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六 买官服

刚才门役提到李星波的名字时，吏部天官便想起散朝时，有个太监把他叫到一边，说了王承恩交代下来的事。            有大太监王承恩的私下传话，吏部天官自然要一路绿灯。于是在进吏部大门之前，他停下脚步，当着门口众官员的面说了一句：“李大人的事必须抓紧办，任何人不得刁难。”

说完，率先走进吏部大门。

手里有皇上的圣旨，再加上李星波出手虽不阔绰，但也绝不寒酸；军情处的人一直在暗中打探消息，李星波自然不会当冤大头，但那些免不了的孝敬，他也不至于抠门到让人心生不满、暗中使绊子。

当然，最关键的还是天官当众发了话，这一句话比什么银子都好使。

吏部的手续流程再繁琐，也架不住两个随从来回跑腿。

李庚守在稽勋司盯着书令史誊抄档案，李辛在各个司之间递文书、排队、盖章，兄弟二人脚不沾地忙了一上午，所有文书手续竟然全部办完了。

只等下午鱼符刻出来，交于书令史存档，这一整套流程就算大功告成。

说起鱼符，这是唐代就有的老规矩了。

鱼符是唐高祖李渊发明的，一般长约六厘米、宽约两厘米，分左右两半，中间有“同”字形榫卯，可以严丝合缝地契合在一起。使用方法倒也简单：左符放在吏部作为底根存档，右符由持有人随身携带，作为身份的凭证。李星波不是堂官，没有官印，鱼符便是他日常公务往来唯一的凭证。

其实就算是堂官，也不可能天天揣着官印到处跑。

电视剧里那些新官上任、捧着一方大印招摇过市的场面，好看是好看，却当不得真。就拿六部来说，每个部都有一个专门的监印处，负责保管本部的所有印信。

当印官员要日夜盯紧印信防止被盗，同时还要随时接受本部各处文书的用印工作:白天黑夜都得守在那间小屋子里。监印处虽然职权不大，事务却极其繁忙，一般都是新到部的年轻官员被分配过去干这个苦差事。

部内各堂、各司的印信都放在监印处的印柜里，各处需要用印时，派人凭牌来领，用完了及时归还，一刻也不得耽搁。

地方衙门的官印也是如此:只要稍微动动脑筋就能想明白，官府各衙的官印怎么可能因为换个新官上任就次次重新刻制？

所以大家心里有数就行：电视剧重在娱乐，你要是当了真，那可就着相了。

鱼符是加了钱的，工匠不吃午饭赶工的；所以，等李星波他们吃完午饭回来时，鱼符的制作已经接近尾声。

李星波便不紧不慢地溜达着往稽勋司走，去昨晚去过的那位书令史处等着。在他刚到了那里时，李庚也拿着刚做好的鱼符一路小跑赶了过来。

书令史接过那一摞办好的手续文书和新刻的鱼符，翻来覆去地验了一遍，一脸的难以置信：这速度也太快了吧？

若是换了旁人，光这些手续怎么也得磨蹭个三两天，这位李大人倒好，一上午全办利索了。

等他将所需资料一一检验收好，把李星波的新履历工工整整地誊写进档案之后，李辛也拿着刚领到的官服补贴银子过来了。

“还真是人多办事快啊。”

书令史不由在心里暗叹一声，面上却只拱了拱手，继续埋头整理他的卷宗。

该给的孝敬早在盖印的时候就已经送过了，这会儿倒不必再破费。

李星波只是依次前往三位堂官的公房告别，说明手续已全部办妥。吏部天官和左右两位侍郎倒都很客气，各自和他聊了几句场面话，勉励一番，便放了人。

出了吏部，不远处便是制衣局。

吃过午饭溜腿儿消食的时候，李星波就已经远远看见了制衣局的招牌。

这会儿也不用解马，三个人直接步行过去。三人出行的习惯是李庚在前面探路，李辛在最后面殿后，进制衣局时也是这个阵型。李庚先进去扫了一圈，确认没什么问题，才让李星波迈过门槛。

