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九 金陵县主薄

一个多月后，吏部的公文终于下来了。

这次送到李星波手里的东西比上回多了整整一匣子。新的敕牒、新的告身，外加一枚铜制鱼符。文官佩鱼符，武官佩腰牌——从九品副巡检是武职，用的是铁腰牌；从八品主簿是文官，腰间挂的便换成了这枚两寸来长的铜鱼。他把两枚符信并排放在桌上，一枚铁，一枚铜，在油灯下泛着截然不同的光泽。铁腰牌冷而沉，铜鱼符温而亮。他把鱼符翻过来，正面錾着“金陵县主簿”五个字，背面刻着他的姓名和吏部编号。

李星波坐在屋里，把公文从头到尾看了三遍。第一遍看的是冯简的判决——斩监候，秋后处决；二女儿虽已身故，涉案情节一并记录在案，附加抄没名下所有嫁妆田产。第二遍看的是薛家资产的处置明细：酒楼、酒庄、酒坊照常营业，其余田产、宅院、存酒一律抄没入官，由金陵县衙会同户房核价发卖。“照常营业”四个字被他反复圈点了好几次——郑县令当初留这三处产业继续营业，是为了发卖时能卖出更高的价钱。一间空铺子和一间每天都有流水进账的酒楼，价码差得不是一星半点。眼下刑部批文下来了，正式发卖也就要提上日程了。第三遍看的是自己的新告身——告身上盖着吏部的大印，朱砂红得刺眼。从八品，金陵县主簿。这几个字他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从九品到从八品，连升两级；从副巡检到主簿，从武职转了文职；从下九流的胥吏到正儿八经的朝廷命官。

他把告身放在桌上，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坐下，又站起来。窗外老槐树的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在冬日的阳光下微微晃动。他在屋里笑一会儿，沉默一会儿；沉默一会儿，又笑一会儿。

前世那个在写字楼里对着电脑敲代码的基因优化人，大概做梦也想不到自己有一天会穿着明朝文官的青袍，坐在金陵县衙的一间偏房里，对着吏部的告身傻笑。

吏部批文来回一个多月，倒是比他预想的要快，但也没快多少。

后世网上许多穿越小说写从南京到北京，或坐船或坐马车，一弄就是两三个月。也不知道他们是咋想的？游山玩水了吧？

咱们可以算算:南京到北京高速公路大约一千零十七公里，火车大约一千零二十二公里，高铁一千零五十四公里。自驾游有的标一千零四十五公里，有的标一千零二十公里，还有的标一千零六十五公里；但不管怎么说，直线距离不会超过一千一百公里。

当然，明朝的官道不可能笔直，多绕些路，算个一千三百公里。一个成年男子一小时走五公里不算多，算下来不过二百六十个小时，一天二十四小时，也就是十来天。人不可能不吃不喝不睡，一天睡足八个小时，再给你四个小时的吃喝拉撒时间，没苛待你吧？

这样算下来，不过二十一天出头。红军当年飞夺泸定桥，奇袭一天一夜不足二十五个小时，赶了二百四十里。红军当时就算再轻装简从，也是要带足枪支、子弹、手榴弹等装备的。

若是骑马，即便不是千里马，普通马也得比人快一半，十天应该够了。如果是八百里加急换马不换人，时间更短。

说到官道就不得不提水道，提到水道就不得不说京杭大运河。京杭大运河全长一千七百九十七公里，无法直接到南京，需走一段长江水路。扬州在京杭大运河线上，南京离扬州一百多公里，扬州离杭州将近二百八十公里，于是得出南京到北京的水路距离大约一千六百公里。

京杭大运河在中国东边的南北是平原，水道平缓，不存在逆水一说。划船怎么也要比人走得快，再加上风——古时候船帆可以转向，逆风的情况也可以忽略不计。

帆船逆风而行所靠的最主要动力是吸力，根据空气动力学原理，流体速度增加压力就会减低，空气绕过向外弯曲的帆面时必须加快速度，于是压力减小产生吸力，把船帆扯向一边。帆船走“之”字形，加上人工划船，顺风或逆风，时速十公里不算多。

