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八 尚书案破

第三十二章 尘埃落定

几天后，应天府衙二堂。

人比上次少了大半——各县的县丞、主簿大多已经回去了，只剩下应天府尹、应天府司狱、应天府捕房班头，上元县县丞、上元县捕房班头，以及被特意留下来的李星波。不过这回，班头们也都有了座位。李星波的椅子在最末，靠着门，但他不在乎。能在这间二堂里有把椅子坐，本身就比什么都说明问题。

堂上气氛比前几日松快了不少。老尚书寿宴毒杀案的阴霾散了大半，应天府尹脸上也有了笑模样。几个老吏在闲聊，话题不知怎么又绕到了那件案子上。毕竟仵作那边还在验鸡骨样本，最终结果没出来之前，心里那根弦还绷着最后一寸。

“李副巡检，”应天府尹端着茶碗，“我记得应天府有一桩陈年旧案，也是跟鸡有关。可那只鸡才一年多。”

“大人，下官也想起了那桩案子。”上元县县丞接口道，“那桩案子当年轰动一时，江宁县令都因此被撤职查办。那新妇当堂咬舌自尽，临死前大呼冤枉——至今想起来还叫人心里不踏实。”

“卷宗还在府衙刑房，何不调出来让李副巡检看看？”应天府捕房班头是个五十来岁的粗壮汉子，难得主动开了一次口。他对李星波的态度从一开始的审视变成了现在的客气，这转变用了不到十天。

“这有何难？”应天府尹便让人去把此案的卷宗取来。

卷宗送到后，李星波仔细翻看了一遍。案件情节很简单：一寡妇含辛茹苦带大儿子，儿子也算争气，中了秀才后娶妻生子，来年参加乡试。家中只剩下老母、新妇和幼子。这日老母生日，孝敬的新妇杀了家里一只母鸡。可下午老母就腹痛难耐，还没等到郎中到来，便一命呜呼了。最后，新妇抓捕归案，拒不认罪，无法承受酷刑，当堂咬舌自尽。临死前，大呼冤枉。

当时影响极其恶劣，江宁县令也被撤职查办。但苦主与被告双双殒命，最后也只能草草了案。那秀才事后并没有高中，南直隶为了息事宁人，便破格任用为凤阳府怀远县主簿。

方方面面都已尘埃落定，还能从何查起？而且还时隔多年。也不是应天府尹有意为难，只是觉得老妇是怎么死的、新妇到底是不是被冤枉的，太多的疑问困扰着大家，难免成为茶余饭后的谈资。这么多年，此事不仅没有平息，反而愈演愈烈。

万万没想到，还真让李星波在这悬案的卷宗里找到了线索。

在信息闭塞的古代，即便是谈资，也仅限于相关事件自己这块领域和当事人的生活圈，并不会广泛传播。但眼前这份卷宗里记录的一个细节，和前世的一条冷知识精准地对上了。

“这也是一起误杀案。”李星波合上卷宗，说出自己的结论。

“可有什么依据？”本不抱什么希望的应天府尹顿时坐直身子，激动地问道。

“天地万物各有相生相克，人吃的食物也不例外。卷宗里记录，老妇平日里爱吃芝麻饼，而且还是欲罢不能的那种。而芝麻便与鸡肉相克——年轻或少量服用倒没什么，可是老妇上了年纪，且因为早年长期劳作伤了身体，羸弱的身子便无法抵抗芝麻与鸡肉产生的副作用。一番折腾后，便一命呜呼了。这点，大家可以向医师求证。”

这次的震撼，远比老尚书鸡冠肉裙中毒来得更大。二堂里安静了好一会儿，应天府尹才呓语般叹道：“看来以后食物也不能乱吃了啊。”

“是啊，何止不能乱吃。须知病从口入——坏的、凉的都得谨慎，还有河豚肉、新鲜木耳、隔夜木耳、发芽的土豆，都是有毒的。”

李星波此话一出，整个二堂陷入一片死寂。这些食物中毒的知识在后世是常识，但在明朝，即便是满堂官吏，也是头一回听说。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派去农庄取样的人回来了。领头的刑房掌案快步走进二堂，身后跟着两个抬竹筐的衙役，竹筐里装着从老尚书农庄取回的鸡毛、鸡骨样本，还有庄头的补充口供。跟在他们后面的，还有当日寿宴上掌勺的大厨——五十来岁的矮胖厨子，额头上的汗珠子黄豆粒大小，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

应天府尹抬手让刑房掌案先禀报。

“回大人，仵作重新验过了。从农庄取回的鸡骨样本中，确实检出了微量毒素沉积，与李副巡检所述相符。庄头的补充口供也确认：那只芦花大公鸡在庄上散养了十三年，平日经常在院墙根下啄食蜈蚣、蝎子之类。”

