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一 强华赌坊

烧尾宴上，众人因刚抄家得了红利，一个个喝得尽兴，皆是大醉。洪班头喝到一半把拐杖都扔了，撑着桌子腿非要跟马六划拳，连输了五局又灌了五碗，最后趴在桌上打起了呼噜。马六难得大方了一回，掏钱让后厨又加了两只烧鸡。二狗怀里揣着那个缺了角的铜手炉，逢人就掏出来给人看，被老赵笑话了一晚上。等李星波醒来，已是第二天日上三竿。

二女婿冯简的判决已经下来了：三天后问斩。现在已经是深秋，早杀一天就能多剩一天粮食。二女儿早在案发前便已难产而死，虽不再追究其本人罪责，但涉案情节一并记录在案，名下嫁妆田产悉数抄没入官。

整个案件到今天终于尘埃落定。李星波也拿到了酒坊、酒庄和三个家奴的红契。赵乾亨亲自把红契送到他手里，拱了拱手，说了句“恭喜主簿大人”，又压低了嗓子补了一句：“契税已经抹了，从杂项里冲的。”

当天下午，李星波把那一百两银子换成银票，前去拜访应天府尹。应天府尹在签押房里接见了他，态度比上回在二堂议事时又亲近了几分。一番寒暄后，李星波奉上了自己准备好的银票：“大人，您对下官的恩情，下官没齿难忘。小小心意，还望大人不要嫌弃。”

一百两银票，应天府尹还真看不到眼里。但不想李星波多想，便塞到了袖子里，语气温和地说：“星波啊，你不必如此。只要你以后认真办差，便是对我最大的回报。”这话的意思很明确——我可不是图你这三瓜两枣，我是看中你的能力，只要你以后用心给我办事就成。

“以后下官必以大人马首是瞻。”李星波急忙表态。

应天府尹满意地点点头。两人又寒暄了几句，应天府尹端起茶杯，李星波便识趣地告退了。

傍晚回到县衙住所，有人回禀说有人在悦来客栈等候。李星波又脚不沾地地赶往三元坊里的悦来客栈。他还没有在金陵城内置办产业，所以先把李鹑他们安排在了客栈。当然，这是他的地盘，房费什么的也就一天两天的事，懂。

此时得了消息的李一到李六已经赶到。李星波叫了一桌酒菜，和他们边吃边聊。李一几人现在都在拐子张那边当短工，加上李星波走之前留的五两银子，日子比从前好了不少。当天晚上，李星波便在悦来客栈以最便宜的价格租了个最好的院子。当然，也是先赊着的那种。

后半夜，壮班得到指令。值班的民壮迅速集合，带队的竟是新上任的主簿李星波。十几个民壮举着火把站在值房门口，面面相觑——主簿大人深夜亲自带队，这还是金陵县衙破天荒头一遭。

一刻钟，他们来到了坊市尽头一条暗巷里。没有招牌，就一个门帘子，上面写着一个斗大的“赌”字。门帘后面隐隐透出灯火，骰子在碗里叮叮当当的声音隔着门板都能听见。

“搜。”

李星波沉着一张脸，什么也不说。民壮们犹如一群饿狼闯进去，把赌徒赶到一边，把赌坊伙计按在墙角。赌桌被掀翻，骰子和铜钱滚了一地。赌坊老板听见动静从后院跑出来，一边系着腰带一边喊：“怎么回事，怎么回事——”看见李星波，脸上的慌张立刻换成了讨好的笑，颠颠地跑过来，同时把一个红包塞进李星波手里：“李大人，这是怎么了？这是怎么了？有话好说嘛。”

李星波一甩手，红包飞出去砸在墙上弹了两下掉在地上。赌坊老板踉跄出去好几步才站稳，李星波手指他，淡淡说了两个字：“打。”

民壮蜂拥而至，劈头盖脸就拳打脚踹起来。赌坊老板抱着头在地上滚，痛喊道：“这是怎么了啊？怎么了啊？李大人，您给句话啊！”

“给你句话？”李星波冷哼一声，“你自己犯了什么事自己不清楚吗？”

赌坊老板眼珠转了转，正要开口狡辩，李星波一摆手，民壮们又扑了上去。这波拳脚比刚才更狠，赌坊老板疼得在地上缩成一团，终于扛不住了：“我招，我招——”

他交代了自己放的几笔高利贷。话音未落，李星波又一指他：“继续打。”

又是一顿拳打脚踢后，赌坊老板又交代了赌坊出千的事。可这依旧招来了李星波示意的毒打。

“你小子不老实啊。”李星波声音冷得让人发寒，“给我往死里打。”

此话一出，民壮们不再光用拳脚招呼，直接抄起水火棍抡了起来。几棍下去，赌坊老板肋骨断了几根，嘴里鲜血直冒，杀猪一样的嚎叫声把躲在角落里的赌徒们吓得浑身发抖。赌坊老板用尽全力喊道：“前几天，我看中了谁谁家的房子，然后找人做局，让那人输得倾家荡产——”