从南京到北京水路一千六百公里，时速按十公里，也就是一百六十个小时。船夫两班倒日夜不停，算下来不到七天。那些两三个月是怎么来的？也太看不起古人了吧。

所以应天府尹的举荐公文从南京送到北京，吏部审批再发回来，来回一个多月，也就在情理之中了。

换官服的时候，他特意把门闩上了。吏部一并送来的青布官袍在桌上摊开，料子比他穿过的所有衣裳都好——不是绫罗绸缎，主簿是从八品，还没资格穿那些；但就是这身素净的青布袍，针脚细密，领口和袖口各镶了一道暗色的滚边，胸前缀着一块方方正正的补子，绣的是鹌鹑。文官绣鸟，武官绣兽，从八品用鹌鹑。他把官袍抖了抖，翻过来对着光看里面的衬里，又翻回去看补子上鹌鹑的绣工。前世在网上刷论坛的时候看到过明朝官服的补子图谱，当时觉得那鸟绣得又土又好笑。现在轮到他自己穿了，只觉得那鹌鹑绣得顺眼极了。

穿好官袍，挂好鱼符，他在屋里转了两圈。袖子比皂衣宽，走起路来带风，不习惯；领口比皂衣高，勒着脖子，也不习惯。但看着桌上那枚铜鱼符，什么都值了。鱼符上錾刻的字迹清瘦有力，握在手里沉甸甸的，不是铁腰牌那种粗粝的冷，是铜器特有的温凉。

李星波之前从九品副巡检，虽然已经摆脱了下九流的身份，但暂代快班班头之职却依旧是胥吏，属下九流。也就是说，他以从九品的官身，做着下九流的工作。难怪应天府尹会大呼“胡闹！不可理喻”。像县衙的典史，府衙的司狱、检校，虽也是正儿八经的官职，但却没品，所以又被称不入流的官，即不合格的官。而他李星波，从今天起，是从八品文官，是吏部在档的金陵县主簿——一县之佐贰，掌管文书、刑名、钱粮，实权在握。所以他能当上这个主簿，是应该很感谢应天府尹的。要知道，原本金陵县衙可没有主簿这个缺，是应天府尹走关系、托人情看在他的面子上讨下来的。

公文到县衙那天，整个三班都轰动了。白役们扒在值房门口探头探脑，额役们假装路过签押房其实竖着耳朵在听。薛家酒楼、酒庄、酒坊连带着城外那片田产，谁都知道这是块肥肉——平时抄家抄的都是破落户，能抄出几百两现银就算烧高香了。薛家光是存酒就有三千多坛，加上三间酒楼、一座酒庄、两处酒坊，发卖之后能入官账的银子够金陵县衙上下发大半年的饷。洪班头拄着拐杖在院子里分派人手的时候嗓门比平时洪亮了三倍，腿也不瘸了，精神头比李星波刚来时还足。

从府衙回来那天起，整个县衙的气氛就彻底变了。原本还想给李星波继续使绊子的洪班头，这下终于彻底安分了。他不但安分了，还天天跟屁虫似的跟在李星波身后，一口一个“主簿大人”，叫得比谁都亲。李星波知道洪班头不是服他，是服那枚铜鱼符和那身青布官袍；但没关系，在这衙门里，服你就是听话，听话就够用。有了洪班头的带头，三班衙役无不以李星波马首是瞻。

本来一众衙役原本是准备给李星波摆烧尾宴的。

所谓烧尾宴，取其“神龙烧尾，直上青云之欹意”，寓意出自“鱼跃龙门”的传说。龙门位于今陕西省韩城县与山西省河津县之间，形似门阙，相传为夏禹治水时开凿。每年春季黄河鲤鱼会溯水而上，欲游过龙门。然而龙门水急，鱼屡屡被冲击下去。鲤鱼在历经多次逆游而仍旧不能过龙门后，便会将游进改为跳跃——迎惊涛，劈骇浪，一跃上龙门。当鲤鱼跃过龙门的一刻，必会遭到雷电袭击，尾巴会因此被烧掉，从而变为真龙。“烧尾”之意，便由此而来。

洪班头提前两天就把菜单拟好了，八冷八热四点心，光是鸡就备了四只，还特地从秦淮河边的酒楼借了个掌勺师傅。

可谁知，跟李星波敕牒、告身和鱼符一块儿送来的，还有冯简夫妻批下来的文书。县衙所有人早就翘首以盼，等着发笔小财呢。比起烧尾宴，白花花的现银才是硬通货。洪班头当机立断，把烧尾宴往后推了三天。

大家实在等急了。李星波把自己关在屋里已经过了大半个时辰，门闩得严严的，谁也不知道他在里面干什么。洪班头在众人的怂恿下，拄着拐杖走到门口，把声音压得又低又恭敬，小心翼翼地开了口。

“主簿大人——烧尾宴能不能晚会儿开始，咱们先把家抄了？兄弟们都等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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