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二 混战

正月十五，元宵佳节。南京城里张灯结彩，秦淮河两岸挂满了花灯，整条街亮得跟白昼一样。街上到处是舞龙的、舞狮的、踩高跷的、扭秧歌的，卖汤圆的摊子前排着长队，空气里飘着糯米和芝麻的甜香。

紫金山上却是另一番光景。

天还没亮，青元帮的人就上了山。郭槐亲自带了二十几个小弟，把山腰上砍柴的樵夫、采药的药农、还有几个听说有热闹看早早跑来蹲点的闲汉，全被客客气气地请到了山脚。

青元帮的小弟们横着扁担站在山道口，对每一个想上山的人拱手抱拳：“今日紫金山有私事要了，劳烦各位绕道，改日请各位喝茶。”话说得客气，扁担却横得纹丝不动。

有个老樵夫还嘀咕了一句“黑帮火并有什么好看的”，还是被同伴拽着袖子拉走了。

郭槐又让人在山道两侧用木桩和麻绳围了起来，算是划出了今晚的场子。

这场子划得讲究——既不占三帮的便宜，也不让炎宁帮挑出毛病。江湖人办事，面子比里子重要。

洪浦帮的人第二批到，赵阎王带了三十几个精锐，在山道左侧摆开了阵势。

哥老会的郑老哥最后到，只带了二十来个人，排场不大，在右侧的几棵松树下站定，看起来倒像是来当和事佬的。

三帮加起来二百多人，黑压压地站满了半片山坡。

李星波到的时候，炎宁帮一百来号小弟已经在山道左侧列开了阵势。李定山带来的四五十个老兄弟混在队伍里，散成一个松散的半圆。这些人有的两鬓花白，有的手指关节上全是旧伤疤，站在那里一言不发，但每个人的手都垂在腰间的刀柄旁边。李星波站在李六身后两步远的位置，皮面具在日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柳叶刀挂在腰间最顺手的位置。

三帮阵列后方，站着几个生面孔。青元帮那边多了个穿灰布僧袍的胖大和尚，脖子上挂着一串铁念珠，每颗都有拇指大；洪浦帮那边多了个独眼汉子，腰间插着两把弯刀，刀鞘磨得发白；哥老会身后则站着三个穿同样黑色短打的精瘦汉子，面貌相似，一看就是兄弟三人，每人腰间挂着一把雁翎刀，刀柄上缠的红绳已经磨成了暗褐色。

李定山看见那几人时，眉头皱了一下:铁头陀，少林寺被赶出来的，一双手掌能劈碎青砖；单眼蛇，水匪出身，两把弯刀在长江上杀过的人不计其数。看来，三帮也是花大价钱请了外援的。

郭槐往前走了两步，冲李六抱了个拳：“李帮主，今天是元宵佳节，咱们按规矩来。十人十战，赢家通吃。你们要是输了——码头还回来，另外赔偿三家各一千两银子。”

李六回头看了李星波一眼。李星波微微点了点头。“接。”李六说。

第一战，老孙对上单眼蛇。交手不到十招，单眼蛇的双刀已经划破了老孙的左臂和肋下，血把青布短衫浸透了一大片。老孙咬着牙又撑了五招，被一脚踹在胸口上，整个人飞出去砸在地上。

第二战，马大对上铁头陀。马大连砸三拳，铁头陀纹丝不动，反手一掌劈在马大肩头，骨裂声清晰可闻。铁头陀收回手掌，念了一声佛号，转身走回了阵列。

第三战，鲁瘸子对上哥老会那三兄弟中的老大。两人缠斗二十多招，最后同时后退，各自站稳。平局。

三战打完，炎宁帮一平两负。山坡上的气氛压抑起来，李六的额头上渗出了汗。第四战、第五战、第六战，炎宁帮连输三场。三帮那边士气大振，有人在起哄，有人在吹口哨。赵阎王把外袍往地上一摔，冲炎宁帮这边喊道：“还有必要打下去吗？再打，你们也没人可上了！”

