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三秋雨春梦

《大明家国》草根辟谷/著, 本章共3652字, 更新于: 2024-07-25 22:54

“传苦主！”

李星波一拍惊堂木，二少跪在堂下浑身一哆嗦，差点当场尿出来。这一拍算是给他留下阴影了——此后很长一段时间，二少只要听到木头磕在桌面上的声响，屁股就会条件反射地抽痛。

谁知，两淮盐运使后来竟隔三差五差人给李星波送来厚礼，感谢李星波网开一面，不为别的，就为自己这不务正业的二子回家后竟发愤图强，改邪归正了。

看来，所谓的纨绔，就是缺管教——缺一顿结结实实的板子。

夫妻二人被带上堂时，堂上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他们身上。妻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襦裙，领口紧掩，却掩不住脖子上几道青紫色的指痕。她的眼睛依旧红肿，面部几处淤青在公堂的烛火下更加触目惊心，发髻虽已重新绾过，但几缕碎发还是散在额前。她走路时脚步虚浮，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魂，全靠丈夫搀着才没摔倒。每迈一步，她的肩膀都会微微缩一下，像是随时准备承受不知从何处挥来的巴掌。

丈夫额头上的伤口已经结了暗红色的痂，走起路来一瘸一拐，但胸中的怒火比伤口烧得更旺。他一上堂便青筋暴起，指着二少唾沫横飞，恨不得当场扑上去撕了他，被两个皂吏一左一右按住才勉强站住。

李星波让他们慢慢说，不要急。丈夫深吸了好几口气，才把昨夜的事讲出口。

昨夜秋风初起，天气难得凉爽，夫妻二人吃过晚饭后去逛夜市。

扬州城的夜市灯火通明，卖糖人的、卖花灯的、卖炒栗子的摊子挤满了街两边，人来人往，好不热闹。妻子在一个卖绢花的摊子前停下来，拿起一朵杏色的绢花在发髻边比了比，回头笑着问丈夫好不好看。丈夫还没来得及答话，旁边就传来一阵轻佻的口哨声……

正是二少带着一群家奴在夜市里横冲直撞。二少喝了不少酒，脸红得像煮熟的虾，嘴里叼着根牙签，走路摇摇晃晃，身后七八个家奴替他拨开行人，态度蛮横至极。他一眼就盯上了那个在摊子前比绢花的少妇，推开挡在面前的丈夫，伸手就要去摸她的脸。丈夫一把将妻子护在身后，把二少的手打掉了。

二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是被冒犯后反而更兴奋的笑。他身后的家奴们呼啦一下围了上来，把夫妻二人堵在绢花摊子前。

夫妻二人见势不妙，趁着夜市人多，混进人群里一路躲藏奔跑，从小巷里左拐右拐，好不容易才甩脱了那群人。他们在自家门口靠了好一会儿，喘匀了气，又侧耳听了半天巷子里的动静，确认没人跟来，才哆嗦着手掏钥匙开门。

可就在丈夫打开院门的一瞬间，二少带着人从黑暗中冲了出来，这群人根本没有被甩掉，他们一路尾随，就等着这一刻。

七八个家奴把夫妻二人推进院子里，抢了钥匙，反手锁了院门。丈夫被几个家丁死死按在地上，拳脚雨点般落在身上，脸上、胸口、腹部，每一脚都踢得又狠又准，他连爬都爬不起来。

更要紧的还不是这些拳脚，而是二少命人把丈夫的头按住，用手指撑开他的眼皮，逼他眼睁睁地看着那扇紧闭的卧房门。

妻子被拖进去时发出的哭喊声从门缝里挤出来，每一声都像刀片一样割在丈夫的心口上。

整个过程中，二少就蹲在丈夫旁边，用一种近乎好奇的语气在他耳边问：“好看吗？你觉得好看吗？”

妻子被拖进去时一直在挣扎。她抓破了二少的胳膊，咬伤了一个家奴的手，但终究没能挣脱。她身上的蓝布襦裙被撕破了好几处，领口的盘扣全被扯开，脖子上那几道青紫色的指痕就是那时候留下的。她喊救命喊哑了嗓子，到最后只剩下无声的张嘴和顺着眼角往下淌的泪。

窗外的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一动不动，直到一切结束。

李星波听到这里，手指在案上停住了。整个大堂安静得只剩下书吏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跪在旁边录口供的书吏写到这里时，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洇出一个小小的墨点。他抬起头看向李星波，李星波没有看他，目光正落在跪在堂下的二少身上。这家伙不仅好色，心里还有病，不是寻常的纨绔子弟欺男霸女，而是一种刻在骨子里的、以折磨他人为乐的恶。把人推进院子里，按着头逼丈夫眼睁睁看着，这是一种精神上的凌迟，比肉体伤害更阴毒。

他转头看向依旧在拂面哭泣的妻子。那女子哭得浑身发抖，却不敢发出声音，像是怕哭声会再次招来灾祸。她的手指紧紧攥着衣角，指节发白，指甲掐进掌心里也浑然不觉。

李星波收回目光，问二少：“你有什么要说的？”

二少跪在堂下，裤子还没提上，屁股上的血把裤子染红了一片。但他竟然还敢抬头，看了那丈夫一眼，又看了那妻子一眼，嘴角微微一撇，低声说了句：“不就一个民妇嘛，至于吗。”

