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早起来,李星波推开客栈的窗户,院里湿漉漉的。昨晚那场秋雨下到后半夜才停,青石板上的水洼映着初升的日光,亮得晃眼。他在院子里练了半个时辰的刀,雁翎刀在潮湿的空气里划过,刀锋上的水珠被甩出去老远。
收刀回鞘时,身上那点黏腻的不适已经被汗冲得干干净净。
昨晚那个梦,他不想再提。但他缺知道了一件事:自己这副身子成熟了!
今年正好十五了。
前世这个年纪,他还在福利院里跟一群半大孩子抢饭吃;这一世,十五岁的人,放在古代已经不算小了。
但古人大多营养不良,发育得比后世晚一些,但也该熟了。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比刚穿来时高了大半个头的身量,把汗巾往肩上一搭,转身回了屋。
桌上那盏油灯已经烧干了,灯芯焦黑,海防图还摊在灯下。
昨晚被那个梦惊醒后,他再也睡不着,就着这盏油灯看了半宿的海图。
台湾海峡——最窄处一百三十公里,有海禁,没有船,郑芝龙的水师和荷兰人的炮船两头封锁。三百个人要过去,可怎么过去?
他在灯下坐了整整半夜,绞尽脑汁,把能想的法子全想了一遍……
没有船家接,混进郑芝龙的兵营?进去了肯定就出不来了!扮成荷兰人的雇工?口音不对,一开口就露馅,不是本地人。
他把海图翻过来又翻过去,手指在平潭和新竹之间那条窄窄的海峡上来回地划,脑子里像塞了一团乱麻,怎么理也理不顺。
后来他站起来,在屋里踱了几圈,又坐回去。
油灯的火苗忽的跳了一下,眼看就要烧干了。他盯着那点火苗,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那是前世的一个晚上,他窝在公寓的沙发里刷手机,屏幕上弹出一条新闻:林毅夫,台湾金门马山连连长,一九七九年五月徒手游过台湾海峡,抵达大陆。新闻联播报道过,后来林毅夫当了世界银行副行长,在接受采访时亲口澄清:没有抱篮球,是徒手游过来的。
这条新闻在热搜上挂了一整天,评论区吵翻了天。当时他只觉得是个热闹,看完就划走了,没想到这辈子会用上。
他猛地坐直了身子。
紧接着,他又想起另一件事:林毅夫的新闻之后,大数据又推过一条相关的消息:二零一四年八月,两岸游泳健儿接力泳渡台湾海峡,从台湾新竹下水,福建平潭上岸,十二位泳士挑战三天三夜不间断横渡,最后因台风和大雨实际耗时超过四天;但他们成功了,是人类历史上第一次。
他把这两件事放在一块儿,在脑子里反复比对。一个是当兵的,徒手游过来了;一个是十二个运动员,接力游过来了。两拨人都做到了。一百三十公里,能游。
他把海图重新摊开,手指沿着平潭到新竹的直线划过去。能游。只是这个决定太大了——大到他在油灯下又坐了半个时辰,反复推敲每一个细节:洋流、季节风向、鲨鱼、体力极限、上岸后的隐蔽。直到窗外的雨停了,天边泛起鱼肚白,他才把海图卷起来,用布条扎紧。
现在,天已经亮了。他推门出去,李庚正蹲在院里啃一张干饼。他把海图递过去:“把这个交给李丙。告诉他,让先遣队游过去。”
李庚接过海图,愣了一下:“游过去?”
“对!游过台湾海峡。从福建平潭下水,游到新竹。”李星波说这话的时候已经在往外走了,“最窄处一百三十公里,有洋流,有鲨鱼,有风浪。但总比在福建海边困死强。告诉他们,这是命令,必须执行!除非他们有更好的办法!”
李庚把剩下的半张饼往怀里一揣,转身就跑。跑了两步又回头问:“主公,那海禁怎么办?”
“让他们自己想办法。”李星波已经翻身上了马,“该躲的躲,该绕的绕,该打的打。到了福建那边,岸上全是海匪,海里也是海匪。有人能徒手游过去,他们也行,也必须行!”
李庚不知道主公说的“有人”是谁,但他没有再问。他骑上马,把海图揣进怀里,往龙虎卫的驻地驰去。
命令传出去之后,第一批接到消息的人是田七和他的几个同乡。他们正蹲在破庙的墙角里数银子,盘算着下一步怎么走。田七把银子翻来覆去数了三遍,最后一巴掌拍在膝盖上,把旁边一个同乡吓了一跳:“你他娘的能不能消停会儿?”
