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五 青骓马

历朝历代，骑兵的价格都是极高的。

唐代甚至有“骑兵五倍于步兵”的说法，只是具体价格的构成，史书上语焉不详。到了明代，资料相对丰富，骑兵成本的具体名目才逐渐清晰起来。

其实，明末的马，本身并不贵。

华北地区一匹马大约二十两银子，从山西到北京，基本都是这个价。碰上荒年，甚至可以用更便宜的价格买到上等好马。

干旱和饥荒同样波及蒙古诸部，蒙古没有像朝鲜那样向关外输送粮草的附属之地，饿极了的牧民牵着马赶到宣大的边贸市场上，只要六到八两银子就愿意出手。有时甚至不用付银钱，稍微给一点粮食就能成交。

马便宜，养马却贵得吓人。

万历末年以来，全辽军包括外地援军的军饷都已“家丁化”，骑兵的军饷更是水涨船高。据说总爷们会用四五个兵的军饷去养一个家丁或骑兵。

听起来腐败透顶，可细想起来，打野战骑兵才是真正的主力。骑兵既要马术精湛，又要弓箭射得准，还得成天伺候马匹，比步兵辛苦得多，也专业得多，不舍得多花钱怎么行？

一个骑兵的最低成本，拆开来算：二十两的军马，十八两以上的军饷，三十两左右的盔甲军械。

贵吗？

贵，但这些都是小意思。

真正的大头，是每日的马料:一天至少三升豆、一束草。如果要养九万匹马，一年就要吃掉九十七万石豆子、两千一百六十万束草，光马料一项就折合白银约三百万两。

明朝一石约合一百五十斤，一束草的价格大约在二十四到二十五文之间。这个数字，在风调雨顺的年景尚且吃力，一旦遇上天灾，就成了压垮军队的最后一根稻草。

天灾偏偏接踵而至。

天启七年西北大旱，崇祯十年全国大旱，南北各地到处都是口粮不足。到了崇祯十四年，连江南地区的官宦人家都出现了口粮短缺。一些地方甚至已经有了“人相食”的惨剧，就更别提拿粮食去喂马了。

松锦大战前夜，所谓关宁铁骑的指挥官祖大寿向朝廷报告手下骑兵战力，数字令人心惊：四千八百零三匹马。

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号称大明最精锐的关宁铁骑，已经丧失了骑兵的战斗力。那些战马因为没有豆料，只能啃食荒草度日，瘦得肋骨根根可数，哪里还能冲锋陷阵？

马市上虽不缺马，但也不会有太好的马。李庚、李辛和亲卫们清一色挑了二十两一匹、堪比军马的壮马，身躯结实，腿蹄稳健，是上过战阵的老兵才懂得挑选的料子。李星波则选了整个马市最好的一匹骏马——青骓。

马贩子开价二百两，李辛足足跟他磨了一个时辰的嘴皮子。从马的牙口说到蹄子的磨损，从毛色的杂驳说到步态的瑕疵，硬是把价钱从二百两砍到一百九十三两，还外带一袋精料。牵马离开的时候，那马贩子苦着脸直摇头，说做了这么多年买卖，头一回碰上个比蒙古人还会讲价的。

十一匹马，骑一匹牵一匹，至少要六个人。这边加上刚收的厨娘惜春，正好也是六人。住处是有了，可里面一应用具却什么也没有。

李星波看了看天色，月亮已经升到了半空，巷子里的风越来越凉，便道：“不等了，咱们先赶紧找个地方垫垫肚子，然后还得买被褥乱七八糟的一大堆。”

民坊主要是住人的地方，里面虽也有饭馆和杂货铺，但规模都不大。再加上这里是平民区，东西就更亲民了。街口就有一家饭馆，门口挂着一个幌子，幌面上写着一个斗大的“面”字。

这幌子又叫招幌、酒幌，是饭店门脸的标志——挂幌即开张，摘幌便是打烊。

幌穗的颜色代表着不同风格的饭店：汉人用红，清真用深蓝，斋菜馆用黄。挂一个幌子的是小吃铺子，两个便是中档熘炒馆子，酒要备全，至少摆得下二十桌。四个幌子就上了星，可办酒席宴会，厨师水平也高，能做南北大菜。

若是哪家饭店酒楼支棱起八个幌子，那生意必定兴隆，口碑极佳。八幌饭店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客人点了菜，要是店里没有这道菜，或者厨师做不出来，必须原价赔给客人。否则，客人有权摘幌——在饭圈里，被客人摘了幌子的饭店，基本就等于死了。

在一些小地方，还有另一种更朴素的算法：一个幌是“有啥吃啥”，两个幌是“有啥做啥”，三个幌才是“点啥做啥”。两个幌、三个幌的就可以点菜了，只不过两个幌的菜单上未必全能做，得看当天灶上有什么；而三个幌的就是菜单上所有的菜都能做。李星波他们眼前这个，只挂了一个幌——小地方，穷沟沟的一幌面馆。