“还有呢？”等赌坊老板交代清楚，李星波又不紧不慢地问。

赌坊老板趴在地上，捂着断掉的肋骨，疼得满头冷汗，只能继续交代：“后街老鸨看中了谁谁家的姑娘，伙同我做局……”

“还有什么？不要让我像挤牙膏似的一点一点问。”李星波的声音冷得像冬天的井水。

赌坊老板又绞尽脑汁地把这几年做的事不论大小一五一十全部交代了出来——设局坑了多少人家的房产、伙同谁谁拐卖了几个姑娘、替哪个放印子钱的洗过黑钱、帮哪个做假账的员外销赃。一桩桩，一件件，真是罄竹难书。

“都记下来了？”李星波转头看向随行的书吏。书吏的笔尖在纸上沙沙地走着，头也不抬地应道：“都记下了。”

“让他签字画押。”

书吏拿着笔录走过去，把纸摊在赌坊老板面前。赌坊老板借着灯笼光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手指发着抖在落款处签了名，又蘸了印泥按上指印。

李星波让民壮清场，没收在场所有人的赌资。几个赌徒被搜得只剩下贴身里衣，抱着脑袋蹲在墙角。临行，李星波让人封了赌坊大门，贴上金陵县衙的封条。

回到县衙，李星波让快班值班衙役通知三班所有衙役全部赶回县衙。深更半夜，铜锣在坊市街巷里咣咣地敲，衙役们一个个从被窝里被叫起来，披着衣服往县衙跑。等所有人到齐后，李星波拿着赌坊老板的口供，分派人手连夜缉拿所有相关人员。一时间，整个三元坊风声鹤唳，街上的狗被惊得汪汪乱叫，不少人家偷偷扒着门缝往外看——火把在街上穿梭了一整夜，快班的马快们骑马在巷子里来回奔驰，步快们挨家挨户敲门拿人，连已经熟睡的郑洵也被惊醒了。

天亮以后，县衙大堂内外跪满了人：什么酒楼的老板，什么院什么楼的老鸨，某某员外，某某掌柜。这些人都是半夜从被窝里被拖起来的，有的还穿着寝衣，有的光着一只脚，跪在青砖地上冻得直哆嗦。老鸨脸上的脂粉花了半边，哭哭啼啼地扯着一个班头的裤腿喊冤；掌柜们面面相觑，谁也摸不清这位新上任的主簿大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本来还一肚子怨气的郑洵，看着堂下跪得满满当当的人，顿时眼睛变得火热——这可都是钱啊，发了，发了！李星波这一出手，顶自己好几年。他连早茶都没顾上喝，亲自坐堂审案。

赌坊老板的口供已经拿到手，几年下来牵涉十几条命案。死刑，抄家是没跑了。然后就是与之勾结的所有人，该判刑的判刑，该罚款的罚款。郑洵拿着赌坊老板的口供一条一条比对，判一个，罚一个，书吏的笔从早写到晚，墨磨了三次，罚银的数目一笔一笔往上堆。郑洵这次竟有四千多两银子进账。

事后，李星波找到郑洵，说他什么都可以不要，但那赌坊必须是他的。郑洵是天子门生，乃是清流，又怎会沾黄赌毒的勾当？所以李星波一提，郑洵便毫不犹豫地答应了。看在这次得利颇丰的份上，权当白送，该给李星波的份额还给他。于是李星波又得了八百多两银子。

当天晚上，那查封的赌坊便重新开了张。连翻新一下都没有，只是换了块新牌匾——强华赌坊。赌坊老板换成了李六，伙计还是原来的伙计。至于李一到李五他们，暂时帮李六打理赌坊生意。由于昨晚这里刚被查封，风声还没散，今晚并没有什么人。要不是李星波示意李一他们去附近的酒楼、酒肆、青楼拉生意，今晚肯定会是个白板。李一他们硬着头皮挨家挨户地敲门揽客，赔了不知多少笑脸。

不论是李星波还是李一到李六他们，会玩，但都谈不上赌技。所以他们的定项就是按赌场常规，收百分之五的抽水。

第二天天亮，李六来交账。李鹑拿算盘噼里啪啦一拨：当晚抽水三两四钱。刨去房租杂费一两三钱，伙计工资三两七钱，昨晚还亏了一两六钱银子。不过昨晚还贷出去了五十两银子——来赌坊的多半是坊市的苦力和小买卖人，兜里没钱又想翻本，李六按李星波的意思放了贷，利息比赌坊老板从前低了两分。

李鹑把账本合上，推了推鼻梁上并不存在的眼镜：“老爷，照这个势头，下个月就能平账。”李星波把账本翻了翻，放在桌上，没说什么。他不急。赌坊不是用来赚快钱的，是用来在三元坊扎下一根钉子。这地方鱼龙混杂，什么人都会来，什么消息都会漏。他要的是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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