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九 大明早朝

翌日。

李星波拿着所有文书，到北平都指挥使司办理好入职，就算正式上任了。刚到衙门，先是熟悉了一下环境——这都指挥使司是地区军事总机构，掌管一省军务，衙门虽不比六部气派，但也自有一番森严气象。正堂三开间，两侧厢房排开，院中一面大鼓，两排兵器架，来往的都是身着戎装的武官，走路带风，和文官衙门那种慢吞吞踱方步的做派截然不同。

由于李星波现在是从四品副佥事，既然已经到任，那明天就得起早参加早朝了。都指挥使、都指挥同知和他简单聊了几句，也算是跟新下属见见面。都指挥使姓曹，是个五十来岁的络腮胡壮汉，说话粗声大嗓，一看就是从基层一刀一枪杀上来的，对李星波倒没什么架子，只是热情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说：“明天是你第一次上朝，回去好好准备准备，看看有哪些注意事项。早朝可不是闹着玩的，别在御前失了仪态。”末了还调侃道，“今晚早点睡，明天可别起不来了！”

李星波回到南城的宅子，让惜春早早做了晚饭，吃完便翻出从吏部领回来的那本《大明会典》节录，点上灯开始做功课。他前世看过的网络文章不少，都说早朝多么多么恐怖——什么午夜就得起床，什么在午门外冻几个时辰，什么言官拿着小本本在旁边盯着你咳嗽吐痰。可真要上阵了，还是得把规矩弄弄清楚，免得第一天就闹笑话。

据《大明会典》记载，早朝时大臣必须午夜起床，穿越半个京城前往午门。凌晨三点，大臣到达午门外等候。当午门城楼上的鼓敲响时，大臣就要排好队伍；到凌晨五点左右钟声响起时，宫门开启，百官依次进入，过金水桥在广场整队。若有官员咳嗽、吐痰或步履不稳重的，都会被负责纠察的御史记录下来，听候处理。朝臣还需要在签到表上签字，这叫“注籍”。

至于那些网络文章说的什么“一品官站在殿内，二品官站在殿门口，三品官站在更外面，三品以下没资格进殿”——李星波翻到《明史·礼七》那一页，对着灯仔细读了一遍，发现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礼七》里写得清清楚楚：“凡早朝，御华盖殿，文武官于鹿顶外东西立，鸣鞭，以次行礼讫。四品以上官入侍殿内，五品以下仍前北向立。”也就是说，四品以上的官员就可以进入殿内侍立了，五品以下才需要在殿外朝北站立。他现在是从四品，刚好踩在进殿的门槛上。至于奏事，规矩是：有事情要奏报的官员出班，奏报完毕，鸣鞭，依次退出。如果是御奉天殿，则先在华盖殿行礼，奏事完毕后，五品以下到丹墀朝北站立，五品以上及翰林院、给事中、御史在中左门、中右门等候鸣鞭，然后到殿内依序站立，朝退时依次退出。

这里提到的华盖殿，明初称华盖殿，嘉靖年间改称中极殿，清朝又改称中和殿，面阔进深各三间，四角攒尖顶，内设宝座，是皇帝参加大典前休息或由近臣演习礼仪的地方。而奉天殿就是老百姓常说的“金銮殿”，明初称奉天殿，后改称皇极殿，清朝又改称太和殿，建在有汉白玉围栏的三层高大露台上，是“前三殿”之第一殿，殿高三十五米，面积两千三百八十一平方米，是中国最大的一座木结构宫殿，面阔十一间，进深五间，重檐庑殿顶，檐角有十个走兽，是举行新皇登基、颁布重要诏书、殿试传胪、派大将出征，以及每年元旦、冬至、皇帝生日等重大仪式的地方。前三殿还有一座谨身殿，后改称建极殿，清朝改称保和殿，面阔九间，进深五间，重檐歇山顶，是宴请外藩王公大臣的场所，从乾隆年间开始，殿试也移到这里举行。

此外，《礼七》还规定了侍班官的站位：东侧是六部都察院堂上官、十三道掌印御史、通政司、大理寺、太常寺、太仆寺、应天府、翰林院、春坊、光禄寺、钦天监、尚宝司、太医院、五军断事及京县官；西侧是五军都督、锦衣卫指挥、各卫掌印指挥、给事中、中书舍人。又令礼部设置百官朝牌，大书品级，列在丹墀左右木栅上，依序站立。二十六年又下令，凡入殿必须穿履鞋。

李星波把这些规矩默记了一遍，吹了灯，躺在炕上闭了眼，脑子里却还在过——从四品，入侍殿内，站在东侧，见了皇帝怎么行礼怎么奏对，一样一样在心里预演。等他把整套流程在脑子里跑完了一遍，才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第二天，正好是正月初一。新的一年在漫天的雪花中悄然而至，李星波却不能在家守岁过年，天还没亮就得从热被窝里爬出来，顶着刺骨的寒风往午门赶。

李星波和李庚李辛上了马，没跑多久，鹅毛般的雪花便从铅灰色的天空中飘飘洒洒地落了下来，越下越密，越下越急。

“草——”李星波暗骂一句，快马加鞭。这鬼天气，须得在积雪前赶到午门，不然地上有了积雪，马蹄打滑，愈发影响速度。这大冷的天，他是掐着点儿出门的，第一天就迟到，也太说不过去了。心里想着，手里的鞭子不由又连抽了两下。