“老板，都有啥面？”李星波低头跨进门槛。面馆的顶棚很低，屋里弥漫着一股热腾腾的麦粉香气，混着油辣子和陈醋的味道，倒不难闻。

“清汤面和油泼面，几位～”正低头擀面的老板说着抬起头来，手一抖，擀面杖差点脱手。

乖乖，为首的竟是一位官老爷，身上那件六品鹭鸶补子的官服在昏黄的油灯下格外扎眼。他连忙把沾了满手面粉的双手在围裙上蹭了蹭，从后厨跑出来，腰弯得比门框还低：“官爷想吃哪种？”

面馆里稀稀拉拉坐着几个客人，桌子是用废弃的门板搭成的，木板之间的拼缝宽得能掉进一双筷子，每张门板周围零零散散放了十几个高低不一的凳子。

李星波扫了一眼，道：“老板，你这生意一般啊。我们一共六个人，先来六碗油泼面吧。不够再要。”

“好嘞～”老板应着，连忙上前擦了一张桌子，又特地给李星波擦了擦凳子，然后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官爷，小店没有茶水，要不先给您上碗面汤？”

李星波是从底层爬起来的，自然知道这种面馆的经营模式。穷人家的小面馆哪有茶水，面汤就是热水煮过面的水，带着一点麦香味，喝下去暖胃解渴。他摆摆手道：“老板，你忙你的。李辛，带两个人去端面汤。”

都是习武之人，饭量一个比一个大。油泼面端上来，红亮亮的辣椒面泼在热油上，滋滋冒着香气，拌开了筷子挑起来，面宽油厚，一碗下去浑身都热了。除了惜春只吃了一碗便搁了筷子，其余的人，每个人至少吃了四碗。

亲卫们也不客气，吃完了把空碗往旁边一摞，接着要下一碗。老板在灶前忙得满头是汗，一边抻面一边偷偷往那边桌上数空碗。

等众人终于搁下筷子，老板上前一查，二十七只空碗摞了好几摞，心疼得嘴角都在抽。接近年关，生意本来就不好，面是卖一碗赚一碗的薄利，这一顿下来，光面粉就去了小半袋。

就在他胡思乱想的时候，李星波端起碗喝了一口面汤，放下碗问道：“一共多少钱？”

老板强挤出一脸笑容，摆手道：“看您说的，小人怎么能要官爷的钱呢？权当小人孝敬几位官爷了，几碗面罢了，不值什么！”

“不用了。”李星波摆摆手，语气平淡却不容推辞，“我刚在不远处租了房子，兔子还不吃窝边草呢，街坊邻里的，该多少钱就多少钱。你说个数便是。”

“清汤面一碗三文，油泼面一碗五文，二十七碗……”老板搓着手，声音越来越小。

“李庚给钱。”不等老板掰着手指算完账，李星波直接说道。

李庚从怀里掏出一两银子放在桌上：“一碗五文，二十七碗，一共一百三十五文。这是一两银子，你再找我八百六十五文就可以了。”

“啊～这么多？”老板看着那锭银子，手足无措地说，“官爷，小店里真没这么多零钱，这、这怎么找得开……要不还是算了吧，几碗面而已！”

这时李星波已经站起身来，拍了拍衣摆上的面粉屑，道：“多的就记账吧，以后我们再多来几次就是。”说完，人已经走出了面馆。李庚急忙把银子塞进老板手里，快步追了出去。

面馆旁边不远就是个杂货铺，几步路就到。大家走进去，还别说，铺子里东西挺全。锅碗瓢盆、针头线脑、杂粮米面、葱姜大蒜、油盐酱醋，各种调料，还有木炭柴火煤炭，靠墙的木架子上堆得满满当当，只留一条窄窄的过道容人侧身通过。

首先要买的就是被褥枕头这些铺盖，六个人的份，光这一项就摞成了一座小山。然后是锅碗瓢盆、水桶扁担、灯油蜡烛、扫帚簸箕、柴米油盐酱醋茶，日用品零零碎碎一大堆，几个亲卫拎着抱着，几乎把杂货铺的仓库都搬空了。

杂货铺老板一边抹着汗一边翻找存货，到后来干脆把老婆孩子全都叫来帮忙，左邻右舍也被喊来搭手，院子里人来人往，足足忙了半个多时辰才把东西全部清点装好。

东西搬完的时候，李辛他们也买马回来了。

十一匹马在巷子里排成一排，马蹄铁在石板路上磕出清脆的响声。每匹空马的身上还各驼了两袋草料，鼓鼓囊囊地捆在马背两侧。

草料是最好的专用马料，主要由细干草、燕麦和黑豆混合而成，里面还混入了一些高蛋白质、高脂肪的鱼虾虫粉；就像人要吃肉一样，战马也要补这些才能长膘、有力气。

李星波站在院子里，看着堆积如山的家当和一匹匹拴在临时木桩上的骏马，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足足将近七百两，这还不算明天要建马厩的工料钱。

