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四 租房

“可有够我们几人住的小院？”

李星波走到牙行门口，也不往里进，就站在门槛外头朝里张望了一眼。

那伙计正手忙脚乱地收拾柜台上的茶壶算盘，听到问话赶紧转过身来。李星波接着说：“不需要太大，关键是便宜。暂租一个月。”

“官爷～”伙计这才借着门口还没完全暗下去的天光，看清了来人身上那件六品鹭鸶补子的官服，不由得把腰又往下弯了几分，说话的声音也比方才更加殷勤了些:“短租的规矩是押一付一，提前十天续租或告知退租，不然押金是不退的。这规矩是小店东家定的，小的也不敢做主改动。”

“合理。”李星波点头，跨过门槛进了屋。

“那官爷里面请，您先坐着喝杯茶歇歇脚，小的这就把房册给您拿出来。”伙计一边说着，一边麻利地引着李星波在客座上坐下，又转身冲后院喊了一嗓子:“小四儿，沏壶茶来，要去年那包龙井！”喊完了又回过头来赔着笑道，“您稍坐，看看相中哪座宅子，小的再给您报价。”

城北城东的宅子价贵，这伙计做了多年牙行，一双眼睛早就练出来了。看人下菜碟是基本功，但看人省钱更是本事。

眼前这位六品官爷带了一队亲卫不假，可张口就要“便宜”，显然不是个铺张的主儿。他也不多废话，在柜台后面翻拣了片刻，拿了两卷青布封套的卷轴过来。

李星波看着手拿卷轴走近的伙计，没等他展开，就伸手按住了其中一卷：“我没那么矫情。现在时间不早了，还是赶紧看房吧，茶不茶的不打紧。”

“这是西城～”

伙计刚展开第一幅，话说到一半，李星波便打断道：“还是直接看南城的吧。南城是不是应该比西城便宜点儿？”

“是的，是的！官爷您真是明白人。”伙计立刻把西城的卷轴重新卷好搁在一旁，又打开南城的那一卷，铺在桌上，用手指着上面标注的宅子，一一介绍道，“南城带院子的宅子，能短租的，一共二十三座。其中一进的宅子有四座，您看——分别是这个，这个，这个，还有这个。”

伙计的手指在卷轴上依次点过去，点到每一处都停顿片刻，让李星波看清位置。

南城的街巷格局在图上画得清清楚楚，靠北边离皇城近，越往南越偏。四座一进宅子里，有三座分布在南城的西南角和正南边，只有一座靠在北沿，离皇城最近，出门往北走两条街就是棋盘街，上朝办事都方便。

李星波指着那座离皇城最近的宅子，问：“这个，一月多少钱？”

“这个～”伙计看了一眼，脸上先堆出几分为难的神色，先给李星波打了个预防针，“一百两一个月。官爷您见谅，一个月的短租，本来就比长租要贵些。长租的话这座宅子一月也就七十两，可短租东家要担空置的风险，价钱自然就高上去了。”

一百两。

李星波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官舍一晚十两，一个月就是三百两。这里一个月才一百两，比官舍便宜了整整两倍。他面上不动声色，向李辛使了个眼神：“就它了。”

伙计愣了一下。他原本已经做好了准备，等着李星波再问问另外三座的价钱，或者跟他讨价还价一番，这才是正常的看房路子。哪想到这位官爷连价都不还，就这么直接定了？他偷偷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确认不是在做梦，这才回过神来，连声道：“好嘞，好嘞！小的这就给您办手续！”

李辛从怀里掏出两张银票，都是百两的面额，放在桌上：“押一付一，两百两。现在可以入住吗？”

“可以，可以！”伙计双手接过银票，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两百两的生意，这么痛快就做成了，他在牙行干了三年也没遇上过几回。

谁知李星波又开口道：“我之所以没跟你搞价，是因为还有事要问你。老板给你的差价，你可以落下，权当我给你的小费了。”