“消停不了了。”田七把银子揣进怀里,站起来,把李庚带来的那张海图往破庙的门板上一拍,“你们看:这是台湾海峡,这是平潭,这是新竹。中间隔着一百三十公里的海。主公的意思是——游过去。”
庙里安静了片刻。然后那个同乡把手里的干饼往地上一摔:“游过去?主公你是不是疯了?那是海!不是秦淮河!你知道海里有什么吗?”
“知道,但必须执行!是~有鲨鱼,有暗流,有台风。”田七把海图从门板上揭下来,折好,塞进怀里,“但你也知道,海禁不开,我们找不到船。就算找到了船,郑芝龙的水师在海上巡着,荷兰人的炮船也在海上巡着。坐船去,等于把自己捆好了送到人家甲板上。”他扫了一圈庙里那些半信半疑的脸,“游过去,是慢,是险,但至少命捏在自己手里。你们想想,主公为什么给了银子还派人盯着我们?一是不放心我们,二是在替我们铺路。这条路,他铺到海里,剩下的得我们自己游。”
庙里没人说话了。刚才摔饼的同乡沉默了一会儿,把饼从地上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灰,咬了一口,嚼了半天,说:“那你走前面。”
田七咧嘴笑了。他从怀里掏出一张不知道从哪儿撕下来的草纸,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渡海敢死队,招人。”
他把草纸往庙门口一贴,对身后的同乡说:“这就是咱们的这个小队的军旗。从今天起,咱们不再是先遣队,而是渡海敢死队。”
田七那张嘴,确实能把死人忽悠活。他在破庙门口贴了招人告示之后,又在附近的村子里转了三圈。第一圈,他带回来两个逃兵——这俩人是别的先遣小组跑散的,正蹲在村口啃生红薯,被他一番“与其在这儿窝窝囊囊地死,不如到海里轰轰烈烈地活”给说动了;第二圈,他带回来一个老渔民——老头六十多岁,儿子被海匪砍死了,家里只剩他一个人,听说要游渡台湾,把烟杆往腰里一插,说“老头子活够了,走之前给你们指指海路”;第三圈,田七还没出门,就有人主动找上门来,是一个从福建本地混进来的家奴,说自己在平潭岛上待过三年,知道哪儿有浅滩,哪儿有暗礁。
不到十天,田七的队伍从几个同乡扩充到了四十来号人。他在破庙门口挂了块木板,上面歪歪扭扭写着“渡海敢死队”四个字。老头问他这四个字怎么写得比狗爬还难看,田七说这不是我写的,是咱们的军旗。老头叼着烟杆看了半天,说了句:“字是丑了点,但意思到了。”
到了平潭之后,田七才发现事情比他想的更复杂。
首先,怎么出海就是个问题。明朝有“片板不下海”的海禁令,但为了生计,还是有人偷偷出海。田七带着几个人在附近的村子里转了好几天,发现一个不对劲的事情。 这些村子几乎家家都跟海盗有勾连。海盗从不来洗劫村子,因为这里的村民会帮海盗销赃、买日常用品。
换句话说,每个村子都是海盗在岸上的眼线。
田七当机立断:抓。
他带着四十来号人夜夜蹲守,专挑那些落单的海匪下手。十几天的时间,前前后后抓了十三个。审问的时候,他把海匪挨个绑在礁石上,涨潮的时候问一句,退潮的时候再问一句。
有人撑到海水没过胸口就全招了,有人硬扛到浪打过头顶才肯张嘴。
附近的航线、暗礁、洋流、季节风向,田七让人把这些信息全记下来,画在一张拼接起来的大纸上;但问到“怎么去新竹”的时候,十三个海匪给出了一模一样的答案:不知道。他们的活动范围最远不超过近海,新竹对他们来说只是一个听说过没去过的地名。
“这说明什么?”田七把那十三个海匪并排关在一个渔民废弃的石头屋子里,对外面蹲着的兄弟们说,“说明去新竹的路不是谁都知道的。知道这条路的,要么在郑芝龙的水师里,要么在荷兰人的船队里。咱们没钱买通郑芝龙的人,也不可能去敲荷兰人的门。所以咱们只剩下一个办法!”他踢了踢脚边那块画满了航线的拼接纸,“把附近海域全摸清楚,然后咱们自己找路。”
就在这时候,军情一处的人到了。李丙派来的两个人骑着马从南京一路追过来,脸上全是土,嘴唇干得起了皮。其中一个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一层一层打开,里面是一张海图。田七接过来一看,瞳孔猛地一缩:图上标注得密密麻麻,航线、暗礁、季节洋流,一应俱全。