不过细想想:其实也不算贵：光马匹一项，十一匹马就花了三百九十三两，其中青骓一匹就占了一百九十三两；加上马的高配草料五十两；房租押一付一二百两。也就是说，那些锅碗瓢盆被褥铺盖油盐酱醋，所有日用品全部加起来，也不到五十两银子。

第二天一早，李星波是掐着百官散朝的点儿来的。

吏部衙门口，两排拴马桩平日里空空荡荡，常年无人问津，都快成了门口的一处景观石。

今天却破天荒地拴了三匹骏马，皆是前胸宽阔、臀tun部滚圆、四条腿长而有力，一看便知不是寻常货色。其中一匹尤为引人注目，体毛苍白中带着几缕杂色，站在那里便有几分渊渟岳峙的气度，另外两匹似乎也有灵性，故意和它保持着几步的距离，不敢与它并立。

即便是这些不懂马的文人，也都能看出这三匹皆是良驹。三位堂官散了朝回衙门，远远就看见了那三匹高头大马，竟不约而同地在门口驻足观看。

几位在门口等着迎接三位堂官的下属官员，见上司们好奇地停步打量，其中一人颇有眼力，立即招手唤来一名门役，低声问道：“这三匹马都是谁骑来的？”

平日里来吏部办事的官员，要么坐轿，要么乘马车，骑马来的多少年还是头一遭，自然引起了不少的骚动。所以这位官员一问，门役心中早有答案。他急忙行了个礼，恭敬地回道：“回大人，这三匹马是原提刑按察使司经历李星波李大人，以及他两个随从骑来的。”

“好家伙，来吏部办事还带着两个随从？”这话说出口，旁边几位官员也侧目过来。

其实，带随从来办事的官员大有人在，不远处停着的马车和轿子旁边，不是都有人守候着吗？只是那些随从要么蹲在车辕上打盹，要么缩在轿帘后头避风，哪像这三位，随从也骑这么好的马，着实有些“浪费”了。

问话的官员心里不由生出几分妒忌。自己熬了十几年还是个从五品，坐的轿子都是旧的，随从骑的马却比自己出行的排场还阔气。他压着心里的酸味，又问道：“可知他为何而来？”

那门役忙道：“这小的倒是知道的。昨天快散值时李大人便来过了，手里拿着陛下刚下的擢升旨意。据昨天经办的书令史说，不仅连升三级，还一并给了官职和差遣。”

明朝官制实行“官、职、差遣”分离——官，是官阶，也就是常说的品级；职，是官职，就是做什么官、担任什么职位；差遣，是差事，是派到什么地方或哪个衙门去办事。三者分得清清楚楚，升了官阶不等于有了实职，有了实职也不等于有了差遣。

李星波这一下子把三样全拿到了，难怪连吏部的老吏都觉得稀罕。

那官员的妒忌又添了几分，面上却不好显露，只问道：“可有说派到了哪里？做的什么官？”

门役道：“北平都指挥使司副佥事之职。”

从四品。问话的官员心里那点妒忌瞬间凉了半截:从四品，可不是他一个正六品能招惹的。他在心里默默把官阶差了几级算了一遍，惹不起，惹不起。那点酸味立马收了回去，脸上重新挂起了得体的微笑。

门役跟了这些大人久了，也知趣，见几位大人还聚在门口没有要进去的意思，便摆了个机灵劲儿，主动说道：“这三匹马应该是昨晚才买的。李大人刚才还跟拴马的随从说了一句：‘辛子，这青骓买得极好，二百两花得不亏，比家里骑的那匹好多了！’”

门役心里觉得不可理喻:二百两银子买匹马，够他一家老小吃好几年了。可这些当官的虽然自称不懂马、不好马，却个个都是博古通今的读书人。

其中一位听到“青骓”二字，忽然惊呼道：“青骓——莫不是唐昭陵六骏之一的青骓？”

旁边立刻有人忍不住卖弄起来，摇头晃脑地吟道：“唐太宗曾亲笔赞青骓：‘足轻电影，神发天机，策兹飞练，定我戎衣。’说的是这马跑起来四蹄如飞，快如闪电，仿佛天机所发。当年太宗骑它平定窦建德，一战而定河北，这才有了后面的大唐天下。”

吟完，那人又仔细打量了一眼拴在桩上的那匹苍白骏马，赞叹道：“如今一见，果然不俗。这马的身架、步态，和史书上记载的青骓如出一辙——四蹄踏雪，胸前宽厚，目如悬铃。难怪要二百两，确实值这个价。”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