雪花虽大，但并不急，洒洒落落的，像无数片撕碎了的白纸从天上漫不经心地往下飘。都说瑞雪兆丰年，可这会儿看在李星波眼里，怎么看怎么觉得像出殡时抛向空中的纸钱——白花花的一片，在灰蒙蒙的天幕下翻卷、飘荡，像是给大明王朝提前出殡。

“吁——”随着李星波一拉缰绳，青骓马顿时刹住马蹄，马蹄铁在冻硬的石板路上划出一声尖锐的嘶鸣。这动静可不小，竟引起了到场所有人的回头。

“吁——”“吁——”就在李星波纳闷的时候，李庚和李辛也气喘吁吁地赶到了。又是两声不和谐的马嘶，李星波终于意识到了什么——原来来上早朝的，不仅仅是文官，就连武官也都是坐轿过来的。满朝文武，只有他们主仆三人是骑着马来的。原因有二：一是轿子里暖和，二是可以在轿子里再眯一会儿。谁像他们这样，大半夜骑着马在风雪里赶路，冻得跟孙子似的。

没想到上个早朝也能特立独行，与众不同。李星波翻身下马，把青骓的缰绳交给李庚李辛二人，吩咐道：“一会儿雪要是下大了，就去都司衙门等我。早朝正常也得一个时辰，别把马冻坏了。”虽是战马，需要适应各种恶劣环境，但也不能不爱惜。这青骓刚花了一百九十三两银子买的，还没骑热乎，要是冻出了毛病，他可舍不得。

然后他紧了紧领口，独自走到签到处签到。签到处设在午门外的一间值房里，当值的书吏哈着腰翻出名册让他签字画押。签完到还不算完，还得把随身携带的兵器交出来统一保管。李星波解下腰间的朝露宝刀，又弯腰从靴子里抽出两把匕首，最后从怀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布囊，也一并放在桌上。那布囊落在桌上，发出一阵哗啦啦的金属碰撞声——里面装的竟是铜钱。

又是刀又是匕首，这是来上早朝的吗？他究竟是来议政的，还是来行刺的？更没人知道那布囊里装铜钱是干什么用的。排队等候的群官们顿时又响起一片议论声，嗡嗡的像炸了蜂窝。

其中有不少人是参加过周世显晚宴的，自然认出了李星波。令他们吃惊的是，那晚他还是个正六品的虚职，这才短短两天的工夫，竟成了从四品的实职。看来那晚这货的狂悖之言不仅没有惹恼陛下，反而入了陛下的眼了。几个当日被李星波指着鼻子骂过的文官互相对视了一眼，心照不宣地移开了目光——惹不起，至少现在惹不起。

没一会儿，午门城楼上的鼓声隆隆敲响。百官按品级排好队伍，在钟声敲响、宫门大开之后，李星波跟着队伍缓缓进入。雪花还在飘，落在乌纱帽上，落在肩头上，落在汉白玉的栏杆上，整座皇城都笼罩在一片白茫茫的肃杀之中。李星波抬头看了一眼——他今天是从四品，不管怎么说，都有资格入侍殿内，不必在外面挨冻。这大概是他今天唯一觉得不那么倒霉的事了。

百官入殿，依次排列。崇祯皇帝升座，见礼之后也不废话，声音疲惫而焦灼，开门见山地问道：“今天就是闯贼在西安称帝的日子，众卿可议出了什么章程？”

群臣依旧是东拉西扯，各种诉苦，归根结底就是一个字——钱。没有钱就招不了兵，没有钱就买不了马，没有钱就运不了粮，没有钱什么也干不了。可一说到钱从哪里来，就变成了踢皮球：户部说国库空虚，兵部说军饷告急，工部说河道要修，吏部说官员的俸禄都欠了三个月了。一个时辰很快就过去了，什么实质性的决议也没有达成，只能草草散朝。

崇祯皇帝留下了几名阁臣，同时也传旨让李星波在外候着。

御书房里，阁臣们再次乘机向崇祯提出：“请陛下用内帑充饷。”内帑，就是皇帝的私库。眼下国库已经见底了，几路大军都在催饷，没有银子什么仗也打不了。可谁知在如此危难之际，崇祯皇帝居然还是舍命不舍财，沉默良久，只淡淡地说了一句：“今日内帑有难以告先生者。”就这么一句话，便把阁臣们给打发了。

皇帝都不舍得动自己的私库，阁臣们就更不肯了。君臣议了半天，也终究没有议出什么名堂来。

李星波在偏殿候着，把这些话隐隐约约听在耳朵里，心里泛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他想起了昨晚翻看的那本《大明会典》，想起了那些规制森严的朝仪礼制——百官午夜起床，凌晨三点到午门，五点入殿，文武分列，依品级序立，鸣鞭行礼，出班奏事，每一步都有严格的规矩，每一项都有详细的记载。这早朝的仪制，是历代大明帝王精心设计的文官朝拜天子的最高礼仪，曾经象征着这个帝国的威严与秩序。可如今，这些规矩还在，门面还在，排场还在——但坐在龙椅上的那个人，却连自己的私房钱都不肯拿出来充作军饷。

这就是大明朝的早朝。仪制盛大，规矩森严，百官齐列，鼓钟齐鸣。可一切的繁华和威严，都不过是在给这个行将就木的帝国，做着最后的装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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