史》是记错了公主年龄。诸如此类的佐证还有很多——《长平公主诔》载：“长平公主者，明崇祯皇帝女，周皇后产也。甲申之岁，淑龄一十有五。”《人海记》亦载：“长平公主崇祯周皇后所出，甲申春，年十五。”《明季琐闻》《春明梦余录》《明宫词》《明季北略》《明史纪事本末》等史籍所记皆同。长平公主应生于崇祯三年，周皇后所出，甲申年虚龄十五，本是毋庸置疑的。

不过，田妃虽然一直被周皇后视为眼中钉肉中刺，但其才情横溢却是有目共睹的。周后恨她归恨她，在培养长平公主时，却以田妃为榜样，不仅倾尽全力，更是按照田妃的标准来打磨女儿——诗词歌赋、琴棋书画、骑射马术，样样不落，硬是把朱媺娖培养成了一个文武全才。说来也是讽刺，周后一面嫉妒田妃，一面又不得不承认她的优秀，优秀到足以成为自己女儿的标杆。

这些浩如烟海的史料，李星波自然是没看过的。但他前世在网络上读过林佩芬那本小说的情节，记得特别清楚，刚才一秃噜嘴就说了出来。此刻见朱媺娖恨不得活剥了他，他哪敢跟当事人争辩，连忙拱手讨饶：“道听途说，道听途说！一时嘴快秃噜出来了，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朱媺娖瞪了他好一会儿，胸口剧烈地起伏了几次，最终没有再追究。这种谣言她从小听到大，早就听得耳朵起茧子了——宫里从来不缺搬弄是非的人，王顺妃恰好在她出生的那年因血崩之症病逝，这时间节点一碰，自然就有人编出故事来嚼舌根。她冷冷地哼了一声，把目光重新投向远方，恶狠狠地说：“就凭田妃如此造谣我的出身，便是千刀万剐也不为过！”

“是——是——”李星波只能连声附和，心想这哪儿是田妃造的谣，分明是几百年后一个台湾作家编的，可这话他打死也不敢说出口。

“既然你也说是了，”朱媺娖又绕了回来，不死心地追问道，“那就告诉我田妃的死因呗？”

李星波一脸愁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一个字也没吐出来。

朱媺娖见状，不再逼问，放缓了语调说道：“我也知道此事事关皇家颜面，绝不能外泄。可是——这事不是与我母后脱不了干系吗？母后不好出面，我这个做女儿的，自然责无旁贷。”

她这话说得不算诚恳，但也不算虚伪。她确实是替母亲来的，这一点倒没什么好隐瞒的。

李星波又沉默了许久。风从山坡上吹过来，带着雪沫子和枯草的涩味。他本来打定主意一个字也不说——这种事，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但他看着朱媺娖的眼睛，忽然想起方才她放下鞭子的那个瞬间。那种为了维护母亲而不顾身份的执拗，倒让他有几分触动。

他叹了口气，竟一五一十地把田妃死亡的经过说了出来。从头到尾，从密室的手法到凶手的动机，一个字也没落。

朱媺娖听完，久久没有说话。风把她鬓边的碎发吹得飘起来，她伸手轻轻拢到耳后，眼神变得有些空洞。良久，她才轻声说道：“一入宫门深似海。没想到田妃娘娘死得竟如此精密，也算是机关算尽了。”这一回，她用的称呼是“田妃娘娘”，语气里没有了方才的咬牙切齿，反倒多了几分敬畏和怜悯。

二人沉默了片刻，朱媺娖收起方才的感伤，转头看向李星波，正色道：“我知道你说出这些，冒了极大的风险。若你日后因此事被牵扯，我定会出来为你说话。”

“如此，多谢公主殿下了。”李星波拱了拱手，一副感恩戴德的样子，心里却在想：崇祯再过几个月就要上吊了，大明也没熬几年就完了，难道他还能从地底下爬出来找我算账？你的好意我心领了，到时候你也得先顾得上自己再说。

