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七 尚书毒杀案

从府衙回到三元坊的租屋时，天已经黑透了。李星波把两把刀挂在床头，点上油灯，在桌前坐下来。怀里那份从府衙刑房领回来的案卷还带着体温，封皮上盖着应天府经历司的红印。他把案卷摊开，从头到尾翻了起来。

卷宗很详细。仵作的验尸报告、寿宴当天的座位图、宾客名单，以及家眷、帮厨、下人的口供，全部誊抄得工工整整。所有人的口供都对得上，行踪都有旁人佐证，整场寿宴从开席到老尚书倒地气绝，没有任何一个环节出现过生面孔。并没有可疑之处。

他翻到口供后半部分。老尚书在城外还有一处农庄，寿宴当天庄子里的人也来了几个帮忙。卷宗里附了庄头的口供，记录得很简略，只有大半页纸。目光扫过前几行——庄头姓吴，五十来岁，那天带了两筐菜蔬和一只鸡到尚书府。

芦花大公鸡。活了十三年，老死的。

鸡的寿命一般在三到五年，长一点的也不过七八年。能活十三年，怎么也算个老寿星了。日子正好赶上老尚书八旬寿宴——活了十三年的芦花大公鸡，颜色喜庆，寓意长寿，还有比这更好的献寿礼物吗？

但李星波想到的是另一件事。他前世刷过一个冷知识论坛，有一篇帖子专门讲“老鸡有毒”。鸡散养在庄子上，平日或多或少会吃到蜈蚣、蝎子之类的毒虫。鸡本身不是毒物，但毒素并不排出体外，而是沉积在体内。越是活得久的鸡，体内沉积的毒素越多。帖子底下有人贴了《本草》的原文——“鸡食蜈蚣，久而毒聚”。他当时觉得有意思，还特意查证了一下。没想到前世的无聊浏览，这一世居然用上了。

他把这一页折了个角，合上卷宗，吹了灯。躺在床上，黑暗里只剩下窗外远处秦淮河隐隐约约的丝竹声。老尚书年过八旬，身体本就虚弱，寿宴上饮酒过量，酒助毒性，两相叠加，当场倒地。如果真是鸡毒致死，那这案子就不是谋杀，是意外。他在脑子里把这条逻辑链从头到尾过了一遍，确认没有漏洞，才闭上眼睛。

翌日，应天府衙二堂。

堂上的椅子比昨天多了几把。应天府下辖句容县、溧阳县、溧水县、高淳县、江浦县、六合县，其中除附郭县金陵县外，附郭县上元县、江宁县各设县令一人、主簿一人；其他辖县设县令一人、县丞一人、主簿二人、典史一人。南直隶并不是一个行政单位，本身并没有行政官署和行政官员。直隶，顾名思义，就是京畿所在的区域——明成祖朱棣把首都搬到北京之后，并没有把之前的首都南京撤销，而且还保留其一套完整的编制。因此，明朝的直隶便有了两个：一个是北直隶京畿地区，另一个是南直隶，即首都搬到北京前的直隶地区，处于南方、直隶中央六部府和直隶州的区域总称，以应天府、苏州府、凤阳府等十四个府级地区为直隶。

今日来的便是应天府所辖各县所有兼职刑讯缉拿的县丞或主簿，以及各县快班班头。有品级的县丞、主簿坐在二堂中间的椅子上，不入流的典史、捕快班头则一个个挨着墙边站着。李星波进二堂时，人已经来得差不多了，他在靠墙的位置站定，对面墙根下，李定山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青布短衫，和六合县主簿挨在一起，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父子俩隔了大半个二堂对视了一眼，都没动。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堂上不断有书吏送来新的口供誊本，各县的班头被挨个叫上去问话——问的是各自辖区的排查情况，有没有可疑人物在寿宴前后进出过尚书府周边。每个人上去都是那几句话：查了，没有。问完了，应天府尹的脸就沉一分。茶碗搁在案上，从冒热气到凉透，他看都没看一眼。临近午时，堂上的空气已经沉闷得像暴雨前的天空，坐在前排的县丞盯着自己的靴尖，靠墙站着的班头们连呼吸都压得极轻。