最重要的是,图上有两个标注了“疑似海匪活动区”的红圈,位置就在新竹附近。
“这张图是哪儿来的?”田七问。
“从郑芝龙军营里买出来的。”军情处的人说,“花了大价钱。”
田七把海图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忽然骂了一声。图上那两个红圈,意味着附近有海匪出没。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在新竹附近活动的海盗,并不是完全不可控的——他们也是被荷兰人和郑芝龙两头挤压的势力,某种程度上,是可以收买的,或者至少是可以混进去的。
“叫所有人集合。”田七把海图折好,塞进怀里,“三天后渡海。”
三天后,黎明。
平潭岛沿岸几十里的范围内,不止田七这一队人站在水里。三百先遣队,分成七八个大小不一的队伍,各自找了不同的下水点:有人选了北边的礁石滩,有人选了南边的沙湾,还有人绕到了更远的一处废弃渔港。
他们没有统一的号令,没有统一的信号,但所有人都知道下水的时间:黎明前最暗的那一刻。这是李丙在海图上标注的时间,涨潮和退潮之间的平潮期,洋流最弱,最适合下水。
田七站在齐膝深的水里,身后是四十来号人。每个人身上都绑着自制的浮具:有人用猪尿脬吹鼓了扎成一串,有人把葫芦掏空了串在腰上,还有人用油布裹了几块干木头捆成筏子。
那个老渔民叼着烟杆站在岸上,他已经不跟他们一起走了,但他把知道的所有海路全画给了田七。田七下水之前,老头把烟杆从嘴里取下来,说:“往东南偏两分。别偏多了,偏多了就撞上暗流了。”
田七点头。他转过身,看着身后那群浑身绑满浮具的人,有人腿还在抖,有人正仰头灌最后一口烧酒。没人说话。他把手举起来,往海面上一指:“出发!”
四十来号人同时扑进了海里。
与此同时,北边的礁石滩上,一支十几个人的小队也悄无声息地滑进了水中。
他们没有田七那样的老渔民指路,只有一个在福建本地混过的家奴凭着记忆画的一张潦草海图。领头的是个大个子,临下水前回头看了一眼,说:“谁也别回头看。往前游,游到游不动为止。”
南边的沙湾里,另一支队伍正把最后一捆浮木推进水里,有人已经开始划水,有人还在岸上最后检查一遍腰上的葫芦塞子。
更远的那处废弃渔港,一支只有八个人的小队最后一批下水,带队的瘦高个儿把鞋脱下来插在腰带上,赤脚踩在礁石上,对身后的同伴说:“听说台湾那边有香蕉,到了之后随便吃。”
他们彼此不知道对方的存在。在黎明前最暗的那片海上,七八支队伍,三百个人,像一把沙子撒进了浪里。有人在黑暗中低声哼了一句家乡的小调,马上被旁边的人喝止;有人下水不到一刻钟就被浪灌了好几口水,趴在浮木上吐了半天;有人在浅水区就已经浑身发抖,但还是咬着牙往前划。没有人回头。
后来的事,是活下来的人拼凑出来的。
一开始还算顺利——风平浪静,洋流方向和预计的分毫不差。有人边游边在心里数数,从一数到一千,再从一千数回到一,用这个法子让自己保持清醒。有人用草绳把自己和旁边的同伴拴在一起,怕睡着了被浪冲散。
但到了第三天夜里,天象骤变。暴雨毫无征兆地从天而降,豆大的雨点砸在海面上,浪头一个接一个地打过来。有人的草绳被浪扯断了,伸手去捞,捞了个空,那个同伴再也没有浮上来。有人在黑暗里喊自己队长的名字,喊着喊着就变成了哭,哭着哭着就没了声音。
田七的队伍被冲散了。他自己也被浪卷出去几十米远,等天亮了才从浪里冒出头来,左右一看,身边只剩下十几个人。他们又往南漂了半天,碰到了另一支队伍——就是北边礁石滩下水的那拨人,也被打散了,只剩下七八个还活着,领头的大个子胳膊上被鲨鱼鳍划了一道口子,正用撕下来的衣襟包扎伤口。
两队人沉默地互相看了一眼,没有多余的交流,只是自然而然地游到了一起。
又过了一天,他们碰到了第三支队伍里漂散出来的几个人——其中就有那个瘦高个儿,他的鞋只剩下一只,另一只不知什么时候被浪冲掉了,光着的那只脚底板已经泡烂了。
田七说:“跟着我,往东南偏两分。”
大个子问:“你确定?”
