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二 金作赎刑

“大人，误会，误会了！”小厮连忙解释道，“我家少爷乃是两淮盐运使的二公子，可不是什么歹人！大人莫要误会！”

“是吗？”李星波并不打算轻易放过他们，揣摩地自言自语道，“这大早上的，就算有什么要办的，也不用二少起这么早吧？”

说完，头也不回地对身后一人说，“李庚，去附近看看有没有什么事发生。如果有，拿我的帖子去两淮盐运司走一趟！”

不等李庚答是，他策马就要离开，却被小厮不要命地拦住：“大人，有话好说嘛！没必要这么剑拔弩张的吧？”

李星波闻言，勒住缰绳，冷冷地看着小厮：“你还真是不打自招啊。”转头对李庚、李辛说，“李庚，你还等什么？李辛，速回衙门调人过来！”

“盐运使？哼哼。”李星波不禁冷笑，“本官还真不把他当回事儿。”没办法，官大不如现管，更何况还不是一个系统的。

“大人～”李辛不放心地道。虽然李星波周围肯定还有暗卫，但不到万不得已，他们也不能暴露。

“无妨。”李星波看似是对李辛说，其实是提醒二少他们，“放心，我既已表明身份，他们便不敢再出手了。拒捕、殴打朝廷命官，这是抄家灭族的大罪。”

事情看来不能善了。小厮不再哀求，急忙安排人回去报信。

不大功夫，李庚不仅找到了苦主，还把人带了过来。          苦主是一对小夫妻，妻子眼睛红肿，面部几处淤青，发髻散了大半，用一根断了的木簪胡乱绾着；丈夫满身是伤，额头上一道口子还在往外渗血，走路一瘸一拐，一只手紧紧攥着妻子的手腕，像是怕她再被人抢走似的。二人一见到站在街边的二少，丈夫的眼珠子立刻就红了，攥着妻子的手都在发抖。那妻子看见二少，条件反射般地往丈夫身后缩了半步，肩膀抖得像风里的叶子。

李星波看向二少笑了笑，然后对夫妻二人说：“若你们二人有冤情尽管说出来，本官自会与你们做主！”

妻子只是低着头哭泣，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声压在喉咙里，像是怕哭出声来又要挨打。丈夫则满腔怒火地指着二少吼道：“我要杀了这畜牲！”

“杀人是犯法的。”李星波淡淡地说，“你还是有冤诉冤吧。”说完，又对二少说，“怎么样？跟我走一趟吧。”

在夫妻二人出现的一刻，二少便满脸阴鸷，不屑地说：“去便去，你能奈我何？”他拍了拍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那姿态仿佛不是去衙门受审，而是去赴一场无聊的饭局。

李星波不怕他们逃跑，对李庚说道：“带他们回衙门。”说完，上马扬长而去。

二少看着绝尘而去的李星波，五味杂陈。自己只是觉得此人骑马比自己拉风，便想找他的晦气，没想到偷鸡不成蚀把米，反而把自己折进去了。

等李星波回到府衙，一波一波的人过来关切地问发生了什么事。毕竟正是上衙时间，李星波的长随却叫走一票人，想瞒都瞒不住。

几个书吏扒在签押房门口探头探脑，两个皂吏交头接耳地嘀咕着“听说抓的是盐运使的二公子”，还有人端着茶碗假装路过，眼睛却一个劲地往大堂方向瞟。

一个老刑名师爷从隔壁签押房里探出头来，看了看被押进大堂的二少，又看了看正在整理袖口的李星波，把烟杆从嘴里取下来，在鞋底磕了两下，又叼回去，自言自语了一句：“新官上任头一天，抓了个盐运使的儿子，这位推官大人，要么是真愣，要么是真有底气。”

李星波简单扼要地把事情说了一遍。

同僚们一个个既有不忿又满是嫉妒地说：“盐运司管着天下盐引，平日里鼻子朝天，拽得跟二五八万似的，没想到其儿孙竟如此祸害乡里。此事必须严惩，以儆效尤！”

有人甚至拍着桌子骂盐运司仗势欺人，有人凑过来压低声音说“李大人，盐运使可是肥缺，您这一下可捅了马蜂窝了”，还有人站在人群外面，只是端着茶碗默默听着，脸上挂着笑，但什么也不说。

没一会儿，扬州府尹也知道了此事，让人过来传话说：“案子该怎么审就怎么审，凡事有他担着。”

李星波心领神会——府尹大人这是要吃大户啊。看来必须在两淮盐运使来之前，把案子做实了。

于是，立即升堂。

这是李星波第一次坐堂。

堂上“明镜高悬”的匾额擦得锃亮，两边皂吏手持水火棍分列而立，脚下的青砖地被多少任推官踩得发亮，案上的惊堂木磨得包了浆。

他看哪儿哪儿得劲，摸哪儿哪儿舒服，往椅子上一坐……舒坦～

“爽。”李星波不由暗呼。

一拍手中惊堂木：“带嫌犯！”