伙计又是一愣，随即心里一阵狂喜南城这座宅子，老板给他的最低价是九十七两。也就是说，这笔交易里他能落下三两银子。

三两银子，抵他小半个月的工钱了。若是搁在平常，他是断断不敢这么干的，怕老板事后查账知道了砸了他的饭碗；但客户既然当面这么说了，就是把这笔差价明明白白地送给了他，再没有什么后顾之忧。

伙计当下感恩戴德，腰弯得比刚才又低了几分，说话的语气也从殷勤变成了发自内心的感激：“官爷您有什么事尽管问，小的对这北平城里城外，熟得跟自己家炕头似的！城门朝哪开、哪条街有哪家铺子、哪家铺子卖什么东西，小的闭着眼都能给您数出来。”

“没什么大事。”李星波摆摆手，语气随意得像是随口一提:“就是如今住的地方离皇城远了，出行不方便，想买几匹马。你可有门路？”

伙计一听这话，眼睛顿时亮了:这哪里是有事找自己帮忙，分明是又给自己送钱来了。马匹交易在牙行也是常做的买卖，牵线成了，两边都能抽佣金。他强抑着内心的喜悦，压低声音问道：“不知爷打算买几匹？”

“我们一行十一人，怎么也得买十一匹吧。”李星波想也不想地说，“但品质也得过关，别拿老马病马糊弄我。”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伙计拍着胸脯保证道，“我们可是官牙，金字招牌挂在门口十几年了，经我们手出去的东西绝对保质保量。您若是从我们这儿买到了不好的马，尽管回来砸我们的招牌，小的绝无二话！”

“那就麻烦了。”李星波点点头，转头对两个长随吩咐道，“李辛，带几个亲卫去跟着伙计买马。李庚和剩下的亲卫跟我去收拾宅子。”

“是！”二人齐声应下。

这两个长随，跟在李星波身边日子也不短了，一个主外一个主内，分工早就默契得很。李庚性子沉稳，办事老练，更像是总管兼警卫，院子里的杂事、人员调配、安全布防，都是他的事。李辛则心思细密，算账记账一丝不苟，是账房兼警卫，管钱管物，从来不差分毫。

很快，租契便写好了。伙计研墨铺纸，笔走龙蛇地写了契书，双方各自画押。李庚收起租契和钥匙，仔细检查了一遍上面的印鉴，确认无误之后收入怀中。

这时李辛已经挑了四名亲卫，跟着伙计出门买马去了。暮色中，几个人影沿着街巷往西走，很快便融进了渐渐暗下来的天光里。

李星波和李庚刚出牙行，正准备带着剩下的亲卫往南城去，忽听身前“噗通”一声，一个人影直直地跪在了面前。

“大人，您需要丫环吗？”

李星波被这突如其来的一跪给弄得愣了一下，借着牙行门口挂着的灯笼光低头看去:跪在地上的是个年轻女子，身上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素色布裙，头上只簪了一支最素净的银簪，面容清秀，通身上下干干净净，虽是一身寒素的打扮，却不太像是寻常讨饭的乞丐。她的眼睛红肿着，像是哭过，但此刻却忍着泪，抬头望着李星波，目光里带着一种不肯认命的倔强。

“大人一行都是男子，”女子跪在地上不肯起来，继续哀求道:“平日也没个洗洗涮涮、缝缝补补的人。小女子这些都可以做的！洗衣、做饭、缝补、打扫，什么粗活都能干，绝不会偷懒。”

李星波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问道：“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小女子一直在翰林院官舍外乞讨。”女子低下头，声音轻了几分:“您刚才带着人离开官舍的时候，小女子刚好在那里，看到了您一行人都是男子，没有女眷随行。所以想着，您或许需要一个做杂活的人。”

李星波扭头看向李庚。李庚想了想，点点头。方才离开官舍时，街对面的墙根底下确实蹲着个衣衫单薄的人影，他当时扫了一眼，以为只是个普通的叫花子，便没有多留意。这么一说，倒是对上了。

“那怎么又不乞讨了呢？”李星波又问。他的语气不算冷淡，但也没有多热络，只是在盘问。

女子抬起头，声音不高却很清楚：“乞讨朝不保夕的，今天讨得到明天未必讨得到，还要看人脸色、受人驱赶。能有个主家收留，有口安稳饭吃，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自然是比乞讨强得多。”

