炎宁帮占了中山码头的第三天,一封战书送到了李六手上。
送信的是个精瘦汉子,穿一身青布短打,腰间扎着巴掌宽的牛皮板带,一看就是练家子。他把信往桌上一拍,也不落座,只撂下一句“三帮主联名,十日后紫金山,十人十战”,转身就走。
李六打开信,上面列着三个名字:青元帮、洪浦帮、哥老会。落款处盖着三枚暗红色的帮印,墨迹还是新的。他的手微微抖了一下——不是怕,是这三个名字的分量实在太重。
青元帮把持南京城北的码头和渡口,帮主郭槐据说当年是正经的少林俗家弟子,手底下光是能开硬弓的就有不下五十人;洪浦帮占据城西,靠水吃水,帮主赵阎王的名号在秦淮河上能止小儿夜啼;哥老会资历最老,据说明朝开国前就在长江中下游活动,门下弟子遍布湖广和南直隶,三教九流无所不包,帮主马老爷子今年六十有七,早已不亲自理事,但咳嗽一声,半个南京城的帮派都要噤声。
炎宁帮打的虽然只是一个小小的中山码头,可这码头是三帮共管的招牌,招牌被人拆了,谁都咽不下这口气。
他把信揣进怀里,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出门前随手把靠在门框上的短斧别在了腰后。
李星波看着手里的战书,不禁冷笑。此战避无可避,那就战吧。大不了败了解散炎宁帮,反正帮众小弟都签了卖身契,换个地方重新摇旗便是。现在有点香楼、强华赌坊、晨兮酒坊,倒也能养得起这一百多号人。
三帮之所以把决战的日子定在十日后,并大肆渲染,只是短短三天功夫,就让半个金陵城都知道了紫金山约战的事——就是要让所有人都看看,触犯他们的结局是什么。
消息传到县衙的时候,洪班头还跟钱副班头嘀咕了一句:“听说没?中山码头那边新冒出来个炎宁帮,占了三联帮的地盘,三帮老大联手发了战书。”
钱副班头端着他的茶碗,眯缝着眼说了句“狗咬狗,一嘴毛”,两人都没往深了想。谁也不会把一个新冒出来的黑帮和那个在签押房里批公文的主簿大人联系到一起。
十人十战。
李星波靠在椅背上,手指一下一下地敲着桌面。李一他们之前就是六合渡口的小混混,也就经过了三个多月的短期军事化训练;剩下的则是些逃出河南的难民,就这战力——他想到“堪忧”两个字,手指停了。
常言道,出门靠朋友,在家靠父母。既然朋友靠不上,那就只能靠家里的便宜老爹了。
李星波只得亲自回了一趟六合老家。
到家时天已经擦黑了,刘月娥正坐在院子里的石墩上缝一件棉坎肩——不是李星波身上那件,是件新的,袖子还没上完。她总怕儿子在金陵冻着,一闲下来就做棉衣裳,柜子里已经攒了三四件,李定山每次看见都说“你儿子又不是去关外当兵”,她嘴上应着,手里的针线从来不歇。
听见院门响,她抬起头,手里的针又扎偏了,这回她没管针,直接把针线往旁边的针线筐里一扔,站起来迎上去,眼眶已经红了,嘴上骂着“你这孩子怎么不提前说一声”,手里已经一把拽住了他,从头到脚看了一遍又一遍。
李星波顾不得多寒暄,只说了句“回来找爹有急事”,便直接进了李定山的书房——就是那间书架上灰比书还厚、砚台里墨干成龟背纹的所谓书房。
他把炎宁帮、占码头、三帮约战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没有隐瞒任何细节。李定山坐在案后,手里端着那盏豁了口的粗瓷茶碗,从头听到尾,脸上的表情纹丝不动。等李星波说完,他把茶碗搁在桌上,站起来走到墙角那口旧铁柜前,打开柜门,从里面拿出一把磨得锃亮的腰刀,放在桌上。
“约战前一天,我准保到。”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淡,像是在答应替儿子去街上买一包点心。
李星波看着他爹把腰刀抽出来,对着油灯的光看了看刀刃,又合上,放回桌上。
院子里传来刘月娥的声音:“你俩又在屋里嘀咕啥?小翠,去把灶上的菜热一热!”