应天府尹点了点头。这时，旁边坐着的上元县捕房班头忽然开了口：“李副巡检，老朽有一事不明——当日寿宴上，那只大公鸡熬的鸡粥，很多人都喝了。为什么只有老尚书中毒，其他人却没事？”

李星波看了他一眼。这老班头问的正是整桩案子最关键的一环。他转向跪在地上的大厨，问道：“当日老尚书的粥盅，是不是单独熬的？”

大厨跪在地上，浑身抖得像筛糠，声音又细又尖：“回、回差爷——是单独熬的。老尚书年事已高，牙口不好，每次宴席上的粥都是单独用小盅炖。那只芦花大公鸡的鸡冠和肉裙，全放进老尚书那盅粥里了——因为鸡冠颜色红亮，寓意鸿运当头，肉裙嫩滑，最适合老人家入口……”

“这就对了。”李星波接过话头，面向众人，“如果我所料不差，唯有老尚书的粥盅里加了芦花大公鸡的鸡冠和肉裙。而这大公鸡头上的鸡冠和鸡脖上的肉裙，便是老尚书的催命符。”

“这是为何？”上元县捕房班头追问道。

“我之前说过，鸡活得越长，吃的毒虫就越多。可它毕竟不是毒物，那这些毒虫身上的毒到哪儿去了呢？自然是排到鸡冠和肉裙里了。因为只有这两个地方，才不会让鸡身中毒。所以喝粥的其他人没事——他们吃的只是鸡肉熬的粥，而老尚书独享的粥盅里，掺了那只老鸡身上毒素最浓的两样东西。”

大厨听到这里，整个人伏在地上抖得更厉害了：“小民真不知道那东西有毒啊！小民在尚书府做了二十年饭，从来没听说过老鸡的鸡冠有毒——”

应天府尹抬了抬手，示意他不必再说了。

至此，案情全部对上。老尚书寿宴中毒案，正式从“谋杀”改为“意外”，记录在案。在场众人无不长出一口气。弥漫在应天府官场上多日的阴霾，随着大厨这一番颤抖的供述，终于烟消云散。

应天府尹把案卷合上，交给刑房掌案归档。他靠在椅背上，用扇子敲了两下掌心，目光在二堂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最末那把椅子上。

“李副巡检。”他开了口，语气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郑重，“你不仅破了老尚书寿宴这桩毒杀案，还把一桩悬了多年的陈年旧案也一并侦破。本官准备向吏部递举荐公文，举荐你官升两级，就任职金陵县主簿。”

李星波站起来，深深一揖：“多谢大人栽培。”

“不用谢本官。是你自己挣的。”应天府尹提起笔，就在堂上当场写了举荐文书，用了印，交给刑房掌案即刻发出。然后他搁下笔，看着李星波，又补了一句，“往后在金陵县，好好干。郑洵那边本官打过招呼了——他高兴还来不及。金陵县这些年连个主簿都没有，你去了正好给他分忧。从九品到从八品，连升两级。从副巡检到主簿，从武职转了文职。这金陵县主簿，虽只是从八品，却是一县之佐贰，掌管文书、刑名、钱粮，实权在握。”

南京虽有六部，可那都是挂名摆设，根本没有什么实权。不过，明成祖朱棣还是给了南京六部在所辖地一些权力，但同样也受北京六部的监督和制约。为了凸显南京六部的意义，明成祖把全国的户籍管理权交给了南京户部——即便是北京的户籍，也要寄到南京户部存档。所谓黄册，即赋役黄册，记载天下人口的户籍、里甲、赋役等情况，册面黄纸，因此称为黄册。由于南京户部掌管着黄册的统计和管理，全国的盐引勘合便只能由南京户部负责。明朝同绝大多数朝代一样，实行盐业朝廷专营，销售无盐引之盐即为贩卖私盐，其罪当死。因此盐引勘合不可或缺，全国各地盐运使司、盐课提举司行盐用的盐引勘合，均由南京户部管理。

当初崇祯皇帝一上台，就把魏忠贤赶出宫发配到凤阳。可魏忠贤还没到凤阳，就得到崇祯要处死他的命令，于是便选择了自尽。崇祯皇帝得知后，下令将魏忠贤的尸体肢解、挫骨扬灰，魏忠贤只落得个尸骨无存。魏忠贤死后，东林党一家独大，再没有与之抗衡的势力。东林党作为江南士大夫为主组成的政治小团体，也就是如今说的“朋peng（党）”，自然是多方维护江南士族的利益。于是，崇祯时期的盐税便越来越少。

这些事李星波前世在史料中读过无数遍，但此刻站在应天府衙二堂里，看着应天府尹当场提笔写举荐文书，他没有功夫去想什么东林党、盐税。他只想一件事——从九品到从八品，连升两级。从副巡检到主簿，从武职转了文职。

从八品，金陵县主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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