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七 赛马

长平公主也不扶他，只是背着双手，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他这身新官服，嘴角微微上扬：“起来吧。你这人倒是有趣，在周世显府上把满朝文官骂得狗血淋头，方才还嫌官服颜色淡，这会儿倒知道规矩了。”

李星波站起身来，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就听朱媺娖的语气忽然一转，变得阴冷了几分：“听说前晚你在周世显周大人府上，对他百般侮辱。你可与他有仇？”

“此话从何说起？”李星波心头一跳，连忙诡辩道，“在下只是与周大人政见不和，就事论事罢了，哪儿有什么针对之意？不过是宴上争论了几句，何至于说到‘侮辱’二字。”

“你可知——周大人都被你吓病了！”朱媺娖的声音又冷了几分，目光直直地盯着他。她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在暗想：若不是本宫前晚就在现场亲眼看着你把周世显吓得尿了裤子瘫在地上，怕是真要信了你的鬼话。

“这只能说他承受能力差，与我何干？”李星波两手一摊，满脸无辜地解释道，“我连他一根毫毛也没伤到。刀是我拔的，可我只是耍了个花活，刀锋连他脖子都没挨着。他自己吓自己，总不能赖到我头上吧？”

“哎哟，听你这么说，你很厉害了？”朱媺娖听他这话里有话的得意劲儿，非但没有生气，心中反而不由一喜。这人虽然嘴欠，但至少不装，比起朝堂上那些满口仁义道德的老狐狸，倒有几分真性情。她语气也跟着轻快了几分。

“还行吧。”李星波也不谦虚，咧嘴笑道，“反正胆子肯定是比周大人大那么一点点的。”他明知这话说出来朱媺娖多半要替周世显不痛快，但还是忍不住要踩上一脚。周世显那张自命清高的脸，他踩一次就上瘾。

朱媺娖却没有如他所料地动怒，反而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忽然话锋一转：“听说你今早得了一匹青骓马？可敢与我比试一场？”

李星波被她这跳脱的思路给雷了一下——刚才还在兴师问罪，转眼就要赛马？这公主的脑回路当真与众不同。不过转念一想，这可是天赐良机。要在长平公主面前博几分好感，光靠嘴皮子可不行，胯下有真功夫才是正经。他当即爽利地应道：“有何不敢！公主既有此雅兴，臣奉陪便是。”

朱媺娖的贴身宫女早就在制衣局门外候着了，见公主出来，连忙迎上前。另外还有两名侍从，牵着那匹照夜玉狮子等在街角。一行人出了制衣局，往皇家赛马场的方向而去。李星波让李庚牵来了那匹苍白色的青骓马，翻身上马的时候还特意挽了个漂亮的马花，引得朱媺娖多看了他一眼。

可到了赛马场，几人却愣住了——偌大的跑马场上空空荡荡，除了几个看场子的老卒在墙根底下晒着太阳打盹，连个人影都没有。跑道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灰土，几片枯叶被风卷着在马道上打旋，说不出的冷清。

“怎么没人？”李星波四下张望了一圈，纳闷道。

朱媺娖也皱了皱眉，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恍然道：“倒忘了这茬——如今正是年假期间，马场的人都在休沐。”

“年假？”李星波看了看这冷清的马场，又想了想自己一路过来看到的情景——吏部倒是人满为患，可街面上的铺子关了不少，官舍那边也冷冷清清的，便问道，“放多久？”

旁边侍立的一个老卒听见了，连忙上前几步，哈着腰答道：“回这位大人的话，按朝廷旧例，年假从腊月二十四便开始放了，一直放到正月二十才满。往年这时候，马场里除了几个值夜的，其余人早回家过年去了。小老儿几个留在这里，也就是看个场子，防着走水。”

李星波听得啧啧称奇——从腊月二十四放到正月二十，那可是将近一个月的大长假。他在六合县当了那么久的小吏，从来不知道京官还有这等好福气。

那老卒见他听得认真，又道：“不过今年倒是稀奇。按说这时候六部九卿各衙门都已经休假了，可昨儿个上面忽然传下话来，说是取消休假了，所有京官一律回衙当值。小老儿听说，是皇上在哪个大人家赴宴的时候接到了紧急军报，说是闯贼要在西安称帝，这才连夜取消了节假。这不，各衙门的大人们这会儿都在衙里忙得脚不沾地呢。不过咱们马场不比六部九卿，没人来跑马，自然就照常歇了。”

