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星波还没走出皇宫,任命便追了上来。
甬道两侧的朱红宫墙被午后的日头晒得发烫,空气中浮着一层薄薄的热浪。一个气喘吁吁的小太监从后面一路小跑,双手捧着一卷黄绫圣旨,尖细的嗓音在长长的甬道里回荡:“李大人~李大人留步~”
李星波转过身,那小太监跑到跟前,弯着腰喘了两口粗气,这才直起身将圣旨双手递了过来。李星波接过圣旨展开一看,目光从上往下扫了一遍,眉头就拧了起来:从四品,都指挥使司副佥事,差遣北平都指挥使司。
“副佥事?”他把圣旨一合,嘴角往下拉了拉,一边走一边忍不住低声腹诽,“在周府不是说好的佥事吗?正三品变从四品,还硬生生加了个‘副’字,这折扣打的,比菜市场砍价还狠。”
李星波虽心中满是腹诽,但面上却得表现的十分感恩戴德,同时还给了小太监五两银子
其实这事儿还真不怪崇祯抠门。
他自己也不想想,从六品到从四品,旁人熬一辈子都未必跨得过这道坎。他倒好,前后不到十天,连升五级。这要是放在别人眼里,已经不是坐火箭了,这是点了炮仗直接往上窜。
可李星波显然没有这个自觉,攥着那卷圣旨,心里还在为那个“副”字耿耿于怀,一路上嘟囔了好几回。
出了皇宫已经是半下午。
日头偏西,斜斜地挂在殿脊上,把甬道两边的石栏拉出长长瘦瘦的影子。
李星波站在宫门口琢磨了一下,这个点儿去吏部怕是也办不成什么事了,人家都快散衙了;但转念又一想:权当认认门也好,免得明天来时连路都找不到,又得跟没头苍蝇似的四处瞎撞。
内阁和六部都设在皇城里面,出了这片宫区,拐几个弯就到,倒也不算绕路。
递旨的太监临走时特意交代过,说得很详细:必须先拿圣旨到吏部报到,吏部那边要备案存档,得一样一样的来,开具敕牒和告身,篆刻鱼符,再补发官服的银子和凭条去定制官服。
等这一整套手续都办齐了,才能拿着文书去北平都司报到,少一样都不行。
李星波一路问着人找到了吏部。
好家伙,都这个时辰了,门口还是熙熙攘攘的,比菜市场还热闹。穿青的、穿绿的、穿蓝的各级官员进进出出,有的步履匆匆夹着一摞公文,有的三三两两站在台阶上寒暄说话,还有几个书吏模样的抱着厚厚一叠卷宗,侧着身子从人缝里往里挤。
门庭若市的样子,一点儿不输早市开张那会儿。
李星波站在门口看了片刻,心里犯了难:人家都是科班出身,进士及第、正途入仕,吏部这套流程从小耳濡目染也知道个七七八八。
可他呢?半道出家的杂流出身,连吏部的门朝哪儿开都是现打听的。什么敕牒、告身、鱼符,这些词儿他连听都没听过几回,更别说知道该怎么办了。
他想了想,从袖子里摸出一两银子,走到门口一个衙役跟前,顺手塞了过去,脸上堆着笑道:“这位差爷,下官刚从皇上那儿出来,蒙皇上器重给提了差事,初来乍到的,也不知这手续该怎么办才好。”
那衙役低头一看他朝服上的补子:正六品的鹭鸶,心里不由得纳闷儿:都六品官了,怎么连规矩都不懂?但人家毕竟是正经的朝廷命官,还客客气气地管自己叫“差爷”,衙役便不敢怠慢,连忙拱手行礼道:“这位大人客气了,您是要问稽勋司怎么走吗?”