“工钱多少？”李星波想了想，女子说得也在理。他这一院子都是大老爷们，军旅出身的亲卫虽然能把内务收拾利索，但洗衣做饭缝缝补补这些活计确实没人擅长。

平日里倒也无所谓，可要在京城长住下去，有个能操持家务的人的确方便许多。

牙行伙计派来跟着引路的那个小伙计，一直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暗暗叫苦:这女子好厉害的手段，都抢生意抢到官牙门口来了！

刚才他还暗暗羡慕帮李辛去买马的那个同伴运气好，能跟着去牵马抽佣，这会儿却懊恼起来：自己怎么就没想到给这位官爷介绍个使唤婆子呢？白白让外面的人捡了便宜。

女子心中一喜，连忙道：“不要工钱！只要有个热乎饭吃，有个栖身的地方就行。”

李星波听了反倒笑了：“你这么一说，我反而不敢用你了。不要工钱白干活，这世上哪有这么便宜的事？你总得给我个说得过去的缘由。”

女子沉默了片刻，双手在膝上攥紧了裙子，似乎在犹豫什么。过了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小女子原本也是官宦人家的女儿。父亲因为朋友的案子受了牵连，被下在了狱中。小女子如今留在京城，就是在等父亲的判决……可判决什么时候能下来，又会把父亲发配到哪里，这些统统不知道。因为不知归期，所以也找不到正经的活计。就算是哪家想招短工的，也要知根知底的，还得有人担保才行。”

她顿了顿，嘴唇微微发抖，深吸了一口气才稳住声调：“家道中落之后，小女子举目无亲，莫说担保，连个认识的人都没有。所以至今，只能一直以乞讨为生。在官舍外讨饭，也是想着那里来往的都是外地上京的官员，或许能遇上个肯收留的。”

李星波听完，没有说话。他打量着跪在地上的女子，目光在她那双洗得发白但干干净净的袖口上停了片刻。落魄到讨饭的地步，还能把自己收拾得这么利索，倒是个要强的人。再想想她方才那番话，条理清楚，不卑不亢，确实像是读过书、见过世面的官家小姐。

“既然是免费劳工，那不用白不用。”李星波笑了一声，语气比方才轻快了几分，“你就跟着吧。等哪天你要走了，随便找个人说一声就成，不用来跟我辞行。”

女子浑身一震，抬起头来，眼泪终于忍不住滚了下来。她连忙伏下身去，额头磕在地上，声音哽咽着连连道：“多谢大人！多谢大人！大人大恩大德，小女子没齿难忘！”

李星波被她这阵势弄得有些不自在，往旁边让了一步，摆摆手道：“行了行了，起来吧。我这儿不兴这个。”

女子从地上爬起来，用袖子擦了擦眼泪，默默地退到亲卫队伍的最后面，低着头安静地站着，也不多说话。

既然只是个临时来帮忙的，李星波也懒得问她姓名。他转身朝南城的方向走去，一队人跟在身后，脚步整齐地敲在青石板路面上。女子不远不近地跟在队伍末尾，走得有些吃力，却一声不吭地紧跟着，始终没有掉队。

等到了宅子的时候，月亮已经挂上了柳梢头。清冷冷的月光洒下来，把巷子里的石板路染成一片银白色。巷口有棵歪脖子老槐树，风一吹，树叶沙沙作响，几片枯叶打着旋飘落在路面上。

李庚掏出钥匙开了门，推开大门，门轴发出“吱呀”一声沉沉的响，像是很久没有人动过。李星波当先进了院子，站在院心四下打量。

这宅子虽说不大，但收拾得利利索索的。

正对面是北房三间，坐北朝南，檐下挂着两盏旧纱灯，灯罩上的红漆已经斑驳了，但骨架还结实，点上蜡烛就能用。东西厢房各两间，门窗齐全，窗纸也没有破洞。紧挨着院门左侧是三间南房，门扇虚掩着，里面黑黢黢的看不清。