“老头说的。往东南偏两分,别偏多。”
没有人再问。所有活着的人都默默调整了方向,跟在田七身后往前游。
更大的麻烦在后面。洋流转向了——不是他们预计的方向,而是往南偏了将近二十度。那个熟悉平潭的老渔民说过,这种洋流十年才遇一次。
他们撞上了。
然后是鲨鱼。
第一个被鲨鱼拖走的人连喊都没来得及喊,只在水面上留了一团红。接下来是第二个、第三个。
田七事后跟人说,他游着游着忽然觉得脚下有什么东西擦过去,冰凉光滑,然后旁边的水面就炸开了。他拔出腰间的短刀,咬在嘴里,拼命往前游。游出几十米之后回头看,身后的海面上只剩下一片红。大个子从旁边推了他一把,把他推出那片血水,自己却被另一条鲨鱼盯上了。田七最后一眼看到大个子,是他从腰间拔出刀扎进鲨鱼的眼睛,然后被拖进了水底。
但他不能停。他是领头的,停了,就全完了。他嘴里那把短刀,刀刃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自己咬崩了口。
游到第六天的时候,有人开始掉队。不是被鲨鱼拖走的,是自己沉下去的。一个刚从河南逃难过来的年轻人,在水里泡了六天,手脚全白了,嘴唇发紫,游着游着眼皮就耷拉下来了。旁边的人推他,他睁开眼说“你们走吧”,然后整个人就像一袋米一样沉下去了。没人来得及拉他。
第八天黄昏,当田七的脚终于踩到沙滩时,他已经没力气站起来了。他是爬上岸的。趴在沙滩上吐了好几口海水,才发现嘴里那把崩了口子的短刀还在。他翻过身,看着身后一个接一个从水里冒出来的人头,一个个地数。每数一个,心就往下沉一分。
不到半个时辰,陆陆续续又有人从海里爬上来,是瘦高个儿那队里仅剩的两个人,还有礁石滩那边漂过来的另外几个,还有几个是在海上碰到的、谁也不认识谁的散兵。
人数到六十九滞后,海面上再也没有人影了。
瘦高个儿趴在沙滩上,光着的那只脚血肉模糊,他低头看了半天,说:“另一只鞋呢。”
没人回答他。
田七把崩了口子的短刀从嘴里取下来,看了看刀刃,然后仰面躺着,对着天骂了一句脏话。那是对死了的人和活着的人,一起骂的。
沙滩上横七竖八躺着六十九个人,有人已经昏过去了,有人在低声**,有人在默默流泪。没有人庆祝。这片沙滩上只有海浪拍岸的声音和偶尔一两声海鸟的啼叫。一个在海上漂了八天的年轻人把脸埋在沙子里,肩膀一下一下地抽动,不知是在哭还是在笑。
两只信鸽分别在第十一天夜里和第十二天黎明,飞回平潭的。
留守的人已经等了十一天,几乎每天都在吵——有人主张撤,说鸽子都不见了人肯定也没了;有人主张再等等,说主公没让撤就不能撤。最后做主的那个人蹲在院门口抽了整整一袋烟,站起来说:“等到第十二天。第十二天再不来,就撤。
终于,第十一天夜里,鸽子回来了。
两只鸽子瘦得皮包骨头,落在鸽笼上时腿都在打颤。留守的人手忙脚乱地从鸽腿上解下纸条,两张纸条上写着同样的内容。
他看完之后,把纸条往旁边的人手里一塞,蹲在地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然后把脸埋进手掌里,肩膀抖了两下。也不知道是在哭还是在笑。旁边的人推了他一把:“你他娘的倒是说话啊!”
“六十九人,上了岸。”他抬起头,眼睛是红的,“三百人出发,死了二百多人,最后只剩下了六十九人。”
院子里安静了片刻。然后留守在这里的几个人同时骂了起来:骂海,骂鲨鱼,骂台风,骂郑芝龙,骂海禁,骂老天爷不长眼。
骂完之后,他们把那两只鸽子小心翼翼地放回笼子里,往食槽里加满了粮食。鸽子咕咕叫着,低头啄食,翅膀上的羽毛在夕阳下泛着一层灰蓝的光。
李星波是在第二天傍晚收到消息的。
李辛把那张纸条放在他桌上时,他正在批卷宗。他把纸条展开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把纸条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那棵石榴树的叶子已经开始黄了,几片枯叶被风吹下来,落在青石板上。他把手按在窗棂上,站了很久,久到李辛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
“六十九人。”他说,声音很轻,像是在对自己说。然后他转过身,对李辛说:“把军情一处的人撤回来。田七他们的事,存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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