“差爷,这稽勋司是管什么的?”李星波不耻下问,脸上一点儿官架子也没有,倒像是刚入行的小学生虚心求教:“实不相瞒,我之前几次任命都是手续办好跟旨意一块儿下来的,吏部这地方我今天是头一回来,真是两眼一抹黑,啥也不知道。”
那衙役在这儿站了一天,腿都站麻了,正愁没人搭话解闷。见这位大人又随和又没架子,话匣子便打开了,把吏部各司的职能、报到的流程、该找谁盖章、该去哪儿领文书,一一掰扯了个清清楚楚。说到兴头上还压低了声音透露了几句衙门里的门道,哪个书令史办事利索不拖沓,哪个主事喜欢刁难人。
弄明白个大概之后,李星波道了声谢,先进了稽勋司。稽勋司的厅堂不算大,四壁全是顶着房梁的高大书架,架上密密麻麻码着一排排牛皮纸封的卷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年纸张混着墨锭的气味。
他找到专管档案的书令史:一个花白胡子的老吏,正趴在案上抄写什么,鼻梁上架着一副老花镜片。
李星波说明了来意,老书令史摘下镜片,慢吞吞地站起身来,在身后那座小山似的档案架上翻找了半晌,终于抽出一个灰扑扑的牛皮纸卷宗。他把卷宗摊在案上,用瘦骨嶙峋的手指一页一页翻过,确认无误之后,誊抄了一份履历,又从笔筒里取出一枚私章,在嘴上哈了口气,端端正正地盖在落款处,递给李星波。
等办好这些,李星波看了看天色,日头又沉下去一截,离散衙已经没多少工夫了。他把履历收进袖中,出了吏部,出了皇城,往翰林院给外地奉旨回京官员暂住的官舍走去。
一路上在心里盘算着,今晚歇一宿,明天一早就去把剩下的手续办完,后头还得赶去北平,时间紧得很。
“李大人~”
李星波刚走到官舍门口,还没来得及迈门槛,负责官舍的主事就从里面迎了出来。
这位主事四十来岁,圆脸微胖,脸上的笑容拿捏得恰到好处:既不显得过分殷勤,又不会让人觉得冷淡。他拱手一礼,客客气气却不容商量:“皇上前几天就给您升了职,现在又有了新的任命,再住在这里,可就真不合规矩了。”
“都这个点儿了,”李星波抬头看了看天色,太阳已经完全沉到了街巷尽头,头顶只剩一片灰蓝的天光,晚风里已经带了凉意:“您让我上哪儿找地方住去?”
主事赔着笑道:“下官也不是不近人情的人。这样吧,一晚十两银子。您要是想接着住,先把住宿费交了就行。”
按现在的市价,一克银子大约六块多,一两合五十克,十两银子折合下来就是三千多块钱。
三千多块住一晚,李星波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原地心疼了三十秒。
其实这位主事还真没讹他,不但没讹,要的价甚至算公道。
这次陪李星波上京的,明面上是长随李庚、李辛二人和八名亲卫,统共十一个人。可暗地里,他们可是按“什伍”之法编组的亲兵。
明朝军制承自刘基的“军卫法”,各省设都指挥使统辖驻军,以下分设卫、所,层层递进,编制森严。每卫五千六百人设指挥,卫下辖五个千户所,每所一千一百二十人设千户;千户下辖十个百户所,每所一百一十二人设百户;百户下辖两个总旗,总旗下辖五个小旗。每十名士兵组成一个小旗,五个小旗组成一个总旗,两个总旗组成一个百户,十个百户组成千户,五个千户设一指挥。
如此算下来,李星波一行虽只十一人,占着一个独立院子,主事收他十两银子一晚,还真没跟他多要。毕竟这里的官舍本就紧张,若是正常情况,这么一个院子怎么也得安排三个官员合住。
可他呢?官不大,排场却不小,不仅有长随,还带了亲卫。
可这主事并不知道,李星波还有一步暗棋——龙牙卫和虎爪卫。
这两个卫号是李星波一早就安排好的后手。
在他上京之前,龙牙卫和虎爪卫的精锐已经分批潜伏进了京城,化整为零藏在城中的各个角落,以货郎、脚夫、游方道士的身份作掩护,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只等一道信号。
也正是这支藏在水面之下的力量,让他在周世显的晚宴上有了敢当面呛声满朝官员的底气!