院子正中间铺着一块四方方的青砖地，扫得干干净净，连片落叶都没有。院角靠西墙的地方种着一棵石榴树，树干有碗口粗，枝叶茂密，在月光下投下一团浓黑的影子。靠东墙则是一口井，井口盖着半块石板，旁边搁着一只木桶。

院门右侧有个过道，和南房同侧，进去之后别有洞天。后面还藏着个小后院。后院比前院窄一些，地上铺着碎石，靠北墙一溜儿排着几间矮房，看样子是柴房和库房。院当中是一口石砌的水井，井沿上长了几丛青苔。北墙根还留了个小门，门外应该就是后面的巷子了。

牙行那个引路的小伙计一直跟在李星波身后，毕恭毕敬地保持着几步的距离，也不催也不问，只在李星波看完每一处的时候拿眼睛偷偷瞄他的表情。

李星波大致转了一圈，心里已经有了分配，回头对李庚说：“北房三间，我住左间，你和李辛合住右间，中间做堂屋。八名亲卫，东西厢房各住三个。南房左间住两个，中间那间当餐厅，右间靠院门的那间，留着给门房。”

说完又看了一眼站在院门口的那个女子，她正安静地垂手站在那里，也不往院子里乱看，也不乱走动，像个安安静静的摆设。李星波想了想，补了一句：“南房要是住不下，后院矮房收拾一间出来给她住。”

李庚点头应下，转身就去分配房间，亲卫们立刻动了起来，脚步声在小院里此起彼伏，却没有一个人多说话。

李星波转过身，对着一直跟在身后的牙行伙计道：“不错，收拾得挺利索。”

伙计一听这话，悬了一路的心总算落了地，连忙陪着笑道：“官爷可还满意？”

“嗯，不错。”李星波点点头，借着月色又看了一圈院子，随口吩咐道:“明天你再介绍个门房过来。要老实本分的，别弄个油嘴滑舌的。同时再找几个工匠过来，这宅子虽说收拾得干净，但该修补的地方还是得修补修补。”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后院的方向：“对了，有马夫的话，也带一个过来。马买回来了总得有人喂。”

伙计心里又惊又喜:这位官爷真是财神爷下凡，租了宅子买了马不算，连门房马夫工匠都要从自己手里过。这一笔一笔的，光是佣金就够他赚上好几两银子了。他暗自庆幸自己方才没有因为天色晚了就偷懒，一直伺候到现在，果然没有白费功夫。

“官爷是要建马厩吧？”伙计脑子转得飞快，立刻就想到了后院那排矮房旁边的空地:“您放心，明天上午准到！小的认识一个专修马厩的工匠，手艺是祖传的，修出来的马厩又结实又通风，您这后院刚好有地方，一天就能给您搭出来。”

“行，那就这样吧。”李星波点点头。

伙计又行了个礼，倒退着出了院门，小心翼翼地替他们把门带上。门轴又是“吱呀”一声，今晚这扇老门已经比过去一个月开关的次数都多了。

院子里渐渐安静下来。亲卫们各就各位，有条不紊地收拾着各自的住处。有人在厢房里打火镰点灯，昏黄的灯光从窗纸里透出来，把院子映得暖融融的。后院传来打水的声音，有人在洗刷井沿上的青苔。

那女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挽起了袖子，站在井边帮着打水。她把木桶拎上来的时候胳膊微微有些发抖，看着是个养在深闺的官家小姐，力气却比她自己的想象要大些。月光照在她素净的侧脸上，额角有一层薄薄的汗，嘴角却微微抿着，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李星波站在北房檐下看了一会儿，转身进了自己的房间。屋里点着一盏油灯，灯芯刚刚剪过，火苗稳稳地立在灯盏里，把四面白墙照得泛出一层暖黄的光。床铺已经铺好了，被褥虽不华贵，却干燥松软，散发着一股日头晒过的干净味道。

窗外，月色如水，照着这座刚刚有了主人的小院。巷子里远远传来几声狗叫，更夫的梆子声不紧不慢地敲了三下……

三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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