“这都多少天了？到底有个章程没有？”应天府尹终于开了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整堂人耷拉着脑袋，静得掉地上一根针也能听见。“你们对得起你们拿的俸禄吗？一桩毒杀案，查了这么多天，查来查去查不出个名堂！张大人是致仕的一品大员，在寿宴上被人毒死，整个南京城都在看着！六部衙门隔三差五就派人来催，本官连个回话都给不了！”他发了好大一通牢骚，最后把扇子往案上一摔，站起来摆了摆手：“散堂！吃过午饭，继续！”

从后门回了内宅，众人这才络绎不绝地往外走。李星波看见李定山陪着六合县主簿从对面走过来，几步窜过去喊了一声：“爹！”李定山吓了一跳，瞪眼道：“这是什么地方？大呼小叫的，一点规矩也没有！”“都散值了，哪儿那么多规矩。”李星波不以为然地回了一句，然后对六合县主簿行礼，“下官拜见主簿大人。”六合县主簿含笑拱手回礼：“巡检大人好。”

“老大人莫要取笑我了。”李星波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这里离我的地盘不远，要不中午我做东？”“正该如此！”六合县主簿哈哈一笑。

三人由李星波带路，来到三元坊的悦来酒楼。李星波要了个临街的雅间，点了一桌好菜。他本有意巴结——毕竟是老家的父母官，多一个朋友多一条路——可奈何前世就是个宅男，虽然在职场上也有些应酬，但跟古代官场上的迎来送往比起来，那点经验实在不够用。倒酒时杯口比对方的杯子高了半寸，夹菜时先给自己夹了一筷子才反应过来应该先敬客人。

李定山在旁边看得一脸焦急，最后给儿子使了个眼色，自己接过酒壶站起来，一边给六合县主簿斟酒一边东南西北滔滔不绝。他讲的是六合县衙里的趣事，中间时不时夹一些荤段子，火候拿捏得恰到好处——既不让主簿觉得粗俗，又能让他笑得开怀。六合县主簿被他逗得春风满面，连喝了三杯，喝到兴头上还拍了拍李定山的肩膀，说了句“老李，你这张嘴在六合县衙真是屈才了”。李定山笑着又给他满上一杯，说在六合县衙屈不屈才不打紧，能伺候好主簿大人就是他老李的福气。

李星波坐在旁边，看着李定山在从六品的主簿面前倒酒夹菜谈笑自若，忽然想起自己刚到六合县壮班当差那会儿，李定山跟他说过一句话——“在衙门里，本事是敲门砖，但敲开了门，往后靠的是人缘。”当时他不懂，觉得他爹是在教他油滑。现在才明白，他爹教的是生存。他爹知道自己这辈子只能是个胥吏，在从六品面前只能站着倒酒，但他想让儿子知道，官场上光有本事不够，还得会做人。

下午，众人又回到了二堂。

应天府尹从后宅出来，目光扫过在座一个个酒足饭饱、脑满肠肥的样子，比上午更没好气了。他把茶碗往案上一搁，碗盖磕在碗沿上，发出一声脆响。“都吃饱喝足了，是不是该说些什么了？”原本还带着几分饭后慵懒的众人，被这一句话说得顿时又正襟危坐，耷拉着脑袋默不作声。空气重新凝固到了上午那种令人窒息的密度。

“大人——”就在应天府尹以为又要陷入困局时，和父亲李定山一起站在墙边的李星波跨前一步，抱拳行礼，“下官认为，此案并非谋杀，而是意外。”

应天府尹的目光循声扫了过来。几天了，他终于听到了一个不一样的声音，且是一种全新的假设。他见此人站在墙边，和一堆没品级的捕快挤在一起，不由问道：“你既自称下官，便是有品级、有官职的人，怎么堂中没有你的位子？你现在在何处任职？姓甚名谁？”

“回大人，下官是金陵县从九品副巡检李星波，暂领金陵县快班班头之职。”

“胡闹！简直胡闹！”应天府尹把扇子往案上一拍，“你是从九品的副巡检，正儿八经吏部在档的朝廷命官，怎么能让你去做那不入流的捕快？真是不可理喻！”李星波心里清楚，应天府尹这番义愤填膺，一半是替他不平，另一半是在向堂上所有人释放一个信号：本官惜才，赏罚分明。这是为官者的基本功，就像他爹在酒桌上给主簿倒酒一样，都是戏。但戏做足了，效果是实实在在的。