他不是在赌,他有是算好的。只要他冲出屋子,守在院外的李庚和李辛就能接应;翻出周府的围墙,外面就是他八名亲卫和暗处随时待命的亲兵。如果事态真的恶化到要强行出城的地步,龙牙卫和虎爪卫自然会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抢占城门,打开一条通道。
“去通知大家,收拾行李离开。”李星波转头对李庚说。既然要走,他也就没有再进去的必要了。
行旅中的男人,哪有什么正儿八经的行李。
李庚领命进去,不到三分钟的工夫,所有人就在李星波面前集合完毕。十一个人站得笔直,衣甲虽旧,却干净利落,没有一丝多余的声响,整齐得像是校场上等着检阅的精锐。
官舍主事在旁边看着,没料到自己一句话李星波就这么干脆利落地照办了,一点儿不似以前那些官员:那些人哪个不是推三阻四、百般借口,非得磨到天黑才肯挪窝。再看看他身后那些比军队还严整的亲卫,主事心里不由生出几分畏忌。
这位李大人,来头怕是不简单。
就在李星波转身要走的当口,主事思忖了片刻,急忙追了两步,压低声音解释道:“李大人,不是下官不通融。实在是您把翰林院的老爷们得罪得太狠了!这帮人您也知道,笔杆子一动,能写出花来,也能写出刀来。下官也是奉命办事,身不由己,还望李大人体谅。”
官场上最怕的就是得罪清流。翰林院那帮人,品级虽不高,可个个都是笔杆子出身,奏疏弹章信手拈来,今天参你一本,明天弹你一条,任你再大的官也架不住他们这样折腾。
更何况李星波前番在周府宴上那一通骂,可是把整个翰林院从上到下得罪了个遍,人家没在暗地里使绊子已经是看在皇上的面子上了。
“知道。”李星波点点头,也没多说什么。他清楚主事的难处,一个末流小官,上面一句话压下来,他哪敢说半个不字。李星波只问了一句:“主事大人,这附近可有牙行?”
“有的,有的。”主事连忙往街口方向一指,语气里带着几分补偿式的热情:“您从第二个路口往西走,不到百尺就有一个牙行。那家的牙人刘老三我认识,在附近做了十几年了,为人厚道,不坑人。这个点儿应该还在铺子里盘账,还没关门,您现在过去正好赶得上。”
“谢了。”李星波拱手道了声谢,带着人匆匆往街口走去。
暮色渐浓,街巷两边的铺子已经陆续在收摊关门。杂货铺的伙计扛着一块块门板往门框上装,布庄的掌柜站在梯子上摘幌子,烧饼铺的老头正把炉子里的炭火往外扒。空气中混杂着各种气味——刚出炉的烧饼香、路旁沟渠里的泥腥味、不知哪家院子里飘出来的煮饭烟火气,还有远远传来的更夫敲梆子的声音。
李星波的十一个人排成紧凑的两列纵队,脚步声整齐地敲在青石路面上,引得路旁收摊的商贩纷纷侧目。
就在他的身影即将消失在街角暮色中的时候,一个素净的女子不知从什么地方悄然走了出来。
她约莫二十出头的年纪,穿一身月白素色的衣裙,头上只簪了一支银簪,通身上下没有多余的饰物,干干净净的,倒有几分不像这条街上的人。她脚步轻得像是踩在棉絮上,无声无息地来到官舍主事身旁,微微一欠身,十分有礼地问道:“大人,方才这位大人是……”
官舍主事回过神来,看了她一眼。这女子面容清秀,举止端方,一看便知不是普通人家的姑娘,倒像是有些出身的。
主事想来是个热心人,不等她把话问完便说道:“这位大人可能是要去置办或租一个小院暂住。听口风,他手底下带了不少人,院子怕还不好找。你若是寻住处,倒可以暂时去投靠他,看着是个爽快人。”
说到这里,主事忽然欲言又止。他上下打量了这女子一眼,眉头微微皱了皱,犹豫了片刻,最终只是摆了摆手道:“算了,算了,我也是个末流小官,有些话不好多说。这位李大人的事,你还是日后自己留心、自己体会吧。”
说完,他便转身进了官舍,留那女子独自站在渐渐暗下来的街巷里。
女子微微抬起头,目光在街角那个早已空无一人的方向停了很久。晚风拂过,吹起她鬓边一缕碎发,她抬手轻轻别到耳后,神色沉静如水,看不出在想什么。
片刻之后,她才转身离去,月白色的裙摆消失在另一条巷子的阴影里。
李星波一行人赶到牙行时,铺子门口正有个小伙计端着一块门板准备关门上锁。
那伙计从门缝里瞥见有人大步流星地朝这边走来,为首的是个穿官服的年轻大人,身后还跟着整整齐齐一排亲卫,气势不小。
小伙计连忙又把门板从门框上卸下来,重新拉开大门,远远地就客客气气地拱手招呼道:“几位爷,这个点儿了过来,可是要赁宅子?快请进,快请进,小的这就给您沏茶!有什么可以效劳的,您尽管吩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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