大堂里安静了片刻。李星波一拍惊堂木，声音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重：“把苦主带下去，好生安置。嫌犯收押，待本官呈报府尹大人后定罪。”

皂吏把二少从地上拖起来时，二少的腿是软的。他临走前回头看了一眼李星波，那眼神里没有悔意，只有不解——他大概直到这一刻，也没真正想明白为什么一个推官会因为“一个民妇”把他打成这样。

案子一目了然。二少供认不讳——不是他不想狡辩，是人证物证俱在。衙役从他随从身上搜出了强行闯入民宅时撬坏的锁头，搜出了从卧房里带出来的那件被撕破的蓝布襦裙，搜出了夜市绢花摊子上那朵杏色绢花——被踩扁了，花瓣上还沾着泥。

在铁证面前，他那副“你能奈我何”的嚣张劲儿终于彻底散了架。

接下来就是判决了。

李星波作为一府推官，只有审案、定罪的权力，却没有最终判决的权力。剩下的，就是知府和盐运使之间的较量了:一个有心算之，一个想让儿子少受些罪。

最终，赎刑的价码定在了一万两千一百两。

为什么有整有零？

一百两是夫妻二人的补偿，另汤药费全包；两千两是李星波的——毕竟事因他起，案子又是他经办的；一万两里，扬州府尹落六千两，其余的衙门按份额分利。

这数字是府尹和盐运使在签押房里关起门来谈了半个时辰才敲定的。两淮盐运使坐在椅子上，面前的茶一口没喝，从最初的八千两一路被抬到了一万两千两。府尹从头到尾不紧不慢，只是在盐运使每压一次价时，便不轻不重地提一句“二公子犯的可是几项重罪”。

谈到最后，盐运使的额头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终于咬着牙点了头。据说他出门时，脸色比进来时白了不止一个色号，但终究还是松了口气——儿子的命保住了。

消息传到府衙各处，账房先生当天下午就捧着银票挨个签押房分钱。分到李星波手里时，他正端着一碗凉茶看卷宗。账房先生把银票放在桌上，说了句“李大人辛苦”，他只点了点头，连银票都没多看。

虽然落了大把银子，但对于第一天上任的李星波来说，也是触霉头。心情大好的扬州府尹当即决定：放李星波几天假，让他好好休息休息。用府尹的原话说，“你这头一天就替我赚了六千两，歇几天是应该的”。

李星波谢过了，但心里知道府尹的用意并不只是让他休息。他今天在街上拦下二少、当堂打了盐运使儿子的板子，这件事瞒不住，不出三天就会传遍整个扬州官场。放他几天假，既是让他避避风头，也是让盐运使那边有时间把这件事冷下来。

回到客栈时，天空正撒下沥沥细雨。秋雨打在青石板路上，溅起细密的水花，街上的行人纷纷缩着脖子往屋檐下躲。微风吹过，有了几分寒意，李星波才发现入秋了。昨晚忙到半夜——整编龙虎卫、成立军情局、向台湾派遣先遣队，每一项都是临时起意，后续有无数细节要跟进。今天一大早出门，又碰到二少这不长眼的东西，审案、定罪、分钱，从早忙到晚，连一口热乎饭都没吃上。真是：一地鸡毛。

绵绵细雨打在脸上，不觉在马上打了几个哈欠。策马急行回到客栈，连口水都没喝，便直接躺在了床上。他来扬州赴任是始料未及之事，还没来得及买宅子。

至于龙虎卫驻扎的那处宅子，是上次怨鬼索命案时置办下来的，眼下也挤满了从南京分批赶来的尖兵，连院子里都搭了临时铺位。他索性就在客栈包了间房，等忙过这阵子再说。

头一沾枕头，人便沉沉睡了过去。只是睡得很不安稳，时有皱眉，时在呢喃。

梦里，他不知怎的出现在了一座陌生的宅院，院内寂静无人，只有风吹过廊下挂着的几盏破灯笼，纸皮破了，骨架露在外面，在风中吱呀作响。

一个妇人背对着他站在院中央，身姿妖娆，煞是动人。他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冲动——不是欲望，而是一种更原始的、更本能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推着往前走的感觉。他想也不想便扑了上去，又似冲了过去。妇人不停扭拒，那挣扎的姿态让他更加兴奋。

怎么旁边又出现了一个人？

管不了了——那人的存在没有让他收敛，反倒让某种最卑劣的本能愈发高涨。兴奋之余，他看清了那妇人的脸——竟是白天公堂上那个哭泣的案妻。

她不再哭了。她只是直直地盯着他，眼神里没有恨，没有怨，只有一种比绝望更深的东西，像是井底的水，黑而冷，能映出他此刻所有的丑态。

李星波猛地睁开眼。

窗外秋雨还在淅沥沥地下着，打在窗棂上，声音细碎而绵长，像是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轻轻敲着木鱼。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被雨水洇湿了一角的水渍，胸口那颗心擂得比公堂上拍惊堂木时还响。

那个梦太真实了……

他坐起来，用手抹了把脸，掌心全是冷汗。窗外雨声渐密，秋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桌上的油灯火苗摇摇晃晃。他披上外衣，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雨丝飘进来，落在脸上，凉丝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