“大人可是要置办官服？”小厮急忙迎上来招呼。

李庚也不解释，直接把吏部开具的条子递了过去。条子上写得清清楚楚：李星波的品级，所需官服鞋帽的规格，一项一项列得分明。

说到这里，就不得不提一句电视剧里的常见误区了。大家看戏文里官员胸口都缀着一块补子，便以为那就是官服的全部。其实那块带补子的叫作常服，只是日常办公时穿的。

除此之外，官员在不同场合还有朝服和公服之分。朝服是文武百官在朝贺、辞谢时穿的，比如:元旦大朝——也就是大年初一，过去叫正旦或元旦——还有冬至、圣节、进表、传制这些大日子，都得穿朝服，梁冠赤罗，大带佩绶，穿戴起来极为繁琐。公服则是日常早朝奏事、侍班谢恩、陛见陛辞时穿的，一色圆领袍，不带补子，配展脚幞头——就是戏文里那种帽翅伸得老长、走起路来颤颤悠悠的乌纱帽。

按规矩:常服、朝服、公服各四套，春夏秋两套，冬两套，一共十二套，朝廷补贴银子一百五十两。

小厮扫了一眼条子上的品级和规格，便堆着笑问道：“大人，是定制还是买成衣？定制的需银子三百两，成衣二百两。”

“靠，怪不得叫补贴而不是费用，感情给的钱根本不够啊。”李星波不由在心里暗骂了一句。

一百五十两的补贴，定制要三百，成衣也要二百，横竖都得自己往里贴银子；难怪说是补贴，而不是买官服的钱。

他又转念一想:现在已经是崇祯十六年末，腊月二十八了。再过两天李自成就要在西安称帝，而崇祯十七年三月十八皇上就要在煤山上吊，算下来总共也没几个月的光景了。自己做那么多套官服，穿给谁看去？于是，他便道：“成衣，而且只要冬装。你算算多少钱。”

“冬装要贵一些，共六套，您就给一百二十两吧。”平时也有官员官服穿旧了来单买一套两套的，小厮算起账来倒也利索。

李星波又道：“公服和朝服我未必常穿，各一套就够了。总共四套。”

“四套八十两。”小厮立刻报出价来。

“辛子，付钱。”

付过银子之后，小厮才拿起软尺给李星波量身体。肩宽、臂长、腰围、下摆，一一量过记下，然后从成衣柜里取出常服冬装两套、朝服一套、公服一套，齐齐整整地码在柜台上。

李星波逐一试了，倒还都挺合身。

他对着铜镜正了正衣领，正要换回原来的六品官服，李辛连忙上前一步拦住了：“大人，您现在已经是都司副佥事了，从四品的绯袍，还是穿新置办的官服吧。”

李辛和李庚因为常年跟在李星波身边外出公干，当着外人的面不能像李一他们那样喊“主公”，以防哪天喊顺了嘴惹出不必要的麻烦。在外头，一律规规矩矩地叫“大人”。

同品级的官服补子是一样的，都是从四品的云雁，只是从品的服色比正品略浅些，没有那么纯正。李星波重新穿上那件绯红云雁补子的新官服，对着铜镜左看右看，系好腰带，正了正乌纱，忍不住笑着调侃了一句：“美中不足的就是颜色淡了些。要是这红再‘正’些就好了！”

“你这人真是口不遮拦。”一个清脆悦耳的声音忽然从门口传来。李星波转头一看，只见一位美书生正从门外跨进来。

此人身形修长，面如冠玉，五官精致得有些过分，穿一袭月白色直裰，头戴方巾，腰间悬着一块羊脂白玉佩，通身上下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清华之气。可惜说话却不太客气：“一下子连升三级，青袍换绯袍，旁人熬一辈子都未必挣得来，你还嫌颜色淡？当真是贪心不足。”

李星波心里咯噔一下——呵，这人知根知底啊。连他连升三级都知道，还知道他先前穿的是青袍，绝非偶遇的路人。他在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面上却不动声色，连忙拱手招呼道：“不知兄台如何称呼？”

“兄台？”美书生微微一愣，似乎从没人这么称呼过她，随即轻轻一笑，也不再装什么书生，大大方方地道，“本宫是长平公主。”

长平公主。这四个字落在李星波耳朵里，像一枚银针掉在瓷盘上，清脆分明。他心头猛地一凛——果然是她！那日在周世显府上假扮小太监的蜡黄脸，他后来从周大人的反应中早已猜到了身份。今日她卸了蜡黄面具，换了一身男装，不过是为了出行方便，倒没打算瞒他。

他心里翻江倒海，面上却不敢再装糊涂，连忙跪地行礼：“臣李星波，叩见长平公主。方才不知公主驾到，多有冒犯，还望公主恕罪。”

长平公主也不扶他，只是背着双手，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他这身新官服，嘴角微微上扬：“起来吧。你这人倒是有趣，在周世显府上把满朝文官骂得狗血淋头，方才还嫌官服颜色淡，这会儿倒知道规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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