天色已经不早，冬日天黑得早，远处的城墙已经笼上了一层灰蒙蒙的暮色。二人策马下了山坡，各自上马，准备分别。

朱媺娖勒住缰绳，忽然回过头来，像是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郑重地说了一句：“这次我承你一个情。若有事找我，必不推辞。”

说完，她一抖缰绳，照夜玉狮子撒开四蹄，带着她和侍从们往皇宫的方向飞驰而去。白色的身影渐渐融入雪野，像一片落入苍茫的羽毛。

李星波骑在青骓马上，望着那道远去的白影，心里忽然翻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滋味。

他原本一直发愁——长平公主住在皇宫大内，等城破之日，自己怎么才能混进皇宫把她救出来？他之前费尽心思地接近她，讨好她，哪怕挨一鞭子也硬扛着不躲，打的不就是这个算盘？可今天这一番接触下来，他改主意了。

朱媺娖确实没有皇家闺秀的骄纵跋扈，性子爽利，人也不坏。但她骨子里与生俱来的公主身份，让她天然地觉得自己就是比别人尊贵。这种想法早已深入骨髓，不是一两句话就能扭转的。她打他那一鞭子的时候，虽然事后有悔意，但挥鞭子的那一刻，她并没有犹豫——因为在她心里，臣子挨公主一鞭子，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即便日后城破之时你去救她，她多半也会觉得你是在尽臣子的本分，是理所当然，而不见得会有多感激。

人往往只有失去，才会懂得珍惜。只有落入尘埃，在泥泞里挣扎过，才会真正懂得尊重。自己若是现在就巴巴地贴上去，不过是被她当成又一个攀附权贵的奴才罢了。

所以，该她经历的，还是让她经历吧。自己只要在最后关头及时出手就行。

更何况，又不是非她不可。

他骑在马上，望着远处已经变成一个小点的白影，又想到了更远的事。大明已经烂到骨头里了。即便自己出手，千辛万苦保住了大明的江山，可这艘千疮百孔的破船真的能改革成功吗？文官个个满口仁义道德、一肚子男盗女娼，武将处处受掣肘、打胜仗还得看文官脸色，藩王宗室趴在百姓身上吸血，土地兼并到江南的良田全姓了朱。这些毒瘤，哪一个是单凭一己之力就能割掉的？

崇祯也算勤政，可他勤政勤了十七年，勤到煤山上吊，又有什么用？自己这个穿越者也不过是多读了几本史书、多知道一些结局罢了，真要坐在那个位置上，未必就能比他强多少。

变数太多，前路太黑。而且现在的人还没有民族意识，更不明白什么是民族情怀。你跟老百姓讲“华夏百年屈辱”，他们只会问你——能当饭吃吗？他们连饭都吃不上。你得先让他们吃上饭，他们才有力气听你讲大道理。

还是让建奴的铁蹄，该怎么践踏就怎么践踏吧。只有经历过切肤之痛，才会知道什么是血淋淋的现实。

他的脑海里忽然浮现出一个名字——冉闵。那是五胡乱华时期一个充满争议的人物，曾经以一己之力拯救了整个汉民族。可后世的史书是怎么写他的？连正史都上不去，美其名曰“容易激化民族矛盾”。更有那些高高在上的专家学者，说他颁布的“屠胡令”灭绝人性。可他们怎么不说说五胡乱华那几百年，胡人杀了、吃了我们多少汉人？那些被当作“两脚羊”的汉人百姓，他们的人性又在哪里？

李星波想到这里，嘴角泛起一丝苦涩的自嘲。他不过是一个六合县的小吏，一个小小的都司副佥事，凭什么觉得自己能改变这一切？历史的洪流太大，他只是一颗偶然落进河里的石子，连个水花都未必能溅起来。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从脑子里赶了出去，脚后跟轻轻一磕马肚，青骓马甩了甩脑袋，往南城的方向慢慢走去。

暮色四合，街巷两边已经有零星的灯火亮了起来。冷风吹过空荡荡的街面，卷起几片枯叶和细碎的雪沫子。该吃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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