李星波听到这里，不由恍然大悟——难怪。他今天去吏部办事，还纳闷怎么都腊月二十八了，吏部还人满为患。按理说这时候早该放假了，原来是崇祯在周世显府上接到军报后连夜下了旨。这么一来，他能在年前就把敕牒、告身和鱼符全办下来，反倒得谢谢李自成。要不是闯贼闹出这么大的动静，按正常假期，吏部早就大门紧闭了，他的手续非得等到正月二十以后才能办。到那时候，黄花菜都凉了。

他嘴上却不说破，只转头对朱媺娖笑道：“公主殿下，看来是天公也不作美。这跑道几天没人打理，又是积雪又是冰碴子的，马跑起来怕是要打滑。依臣看，不如改日再比？”

“怎么？难道这天气就不打仗了？”朱媺娖英气逼人地说，下巴微微一抬，眼中满是不服输的傲气，“山西的将士能在这种天气里与闯逆搏杀，我们还不能来一场马赛吗？”

李星波被她这句话堵得哑口无言。这位公主的性子倒是和她爹有几分像——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既然公主殿下有此雅兴，微臣便奉陪到底！”李星波嘴上说得豪气干云，心里却打起了另一副算盘：一个小丫头片子，能得你不行了。骑术再精也就是在御花园里遛遛弯，真上了赛道，说不定还不如我呢。一会儿要是跑输了流马尿，可别怪哥哥不哄你。

他心里的算盘还没打完，朱媺娖的侍从已将照夜玉狮子牵了过来。那马通体雪白，从头到尾没有一根杂毛——头至尾长一丈，蹄至脊高八尺，站在冬日苍白的阳光下，浑身上下仿佛笼着一层淡淡的银光，鼻孔里喷出的热气像两道白烟。与它一比，李星波那匹青骓马顿时矮了三分，连青骓自己似乎也感觉到了压力，不安地刨了刨蹄子。

朱媺娖来到马前，左手把住马鞍，身子轻轻一纵，裙摆在空中划了一道利落的弧线，人已稳稳落在马背上。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看得李星波眼皮直跳。

他太清楚了——光看一个人上马的利索劲儿，就能掂量出对方的骑术水准。朱媺娖这一手，绝不是花架子。而自己的马术只能说比一般人强点，但要跟真正精通马术的人比，那就不够看了。来京的路上，他屁股和大腿内侧都被马鞍磨烂了，结的痂到现在还没掉完，骑在马上稍微颠一颠就隐隐作痛。

由此可见，他的骑术连那个传旨的钦差大臣都不如。

再说马。

如果李星波的青骓马称得上良驹，那朱媺娖的坐骑就是宝马；若说青骓是宝马，那朱媺娖的便是宝马中的良驹。她胯下这匹正是历史上赫赫有名的“照夜玉狮子”，据说通体雪白，夜行如昼，能日行千里，是蒙古草原上百年难遇的神骏。而李星波的青骓不过是唐昭陵六骏之一——虽然当年也是陪太宗皇帝南征北战的千里马，但和照夜玉狮子放在一起，孰强孰弱，不言而喻。

起跑。朱媺娖一声轻叱，双腿一夹马腹，照夜玉狮子如一支离弦的银箭般窜了出去，马蹄踏在冻硬的跑道上，发出清脆密集的鼓点声。李星波因为技术不过关，光是起步就慢了半拍——他夹马腹的力道没掌握好，青骓被他夹得一激灵，反而往前窜了一下才稳住，等他调整好姿势，朱媺娖已经在十丈开外了。

他咬紧牙关，伏低身子，拼命催动青骓追赶。积雪和冰碴子在马蹄下嘎吱作响，每一步都像踩在碎玻璃上。他越是心急，身体就越僵硬——缰绳攥得死紧，腰杆硬得像块木板，整个人在马背上颠得东倒西歪，活像一袋没绑紧的粮食。反观前面的朱媺娖，腰身随着马背的起伏自然律动，人和马仿佛融为一体，照夜玉狮子在她胯下像一团跳动的银焰，轻盈得几乎不沾地面。