李定山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走到书房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吃完饭再走。”
十日后,元宵佳节。
正月十五闹元宵。南京城里张灯结彩,秦淮河两岸挂满了花灯,整条街亮得跟白昼一样。据说元宵燃灯的习俗起源于道教的“三元说”:正月十五上元节,七月十五中元节,十月十五下元节,天官赐福,地官赦罪,水官解厄,上元燃灯便是祈福之意。
街上到处是舞龙的、舞狮的、踩高跷的、扭秧歌的,大人小孩挤在街边看热闹,卖汤圆的摊子前排着长队,空气里飘着糯米和芝麻的甜香。
李星波无心看灯。
正月十四刚吃过午饭,李定山便带着一群人遮掩得很严实地分散进了南京城。这些人有的戴着斗笠,有的围着围巾,有的把刀裹在行李卷里扛在肩上,三三两两地穿过城门,分头住进了秦淮河边几家不起眼的客栈,全程没有一个人引起守城兵丁的注意。
他们走路的姿势和寻常百姓不一样——步伐沉稳,目不斜视,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节奏上。那种节奏,只有拿过刀、见过血、跟过队伍的人才能踩得出来。
李定山把所有人安顿好之后,独自前往金陵县衙找李星波。到那儿才知道,李星波根本不在,而且整个县衙的人现在都还以为他在老家没回来呢。
“这臭小子!”李定山暗骂一声。门役见他脸色不好看,悄悄凑过来说:“要不您去强华赌坊看看?”
“哎呦,大爷里面请!”李定山刚走到赌坊门槛,就有小厮热情地挑帘招呼。
“去把李星波给我叫来。”
“您老是——”小厮谨慎地问。
“我是他老子!”
“您怎么能骂人呢?”小厮立刻不高兴了,但还是强忍脾气。
李定山随即明白这小子是误会了,当即解释道:“我是他爹李定山,在六合县衙当差。”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以前他逢人介绍总会自豪地说“爷是六合县衙的捕爷”,可自从李星波坐上了金陵县主簿的位置,他便再也不那么介绍了。
主簿是有官身的坐堂老爷,自己这下九流的差事再说出来,会给小六抹黑的。
“原来是老太爷啊!”小厮连忙点头哈腰,“我先领您去雅间,然后立刻找人通知李大人您来了。”
半个时辰后,李星波赶了过来。他刚进屋,李定山就沉着脸说:“把门关上。”
“你小子现在好歹也是八品的官老爷,我本不该说你的。”李星波关上门,刚转过身,李定山便开门见山,“可你看看你都干的事——谋赌坊,开妓院,打码头,最后还搞了个什么炎宁帮。怎么,你这是想黑白两道通吃啊?”
李星波没有急着辩解。他端起李定山桌上的茶杯递给他,然后坐在李定山的下首,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
“爹,您先别急。您看看现在这局势——建奴在关外称帝,闯贼在湖北建立了自己的政权,左良玉又被张献忠打得逃到了池州。”他抬起眼睛看着李定山,“说句大不敬的话:不管建奴也好,闯贼献贼也罢,我不想任人鱼肉。”
“啊——”李定山闻听此言,不由大惊失色。他盯着儿子的脸看了很久,才压低声音说,“难道——你想——”
“我可什么都没想。”李星波急忙出言阻止他继续说下去,拿起茶杯假意喝茶。
“你小子!”李定山顿时火了,“给你老子说话还藏着掖着?”
“爹,”李星波无奈地说,“我现在真的没想太多。就是觉得,只要手里有人有马,到什么时候都不会吃亏。”
李定山沉默了片刻,忽然说:“六哥儿,你说爹这次回去,要不要也搞个什么民团、乡勇的?”