李星波阴着脸，甩开拉住他的李定山的手，走进比斗场。他什么也不说，直接对着那个还在场上耀武扬威的三帮高手就砍了过去。快似闪电，柳叶刀在日光下只闪了一下。那人来不及反应，刀已经从他颈侧划过。一刀毙命。

“哄——”整个山坡炸了锅。三帮那边一片哗然，前排的人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有人手里的刀差点掉在地上。

李星波完全不把这哗然当回事。他用刀指着对面，刀尖上的血还没干，在日光下泛着暗红的光。声音从面具后面传出来，平淡得像在问今天晚饭吃什么：“下一个是谁。”

铁头陀从阵列里走出来，把脖子上的铁念珠取下来缠在手上，刚说了一句“施主”，李星波已经出手了。不是一刀，是三刀。第一刀削在铁头陀缠着念珠的手腕上，挑断手筋，铁念珠哗啦散了一地。第二刀划向他的脚踝，斩断跟腱。第三刀反手撩起，在铁头陀另一只手腕上轻轻一抹。等李星波跳出圈外，铁头陀已经躺在血泊之中，疼得来回打滚，手筋脚筋全被挑了。

山风灌进场地，吹得松针簌簌作响。整个山坡鸦雀无声。郭槐手里的凉茶碗掉在地上，瓷片碎了一地；赵阎王脸色白得像纸；郑老哥那只端了整天的酒碗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放在了地上，碗里的酒晃出一圈又一圈的波纹。

“这人到底是谁？好毒辣啊。”这是在场所有人的感受。

李六往前站了一步。有身后那把刚杀了一人、废了一人的柳叶刀撑腰，他说话的底气比任何时候都足。

“郭舵主，郑老哥，赵帮主，中山码头已经是我们炎宁帮的了。三位在码头上的生意照做，我们只收两成的管理费。另外，三位在南京城的赌坊和妓院，我们也要两成的红利。我们炎宁帮的兄弟可以替三位看场子，有人闹事，我们来摆平。”

话音未落，赵阎王就已经炸了:“两成的红利？”

他猛地一拳砸在旁边一棵松树上，树皮飞溅，“码头你占了，我认；黑虎被你废了，我也认；你现在还要从我碗里再扒两成的饭？”

郭槐把凉茶碗从地上捡起来，用袖口擦了擦碗沿，放回门板上。“李帮主，中山码头的管理费我可以点头。赌坊和妓院的红利——没得谈。”

郑老哥也叹了口气，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草屑，“哥老会，也没得谈。”

赵阎王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洪浦帮——更没得谈。”

李六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他回头看了一眼，李星波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面具下的脸看不出任何表情，只是把手重新按上了刀柄。李六转回来，把手举起。松林里，李定山带来的那四五十把刀同时出鞘的声音在正午的山风中格外清晰。

“既然没得谈——”李六的声音冷了下来，“那就别谈了。”

他把手往下一挥，赵阎王第一个冲了出去，一把扯掉外袍，露出两条布满伤疤的胳膊，吼道：“洪浦帮的弟兄，给我上！”

身后几十个精锐同时拔刀。

郭槐叹了口气，也从门板后面抽出了雁翅刀，对身后的青元帮帮众挥了挥手。

郑老哥把空酒碗往地上一摔，瓷片四溅，哥老会的人从左侧包抄了上去。

三面合围，二百多人的刀光如潮水般涌向炎宁帮那稀稀拉拉的阵列。

李定山站在松林边，把旧腰刀拔了出来，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四五十个老兄弟，咧嘴笑了一下：“弟兄们，跟我上。”

没有呐喊，没有号角。四五十个老捕快、老镖师、老亡命徒沉默地从松林里冲了出去。

李六把斧头高高举起，嘶哑着嗓子喊了一声“炎宁帮——跟我冲”，带着一百来号小弟迎着那片刀光冲了上去。

两股人潮在紫金山腰撞在一起，刀与斧、棍与拳、喊杀与惨叫混成了一锅粥，林间的枯叶被踩成了粉末，松树在刀光中簌簌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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