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零 抄家

“那就抄吧。”李星波坐着不动道。

洪班头浑身一轻，乐呵呵地应了，拄着拐杖转身出去安排人手。他之前被降成副班头，如今想重新做回正班头，可不得拉拢一下众捕快的心？今天这差事就是他主动揽过来的。出门时拐杖点在青砖地上，节奏快得像敲鼓。

二女婿虽然已经定罪，但死刑还需刑部审核，最终要报皇帝勾红批准。案件一出，官府就会查封相关产业和物品。明账一套，暗账一套——明账上记五锭银子，暗账上记十锭；明账上记三件首饰，暗账上记六件；明账上这个房间少副字画，那个房间少个花瓶。这些门道洪班头在快班干了七年，心里那本账比暗账还清楚。今天终于等到刑部批文下来了，县衙所有人早就翘首以盼，等着发笔小财呢。

外头哄闹一片。等李星波出去的时候，大门口已经备好五辆马车，旁边站着钱谷师爷赵乾亨，手里捧着那本暗账。赵乾亨按暗账一一分派：老赵带人去薛家正宅，老刘带人去封酒坊的存酒，马六带人抄二女婿城西的私库。分派完了，他合上账本，对李星波拱了拱手：“主簿大人，城外那处庄子，得您亲自跑一趟。”

李星波带了两个马快、十个步快，出城往东骑了小半个时辰，到了一处藏在桑树林后面的庄子。庄门紧闭，围墙上爬满了枯藤。马六上前敲了半天门，没人应。洪班头拄着拐杖走上来，拿拐杖头往门缝里一别，往里推了两下，回头说：“大人，门从里头闩着，八成有人。”

“翻墙。”李星波说。

两个步快叠了人梯，马六踩着肩膀翻上墙头，跳进去开了门。院子里一片漆黑，灶房的门虚掩着，里头有动静。马六带人冲进去，不一会儿揪出来三个人——一个管庄子的老头，两个伙计。三人跪在地上直哆嗦，洪班头把拐杖往地上一顿，喝道：“看什么看，站一边去！”

接下来就是抄。

白役们举着火把，像蝗虫过境一样从庄子这头抄到那头。酒窖门一开，几百坛陈酿码得整整齐齐。洪班头拄着拐杖站在窖口，亲自点数目，点到一坛年份最老的，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半步，用自己的袍子遮住了坛身。马六带人进了粮仓，稻米、糙米、麦子堆了满满一仓，他拿刀鞘往米袋子里一捅，白花花的大米从破口处淌出来，捏了一撮放进嘴里嚼了嚼，回头喊：“新米！上等货！”回头见没人注意，反手就把那袋捅破的米拎到了板车上。

老刘负责清点堂屋。他把供桌上的铜香炉拿起来掂了掂，翻过来看看底款，又放了回去——明账上的东西。转脸看见墙角立着个半人高的青花瓷瓶，暗账上没有，他蹲下来摸了摸釉面，嘴里念叨着“可惜了，不值几个钱”，手上却已经把瓷瓶抱起来递给了身后的白役。白役接过去的时候袖子一滑，露出里面已经揣了的两把铜勺。

卧房里更热闹。老赵带着人翻箱倒柜，衣服、被子、鞋袜扔了一地。一个白役从床底下翻出个上了锁的小木匣，摇了摇，里头哗啦啦响。洪班头接过来掂了掂，塞进自己怀里，在暗账上添了一笔。另一个步快趁人不注意，把枕头套扯下来当包袱皮，往里塞了七八件衣裳，系了个扣甩在肩上。被李星波看了一眼，又讪讪地解开包袱皮把衣裳倒了回去，但偷偷留了双布袜子，掖在腰带里。

院子里的东西也没落下。盆栽一盆一盆往板车上搬，晾衣竿上挂着的几件旧衣裳被扯下来卷成一团。灶房里的锅碗瓢盆被翻了个底朝天，连灶台上那口铁锅都被马六拿刀背敲了两下，听了听声，说了句“还行”，让人搬走了。柴房里的柴火捆好装车，院子角落的鸡笼里蹲着三只母鸡，被二狗一把拎出来倒提着脚，母鸡扑腾着翅膀咯咯乱叫，二狗说“给主簿大人补补身子”，面不改色地拎走了。

最离谱的是老赵。他蹲在堂屋门口，拿匕首尖一下一下地撬门框上镶的铜门钉。二狗拎着母鸡路过的时候都看愣了：“赵哥，这玩意儿也值钱？”老赵头也不抬：“铜的，怎么不值钱？熔了能打把铜壶。”硬是把六颗门钉全撬了下来，用衣角兜着，倒进了板车上的杂物堆里。