二少被带上堂。

他站在大堂中央，左右看了看两边的皂吏，又看了看案后坐着的李星波，脸上居然还有几分不耐烦。他从怀里掏出一把折扇——扇骨断了三根，是刚才在街上摔的——象征性地摇了摇，算是给自己找了点气势，然后大剌剌地站在原地，膝盖弯都不带打一下的。

李星波又是一拍惊堂木：“见官不跪，藐视公堂，二罪并罚……”说着扔出一根红签，“扒了裤子，给我打！”

令签，代表着古代官员的权力和命令。官员把令签丢到地上，差役就有权对犯人执行逮捕或者刑法了。其中，白色签代表打一板，黑签代表打五板，红签则是十板。

二少还没反应过来，两个衙役已经上前一步，一左一右按住他的肩膀。另一个衙役蹲下去，一把扯下他的裤子。大堂里的皂吏们面无表情，显然早就见惯了这种场面。二少这才慌了，挣扎着回头喊：“你们干什么！我爹是……”

“啪！”板子就打在了屁股上。

二少的喊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他从小到大连巴掌都没挨过，哪里经得住这个。

“啊～啊～啊……”板子一下接一下地落在屁股上，每一下都又脆又响。二少叫得嗓子都劈了，两条腿乱蹬，眼泪鼻涕糊了满脸。刚才在街上那副“你能奈我何”的嚣张劲儿，此刻连影子都不剩了。

执行杖刑是有诀窍的：若监刑官双脚呈现“内八字”，那就是往死里打；如果双脚平行站，就是按平常打，但是不要打死，要留口气；如果是双脚呈现“外八字”，就是暗示行刑者手下留情，不要打太重。

二少毕竟是两淮盐运使的儿子，即便有府尹大人的许诺，但这暗地里的事，谁说得准呢？事情既不能做太绝，但也不能让府尹大人知道自己没尽力。

李李星波偷偷示意李庚的双脚不丁不八地踩着，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已经把分寸拿捏好了。

下令的人也是有诀窍的：打，就是正常的打；重打，就是重打；狠狠地打，则是做做样子，给别人看；往死里打，那就是往死里打了。

两淮盐运使得到二子被抓的消息，立即放下所有事赶了过来。他正在盐运司签押房里批公文，听到报信的人说“二公子被扬州府衙的推官当街拿下了”，手里的笔啪嗒一声掉在案上，墨汁洇了大半页公文。

他连官帽都没来得及扶正，带着师爷和两个长随便匆匆出了门。

一路上轿子走得飞快，他在轿子里不停地用袖子擦汗，心里把能想到的关系全过了一遍:扬州府衙的推官是新来的，姓李，从金陵调过来的，据说破过好几桩奇案，应天府尹和扬州府尹都举荐过他。这人什么来头？怎么头一天上任就抓了自己的儿子？

刚进府衙大门，便听到儿子的惨叫。那叫声又尖又惨，像杀猪一样。两淮盐运使一个趔趄，差点没瘫那儿。身后跟着的师爷赶紧一把搀住，连声说“大人莫慌，大人莫慌”。他定了定神，扶正了头上的官帽，快步往大堂走去。

“大人，手下留情！”两淮盐运使人没到，便冲着大堂一边跑一边喊道，“本官愿以金作赎刑！”

古代刑法中，允许犯罪的人缴纳一定的财物抵免刑罚，这个制度就是赎刑。赎刑起源于传说中的尧舜时代，《尚书·舜典》曰：“金作赎刑”。

隋唐以后，赎刑形成了非常严密具体的制度，每种刑罚都规定了相应赎金的数量。唐朝时，应当议、请、减及九品以上官及七品以上官员亲属，犯流罪以下的，都可以用金钱赎罪。

明朝更是出台了囚犯的福音——恤囚制度，不仅可以花钱赎罪，甚至还有可能赦免。财物和劳役，是明代赎罪当中的重要方式。

在明朝军马供应不足之时，罪犯可以通过提供马匹来进行赎罪。

总之，只要是官府缺什么，罪犯就可以通过交纳什么来赎罪。

李星波一抬手，示意皂吏住手。两淮盐运使也终于赶到了大堂。他五十来岁，圆脸微胖，平时养尊处优惯了，这一路跑得气喘吁吁，额头上全是汗，官帽歪了半边，官袍的扣子都松了两颗。

“父亲～”二少看到两淮盐运使，眼泪鼻涕横流。他趴在堂上，屁股上皮开肉绽，血把裤子都染红了。他从来没有觉得父亲这么亲切，那声“父亲”叫得又委屈又惨，连两边的皂吏都忍不住偏了偏头。

两淮盐运使看了一眼二少的伤，便知道堂上的推官还是给了情面，没下狠手的。他整了整衣冠，喘匀了气，对李星波深深一揖：“李大人，犬子无知，冲撞了大人。本官愿以金作赎刑，还望大人恩准。”

李星波示意手下，李辛急忙搬上来一张椅子。李星波抬手道：“大人莫急，此案刚刚开始审理。咱们先看看案情，然后再做定夺。”

他的语气客客气气的，但话里藏着一根软钉子——赎刑可以谈，但案子得先审清楚。审清楚了，赎金多少，可就由不得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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