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三 善后

正月十八，谈判桌上终于落下了定论。

郭槐把青元帮的印信盖在契书上的时候，手很稳。他把印信收回袖子里，站起来，冲李六抱了个拳。

郑老哥接过话头，把哥老会的印信也盖了上去，笑了一声：“长江后浪推前浪。李帮主，改天来哥老会喝茶。”             赵阎王最后一个盖印，印信砸在契书上闷响了一声，转身就走。他没说一个字，但他盖了印——洪浦帮认了。

码头管理费两成，赌坊青楼的红利抽一成半，比炎宁帮开的价低了半成。李六本来还想再争，但想起上山之前李星波的交代——“一成半够用了，再争下去就不是生意了”，便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笑着冲三人拱了拱手：“三位帮主，往后南京城里一起发财。”

李星波没有进谈判的屋子。

谈判开始前，他在偏房里对李六交代了最后一句话：“码头上的管理费你亲自盯着，赌坊青楼的红利月底让李鹑去收。记住，一成半就够，别贪。贪了，这桌子上的印信明天就连张厕纸都不如！”

说完，他从偏房的后门踬仆了。

李定山也伤的不轻，此时却靠在柴房门口等他。父子俩沿着山道往下走，谁也没说话。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李定山忽然停住了脚步。“爹，这次多谢你了。”

李定山没有回头，只是把手里的腰刀往肩上扛了扛，有些沉重地说：“这次折了三个老兄弟，抚恤的事你别管，我来办。你娘给你做了件新棉袍，回头让人给你捎来。”他又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自己在外面也别太拼了。”

李星波看着他爹带着那四五十个老兄弟沿山道往下走，松林里偶尔传来几声低低的咳嗽。他站在山腰上，翻身上马，从紫金山的另一侧下山，往金陵城方向骑去。

此后整整三天，李星波没有在中山码头和炎宁帮任何一家场子里出现过。他每天卯时起床，负重六十公斤跑完二十里，然后回双桥坊的宅子换上官服，骑马去县衙点卯。

郑洵催他的那几件案子，他花了整整两个上午逐一理清，该批的批，该退的退，该亲自带人查的亲自带人查。洪班头拄着拐杖把积压的公文抱过来的时候，他已经在签押房里坐了整整一天，手边摞着半尺高的卷宗。钱副班头端着茶碗站在门口看了片刻，对洪班头说了句“到底是过了个年，精神头都不一样了”。

处理完衙门的事，李星波便换回便服，往城外的晨兮酒坊跑。

蒸馏高度酒的事，他已经盘算了很久。

明朝不是没有蒸馏酒，元朝铁骑踏遍欧亚之后带回来的技术，在民间已经能做出十八度左右的烧酒，只是没有普及。他需要的不是烧酒——是至少七十度以上的高度蒸馏酒，用来喝的倒在其次，更重要的是消毒。

乱世一来，酒精比刀枪还值钱。

他在酒作坊里专门腾出一间独立的蒸馏室，用砖石砌了一座新的蒸馏灶，又让李甲去南京城最好的铜匠铺打了几套蛇形冷凝管。

试制的过程并不顺利，蒸馏的酒浑浊发黄，后来清澈了些但度数不够，再后来反复蒸馏几次，终于有了高度酒的样子——无色透明，酒香浓烈，蓝色火焰在棍尖轻轻跳动。

他把这罐酒封好，放在蒸馏室的角落里。这只是开始，离真正的酒精还有不小的差距，但他知道方向对了。

与此同时，炎宁帮的人马也在无声地扩张。从最初的一百出头扩充到了将近二百人，大部分是慕名来投的码头苦力和街头混混，也有从三帮那边被排挤出来的边缘人物。

李六从中挑出二十个最可靠的，分批安排进晨兮酒坊，名义上是酒坊工人，实际上每天除了酿酒、搬货，还要接受和之前那批河南难民同样的短期军事化训练。

二月初，李鹑拿着一本新账册来向李星波汇报。三帮赌坊和青楼每月缴来的红利，头一个月不到六百两，第二个月稳定在八百两以上。码头管理费每月三百两，强华赌坊每月抽水二百余两，点香楼生意稳定后每月净利近千两。再加上晨兮酿在三元坊的出货，他手头能动用的银子已经超过一万两千两。李星波把账本从头翻到尾，合上，搁在桌上。

“老爷，”李鹑推了推鼻梁上并不存在的眼镜，“照这个势头，到年底能攒下三万两。”

李星波没有回答。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那棵老石榴树光秃秃的枝丫。崇祯十六年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月，接下来是三月、四月——他在心里把清军入塞的时间线默默过了一遍，然后站起来，把账本锁进抽屉里。“

窗外那棵老石榴树光秃秃的枝丫在夜风里轻轻晃动，远处秦淮河上的丝竹声隐隐约约飘进来，混着中山码头方向传来的几声号子。他站了片刻，转身吹灭了桌上的油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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