都觉得会很快，却没想到月上枝头，才咯吱吱、咯吱吱艰难地来了七板车。加上县衙门口那五辆马车，明账上登记的是五车，暗账上却是整整十二大车。锅碗瓢盆勺，衣服被子鞋袜，盆栽花草，连门钉鸡笼都装上了。车队在月光下排成一条长长的队伍，马六赶着最前面那辆车，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二狗抱着那三只母鸡坐在车尾，老赵还在心疼墙根底下那口石臼实在太沉搬不动。

回到县衙，又是将近一个时辰，查抄的东西才一一核对清楚，然后立即关门坐地分赃。

先把明账上登记的东西筛出来，封存入库，等案子结了该还的还。剩下的是暗账上多出的财物，按规矩分：郑洵七成、李星波二成、所有衙役一成。赵乾亨拿着暗账一项一项念，念到首饰那一栏，洪班头从怀里摸出那个小木匣，开了锁，里面是六只银镯子并两对金耳坠。赵乾亨看了一眼，提笔在暗账上勾了一笔，将木匣推到郑洵那堆里。

李星波这才得二成，看起来太少，其实郑洵不仅没坑他，还多分了他一成。像如此官场得利，不单单是明朝，纵观从古至今，历朝历代都有其不成文的规矩。以明朝县衙为例：县令四成、县丞三成、主簿一成、不入流的吏目二成，衙役也就拾个瓜落儿、查抄时顺手牵羊些。金陵县是皇城府衙附郭县，之前县衙只有县令一人，连个吏目也没有，所缺官吏的份利都应由郑洵所得。只是郑洵也不想让别人说自己吃相太难看，这才多分李星波一成，又给了众衙役一成。

分到衙役手里的财物堆了满满一桌，赵乾亨让众人先挑拣有没有自己用得上的。马六眼疾手快抢了一床半新的棉被，老赵挑了一套铜茶具，老刘拎了双八成新的皮靴子往脚上比了比，二狗什么也没抢着，最后从杂物堆里翻出个缺了角的铜手炉，抱在怀里也不嫌弃。挑剩下的，拉到旧货市场折旧扣损变现。李星波最后一核算，自己可得银一百两。

接下来是产业。李星波作为快班班头，冲在第一线，手里自然有一份清单。他一眼就看中了二女婿偷开的酒作坊。薛某作为几家酒楼的老板，酒水消耗最大，精明的二女婿怎么会错过这个以次充好、牟取暴利的机会。所以当赵乾亨问李星波是要庄子还是折成现银时，李星波直接要了那个酒作坊。

酒作坊其实就是几间破房子、破工具，十几坛刚酿出的酒，几袋糙米，工人是雇的，根本不值什么钱。赵师爷当场决定，再把密室杀人的那个酒庄也一并给了李星波——反正刚死了人，也卖不上什么价。二狗在旁边嘀咕了一句“那地方晦气”，被马六一肘子拐在腰眼上，立刻闭了嘴。这些等明天回县衙过了红契便可。

最后是十七个家奴，李星波可分到三个，外加每人折银三两。一番思量后，李星波挑了一个账房、两个小厮。账房姓吴，四十来岁，在薛家管了六年酒坊的账目；两个小厮都是十七八岁，手脚利索，人也老实。同样只等明天去县衙过了红契即可。不过都是自己人，契税肯定是不会要的，至于赵师爷从哪里把这税金扣出来，那就是他的事了。

临行前，李星波给三人重新取了名字。账房叫李鹑，两个小厮分别叫李甲、李乙。三人跪在地上磕了头，从此便是李家的奴籍。虽然还没过红契，但这三人已经是李星波的人，自然要跟他一起回去。

做完这一切，回到订酒席的酒楼，已是亥时。金陵城的夜晚从不关门——秦淮河上挤满了花船，丝竹声从河面上远远飘来。酒楼里灯火通明，三班衙役早已等得望眼欲穿。洪班头拄着拐杖站在门口，远远看见李星波带着三个新收的家奴走过来，赶紧迎上去喊了一声：“主簿大人到——”

席面是早就备好的。八冷八热四点心，烧酒开了整整十坛。李星波在主位坐下，端起酒碗，对满堂衙役举了举：“今天辛苦诸位。这碗酒，我敬大家。”

满堂轰然应和。马六抢在最前头站起来端碗，二狗怀里还揣着那个缺了角的铜手炉，洪班头把拐杖靠在桌边，撑着桌子腿勉强站直了身子，脸上堆满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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