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六 李氏十七刀

金陵县衙恢复了暂时的平静。

打码头的事过了，接风酒也喝了，牌九也推了。马六输了钱，老赵服了软，洪班头照旧每天拄着拐杖在副班头的位置上签字看排班，面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快班的人对李星波从面上客气变成了心里有数——这小子年纪小，但不好惹。

衙役们无所事事，只有帮役每天到各摊位准时收取茶水钱。李星波因此每天也能落五十个铜钱，不多，但日积月累也是一笔进项。

日子清闲，李星波却不会让自己闲着。

每天天不亮就起床，负重六十公斤跑二十里。这副身子从小被李定山拉练，底子不差，但六十公斤的负重越野跑和平时练练拳脚完全是两回事。刚开始跑的时候，二十里路他要歇三次，每次都想把沙袋扔了。跑了一个月，歇两次；又跑了一个月，歇一次；到现在，一气跑完，还有余力做五十个深蹲。回来时随便在路边摊吃个早饭——不给钱的那种。摊主们认得他，也知道他现在的身份，一碗豆腐脑两个烧饼，记账就行。说是记账，其实就是白吃。李星波也不客气，吃完抹抹嘴，把碗往桌上一搁，说声“谢了”就走。这不是脸皮厚，这是衙役的体面。

上午练快刀，中午再随便找个地摊混一顿；下午练跑酷，找地方吃晚饭；然后练硬气功或击打，最后泡个药浴，睡觉。有公干时除外。

说到快刀——只要是金庸小说迷，就会第一时间想到《笑傲江湖》里的田伯光。那田伯光的成名绝技便是两门刀法：狂风刀法和飞沙走石十三式。两门刀法都以速度见长，讲究出招速度快到极致。狂风刀法，很好理解，就是在狂风中练成或跟狂风有关的刀法；而狂风之中，自然会有飞沙走石，这飞沙走石十三式，自然就是或挡、或挑、或撩、或拨——阻挡飞沙走石时演练出的十三种招式。

李星波前世是个资深宅男，金庸小说没少看。穿到这一世，原主身子从小练刀，底子扎实，他便把田伯光的路数拿来琢磨。他在后院专门立了一排草靶，在狂风天里练了整整一冬——风一起，院子里飞沙走石，砂砾打在脸上生疼，睁眼都费劲。他就在这样的风里一刀一刀地劈，用刀身去挡迎面飞来的碎石和沙尘。刚开始十块石头能挡住一两块，后来能挡住四五块，再后来沙尘暴一样的风里，他出刀之后，脚边能落下一圈被刀背磕飞的碎石子。他在这些碎石和沙尘中一共悟出了十三式——挑、撩、拨、挡、劈、挂、削、抹、横、拦、截、崩、压。这十三式不讲究美感，不讲究招数名称，只讲究一件事：在最短的时间内，用最短的轨迹，击中最多、最快、最乱的目标。

但这不够。飞沙走石再密，也是死的。弩箭是活的。

昨日，李星波已经可以轻松地用刀挡下七个人射向自己的弩箭——七个人站成一排，用连弩同时向他射箭，箭头都拔了。他把其中六个人的箭全磕飞了，漏了一箭，擦着耳廓飞过去，在耳垂上留了一道浅浅的血痕。他摸了摸耳朵，说了句“再来”。

今天就加到了八个人。

这八个人可不是随便找的杂役——杂役没有俸禄，收入全靠办差，没事就得在街上踅摸，找创收的业务。他找的是八个白役，每人手里一把连弩，弩箭拔了箭头，但弩机本身的力道还在。八个人紧挨着排成一排，不是包围——是正面。他要练的不是腾挪躲闪，是快刀。用刀在正面迎击所有同时射来的箭矢，一刀一刀，把每一支箭都砍下来。

“来吧。”李星波站在八人对面十步远的地方，左手握鞘，右手拔刀。

八把连弩同时扣发。没有箭头的弩矢破空而来，声音比带箭头的更闷——嗖声变成了一种极快的嗡嗡，像是八只马蜂同时扑过来。李星波的刀在面前划出一道弧线，最左边三支被刀身横磕，弹向一边；刀刃顺势翻转，挑飞中间两支；接着手腕一抖，刀背砸偏右边两支。

还漏了一支。他偏头让过，弩矢擦着下巴飞过去，带起的风割得皮肤生疼。

“再来。”