不到一圈，李星波已经落后了小半圈。照夜玉狮子的马尾在风中拉成一条笔直的白线，青骓喘着粗气，嘴角已经泛出了白沫。

朱媺娖跑完一圈，勒马回到起跑线。白马在她胯下优雅地踱着碎步，鼻子里喷出的白气匀净绵长，丝毫看不出刚跑完一圈的样子。她看着李星波骑着青骓“姗姗来迟”，马还没停稳，她便扬鞭笑道：“怎么样，李大人？输了吧？”

李星波喘着粗气，额角沁出一层细汗，青骓也喷着大团大团的白气，四蹄焦躁地在冻硬的地面上刨来刨去。他不得不承认：“输了。”

“那你准备输我点儿什么呢？”朱媺娖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容里藏着一丝狡黠，和她方才英气逼人的模样判若两人。

李星波顿生不好的预感，连忙道：“咱们比试之前，可没说要什么赌注啊！”

“怎么？想赖账？”朱媺娖俊脸一凝，两道秀眉微微一拧，目光骤然锐利起来。

李星波被她这一盯，心头一跳。可他脸上的表情转得比翻书还快，立刻换上一副卑躬屈膝的笑脸，语气谄媚得连他自己都觉得有点恶心：“能为公主殿下效劳是微臣的荣幸，哪儿需要什么赌约啊？公主殿下，您尽管吩咐就是，刀山火海，微臣在所不辞。”

朱媺娖看着他这副样子，先是一愣——方才在制衣局里口出狂言的李星波去哪儿了？那个在周世显府上指着满朝文官鼻子骂的李星波去哪儿了？现在这副卑贱讨好的嘴脸，和她平日里见惯了的那些阿谀奉承之辈有什么两样？

她心中刚升起的那几分欣赏，像被一盆冷水浇灭了。眉头先是微微蹙起，随即眼神中的欣赏变成了失望，失望又渐渐转为厌恶。她握着马鞭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

“啪！”

马鞭划破空气，结结实实地抽在李星波的肩头。

李星波本能地想躲——以他的功夫，躲开这一鞭子轻而易举。但电光石火之间，他脑中闪过一个念头：周世显的事还没翻篇，朱媺娖心里那口气还没出完。让她打一鞭子消消气，总比让她记恨着强。眼下想在这京城站稳脚跟，长平公主这条线不能断。于是他硬生生压住了躲闪的本能，肩头生生扛下了这一鞭。

虽然穿的是新领的棉袍，但那鞭子力道十足，火辣辣地疼。朱媺娖手腕一翻将鞭子收回，鞭梢带起几缕棉絮，白花花的棉絮在冰冷的空气中飘飘扬扬，像几片不合时令的细雪。

朱媺娖看着那几缕飘散的棉絮，心里也是一惊——怎么就动起手了？她是公主不假，平日里性子也倔，可这般不问青红皂白便挥鞭子打人，实在不是她平日的做派。她握着马鞭的手指微微发颤，心里闪过一丝懊悔。可她终究是长平公主，生来便是金枝玉叶，从没有向人低头认错的道理。那一丝悔意只在心里打了个旋，便被面子和骄傲压了下去。

她不敢再看李星波肩头被抽破的棉袍，猛地一抖缰绳，双腿轻夹马腹，照夜玉狮子如箭一般窜了出去。飞驰的风中传来她清亮而傲气的声音，语调刻意拔高了几分，像是在用骄傲掩饰方才的失态：“你若追不上我，我便再赏你几鞭子！”

李星波捂着火辣辣的肩膀，望着那团在冬日苍白的阳光下远去的银白色影子，嘴角不自觉地咧了一下——这算什么？恼羞成怒？还是恼羞成怒之后又不好意思认错？

他忽然觉得这位公主倒也不像传说中那般高高在上。至少，她挥鞭子的手是会抖的，犯了错也是会心虚的。只是碍于身份，不肯低头罢了。

“驾！”他脚后跟一磕马肚，青骓马长嘶一声，奋起直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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