应天府尹义愤填膺地“宣泄”了一阵，这才把话锋转了回来：“你刚才说此案应该不是谋杀，而是意外。可有什么依据？”

李星波做了一个罗圈礼，双手抱拳绕了半圈。“诸位大人，各位在座的大人们。”他从怀里掏出那份卷宗，翻到昨晚折了角的那一页，举起来让所有人都能看到，“大家可以看看卷宗的第七页——上面有一段老尚书城外农庄庄头的口供。”堂上传来翻纸的窸窣声。

“那庄头说：他们庄上有一只活了十三年的芦花大公鸡，是老死的。鸡的寿命一般在三到五年，长一点的也不过七八年。能活十三年的鸡，怎么也算是个老寿星了。而此时正好赶上老尚书做寿——诸位想想，一只活了十三年的芦花大公鸡，颜色又喜庆，寓意又好，还有比这更好的献寿礼物吗？”

堂上几个人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

“可是世人却鲜有人知道：越是活得久的鸡，体内所含的毒也就越毒。”

轰的一声，二堂炸了锅。坐在前排的几个县丞面面相觑，靠墙站着的捕快班头们伸长了脖子，有人手里的茶盏差点滑下去。连应天府尹也愣了半晌才用扇子敲了敲案沿，示意众人安静。“你这话可有依据？”

“自然有。”李星波不慌不忙，“公鸡散养在庄子上，平日里或多或少都会吃到些类似蜈蚣、蝎子之类的毒虫。但鸡本身并不是毒物，那这些毒虫身上的毒又跑到哪儿去了呢？”堂上没有人搭腔。不是不想搭，是确实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大家应该都知道，往往越是艳丽、漂亮的东西，越可能有毒——比如山里的毒蘑菇。如果诸位大人不信，回头可以留意一下：越是年头大的鸡，即便是普通品种，它们的羽毛也会越光越亮。而杂色的芦花鸡，年岁越长，羽毛的颜色还会越发艳丽。”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整堂人。没有人反驳。

“鸡吃毒虫，毒素并不排出体外，而是沉积在体内。一只活了十三年的芦花大公鸡，体内沉积的毒素虽然不至于毒死鸡本身，但足以让食用它的人中毒。老尚书年事已高，本来身体就虚弱，加上寿宴当日饮酒过量——酒助毒性，两相叠加，这才当场倒地，片刻气绝。所以下官认为，这是一起因食用老鸡中毒而导致的意外，并非谋杀。”

应天府尹没有立刻说话。他靠在椅背上，用扇子轻轻敲着自己的掌心，目光停在李星波脸上。堂上又沉默了一阵，站在过道边上的一个干瘦老吏忽然开口，声音不高，但整个二堂都听得清：“老夫在刑房干了三十年，办的毒杀案不下四十桩。这老鸡含毒的说法，还是头一回听说。”他顿了顿，翻着手边的卷宗，“不过刚才李副巡检说的公鸡散养、多食蜈蚣一节，卷宗里确实有记载。老夫之前也看到了这页，只是一直没往那上头想。”

老吏一开口，二堂里的天平开始倾斜了。应天府尹沉吟片刻，把扇子往案上一搁，转头看向下首的府衙刑房掌案：“既然有这个可能，就不能不查。散堂后，你亲自带人去尚书大人城外农庄，把那庄头再提回来问一遍。另外，把那老鸡的鸡毛、鸡骨样本取回来，让仵作重新验。”刑房掌案应了一声“是”。

应天府尹站起来，抖了抖袍袖，目光扫过满堂官吏，最后落在李星波身上：“明日一早，你到府衙刑房点卯。这桩案子，从头到尾，你全程参与。”“下官遵命。”

众人陆续散去。二堂里只剩几个刑房的老吏在收拾卷宗，穿堂风从大门灌进来，把案上没压好的几页纸吹得哗哗作响。李定山还站在靠墙的位置，看着自己这个不到半年前还在六合县壮班跑腿的儿子，站在府衙二堂正中间，当着应天府所辖各县县丞、主簿的面，说得满堂鸦雀无声。他没有过去——这种场合老子不能抢儿子的风头。他把腰牌揣进怀里，跟着六合县主簿往外走。

走到门口，六合县主簿忽然笑了一声，用只有李定山能听见的声音说：“李班头，你这个儿子，怕是要飞。”李定山没说话，只是微微弯了一下嘴角，快步走出了府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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