第二轮，全磕飞了。第三轮，又漏了一支，被旁边的白役一缩脖子躲了过去，弩矢打在院墙上弹了两下，掉进墙角的草堆里。

练到第十轮的时候，李星波的刀已经快得让人看不清刀身了。站在最边上的二狗后来跟人说，只看见一团白光从左扫到右，从右扫到左，中间还拐了个弯。他也不知道是真是假，反正当时只顾得上扣弩机。

就在这反复的劈砍、格挡、挑拨之中，李星波又从八人弩箭下悟出了四式——这四式和风沙中练出的十三式不同。风沙是被动的，弩箭是主动的。主动射击有节奏，有先后，有快慢。他发现，八个人虽然同时扣弩机，但弩机击发的速度有极细微的差异——有人手指快半拍，有人慢半拍。他顺着这个节奏走，刀就快；逆着节奏走，刀就漏。

他在八人弩箭下新悟出的四式，后来与风沙十三式合并，共称为：李氏十七快刀。

李星波练刀的动静很大，八把连弩同时击发的声音在县衙后院里传出去老远。这事洪班头肯定知道——洪班头虽然拄着拐杖，但快班的事没有一件能瞒过他的耳朵。这也是他最近没有再背后搞事情的原因之一。

这日午后，李星波正练得汗流浃背，一个衙役从侧门跑进来，在院门口站住，抱拳道：“捕爷，县尊大人有请！”

面见县尊，一身臭汗可不行。李星波不敢耽搁，急忙用水简单冲洗一番，换上干净衣服，快步往县衙二堂走去。

二堂内，郑县令已经等候多时。仆从进去禀告，郑县令急忙让李星波进来，不等他行礼，便摆手道：“不必多礼。最近府衙接到一起毒杀案——死者曾任尚书，且死在寿宴之上，整个南京城哗然。南京六部相当重视。”

他顿了顿，看着李星波：“本来，缉拿一事是轮不到咱们县衙的。这不是你之前破的密室杀人案太轰动了嘛，府尹大人便派人让你也走一趟。”

“是，大人。”

金陵县衙离应天府衙并不远，拐个弯，两条街，走路半盏茶就到。

李星波到的时候，府衙二堂已经或坐或站聚了不少人。他把脚步放轻，不声不响地靠在了最角落里一根抱柱旁边。

府衙的二堂比金陵县衙宽了不止一倍，正堂上挂着“清慎勤”的匾额，两边雁翅排开十几把交椅，坐满了各色官袍——有府衙的推官，有刑房的司吏，有长元县和江宁县派来的快班班头，还有几个他不认识的老吏，正低声交头接耳。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官场议事特有的沉闷和压抑，茶香混着墨味，被地龙烘得发闷。

这时，李星波才知道一件事：说金陵县衙是应天府的附郭县，真是给它脸了。它最多算是个皇城对外的一个分属单位，而应天府真正的附郭县应该是长元县和江宁县。难怪金陵县衙只设一个县令，所辖地也不过一个三元坊，郑县令也一天天半死不活的样子。

不大会儿，应天府推官从案后站起来，清了清嗓子。二堂里顿时安静了。

“今日请诸位来，是为了一桩案子。”推官的声音不高，但语气很沉，“前日，致仕户部尚书张大人八旬寿宴，席间饮了一杯酒后，当场倒地，片刻气绝。仵作验后确认——中毒。”

二堂里响起一阵低低的骚动。致仕尚书，寿宴，毒杀——这三个词放在一起，随便哪个都够府衙喝一壶。李星波靠在抱柱上，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的脸。推官脸上的疲态不是装出来的。

“府尹大人有令，此案由本府刑房主办，长元、江宁、金陵三县快班协查。哪位是金陵县的李副巡检？”

李星波从抱柱边走出来，拱手行礼：“卑职在。”

推官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但只是点了点头，让书吏把一份案卷递给他：“案情详细都在卷宗里，回去细看。张大人是致仕的一品大员，此案关系重大。明日一早，三县的人到府衙刑房点卯，统一分派差事。”

“是。”

从府衙出来，天色已经暗了。街上的铺子陆续点了灯。李星波站在府衙门前的石阶上，把怀里的案卷拿出来翻了翻。卷宗很薄，只有几页——仵作的验尸报告、寿宴当天的座位图、宾客名单。名单上密密麻麻写了一整页，从尚书府的家眷到门生故吏，从南京六部的现任官员到致仕多年的老臣，没有一个不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他把案卷合上，塞进怀里。一个致仕户部尚书，在寿宴上被人毒死。凶手就在满堂宾客之中。他抬头看了一眼府衙门口那两尊比金陵县衙大了不止两圈的石狮子。这案子，谁接谁烫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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