“爹,咱们爷俩还真想到一块了。”李星波不忘捧便宜老爹一下,“不过可不能弄什么民团乡勇,这可有养私兵的嫌疑。”
“就是,就是。”李定山连连后怕,“这事还得从长计议,从长计议。”
李星波给便宜老爹说的是帮忙找十个身手好的人。谁知道正月十四这天一看,便宜老爹竟带过来四五十号人,把客栈的院子挤得满满当当。
这些老兄弟是李定山用二十三年快班班头的脸面一个个请来的——有退役的老捕快,有镖局的武师,有当年一起追过盗马贼的生死之交。他们年纪都在三十到五十之间,有的两鬓已经花白,有的手指关节上全是旧伤疤,但站在那里纹丝不动,一看就是刀头舔血多年的老手。其中有几个腰间还挂着快班的旧腰牌,今夜摘了,揣在怀里;有几个肩膀上的旧刀伤在客栈油灯下泛着暗红色的光;还有两个当年跟着李定山追过长江水匪的老镖师,已经十几年没见过面了,一接到口信,二话不说就从江浦县赶了过来。李星波站在院子里,看着这群沉默的老汉把刀一把一把从行李卷里抽出来,放在油灯下挨个检查刀刃,心里忽然觉得很踏实。这种踏实感他前世活了三十多年从来没有体会过——那时候他是一个人,一个人上班,一个人下班,一个人死在公寓里。现在他身后有这么多人,虽然都是他爹的面子请来的,但站在这院子里,就是自己人。
“爹,”李星波无语地说,“他们约的是十人十战,你带这么多人干嘛?”
“就你这——还混黑道了?”李定山白眼一翻,“打赢了,自然是十人十战。若打输了——”他冷哼了一声,“那就是群殴。”
李星波反驳道:“这哪儿还有道义可言?”
“妈的!”李定山不由爆了粗口,“道义,道义,什么道义?都混黑社会了,还有什么道义可言?什么是黑道?就是伸手不见五指,专在暗地里捅刀子的道!”
李星波竟无话可对。这便宜老爹说得太对了,自己真是话本子看得太多,被后世的电影误导了。
天还没黑,炎宁帮的人马已经在紫金山脚下集结完毕。李六带着一百来号小弟,每人腰间扎着红布带,手里拎着清一色的短斧,站在山道口等命令。这些人都是从河南难民里挑出来的青壮,训练了不到三个月,此刻站在元宵夜的寒风里,有的人手心全是汗,有的人偷偷拿袖子擦斧柄上的水汽,但没有一个人往后退。李六站在最前面,斧头横在腰间,目光盯着山道上方那片被火把映红的天,一言不发。两个多月前他还是个在渡口搬货的短工,现在他管着一百号人,兜里揣着碎银子,腰里别着短斧,身后站着老班头亲自带来的四五十个老手。他不知道自己该紧张还是该兴奋,只是把斧柄攥得手心全是汗。
李定山站在另一侧,把刀柄握了又松,松了又握,目光扫过炎宁帮那群毛头小子,又扫过自己身后这群跟了他半辈子的老兄弟,什么也没说。只是往地上啐了一口,把刀往肩上一扛,冲李星波扬了扬下巴:“走吧。”
李星波把皮面具从怀里掏出来,戴在脸上,勒紧系带。他翻身上马,回头看了一眼身后这支七拼八凑的队伍——炎宁帮一百来号小弟,李定山带来的四五十个老手,加在一起还不到人家的一半。但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双腿一夹马肚,朝紫金山顶骑去。
山道另一头,青元帮、洪浦帮、哥老会的人马早已到场。火把在山脊上排成一列,远远望去像一条蜿蜒的火蛇,把三帮帮众的脸照得半明半暗。三帮加起来足足二百多人,黑压压地站满了半片山坡。青元帮帮主郭槐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碗茶,身后是一面绣着青蟒的黑色大旗。在他左右,洪浦帮和哥老会的帮主并排而坐,三人身后各有十名精选的高手一字排开。
郭槐把茶碗搁在扶手上,眯着眼睛看向山道下方。看见炎宁帮那稀稀拉拉的一百来号人,他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就这点人,也敢动三联帮的码头。今晚过后,炎宁帮这三个字就从南京城里除名了。”旁边洪浦帮帮主冷笑一声,没接话,只是把手指关节掰得咔咔作响。哥老会的帮主最沉稳,端着一碗酒慢慢喝着,像是来看戏的。
李星波没有理会山坡上那些居高临下的目光。他身后,一百多人的脚步声和斧刃在月光下泛起的冷光,一起涌向了那片被火把照亮得如同白昼的山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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