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六 空白告身

一路风尘。从瓜埠渡口上岸后，李定山在马上详细给三人讲了案情。他语速不快，但每个关键之处都顿一下，像是用刀背在桌上敲节拍。周顺听完没说话，孙老铁骂了一声“他娘的”，李星波骑在最后面，一个字都没漏。

日落时分，四人到了金陵县衙。金陵县是应天府的附郭县，而且不是一般的附郭县——应天府是大明朝的京城，金陵县是京城里的县。京城里的知县与地方上的知县，品级天差地别。寻常知县不过正七品，附郭府的知县高配正六品，而金陵县这种京城里的附京县，县令是从四品——比地方上的知府低半级，但比寻常的知府要高，却又在巡抚、布政使之下。天子脚下，满城都是王公贵胄、六部衙门，品级低了连个门都进不去，但也不能高过京官去。

县衙就设在南京城里，大门朝南，门前一对石狮子的底座比六合县衙门口那对足足大了两圈。朱漆大门上镶着铜钉，守门的兵验过公文，把四人引到二堂西侧的议事厅。

议事厅里已经坐了七八个人，都是各县派来的快班班头或老缉捕，有江浦的、来安的、句容的，一个个端着茶碗不吭声，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沉闷的茶味和更沉闷的沉默。李定山冲众人拱了拱手，带着三人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不多时，金陵县令从后堂踱了出来。这位附京县的县令姓郑，从四品——比李定山见过的任何一个知县都高出一大截。郑县令五十来岁，清瘦，蓄着一把稀稀拉拉的山羊胡，眼窝深陷，看起来像是好几个月没睡过整觉。他把一摞案卷放在桌上，也不客套，示意各县的人自己传阅。

李定山率先拿过案卷，翻了一遍，眉头越皱越紧。看完，他递给身后的周顺。周顺翻了翻，把一部分递给李星波。

李星波接过一看，最上面是仵作的验尸报告。死者薛某，男，江宁县酒楼老板，五十二岁，偏瘦，生前酗酒。面部被石头击打七次，致命伤是掐脖窒息。报告末尾附了一句：死者指甲缝中有少量皮屑，疑为与凶手搏斗时抓下。

这份报告能提供的信息并不多。他把报告看完，周顺又把另一份卷宗递了过来。这一份比仵作报告厚得多，是案情的详细记录。李星波翻开头一页，目光便钉在了上面。

这案子确实有点意思。

本案还有两个人——刘某和陈某，分别是另外两地酒楼掌柜。用卷宗里的话说，他们中有一个是凶手。

事发前，死者薛某、刘某、陈某同时接到一封匿名信，说是要和他们谈一笔五粱纯酿的新酒生意。信上写得客气，说为了让他们品到酒的美味，相约在金陵城外五里的一座酒庄见面。

当日，三人如约而至。可酒庄老板却有事未到，不过交代了伙计拿出新酒让他们品尝。这新酒确实不错，三人推杯换盏，很快喝得酩酊大醉。薛某喝得最凶，刘某和陈某也都没少喝。

醉意上头之后，薛某提议去粮仓看看，也好知道酒庄老板的实力如何。三人歪歪倒倒地走到堆满粮食的粮仓，被风一吹，酒意更浓了。检查完储备的粮食准备离开时，却发现门怎么也打不开。三人拍了几下门板，没人应，酒意愈浓，没一会儿便纷纷醉倒在地。

第二天，陈某最先醒过来。他听到门外有人活动的声音，急忙跑到门口呼救。刘某也被惊醒，跟着一起喊。唯有薛某还在昏睡。

等粮仓外的人砸开门锁进来，阳光照进粮仓，所有人都惊呆了——薛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死了。他倒在地上，脸上血肉模糊，不远处扔着一块血淋淋的石头。门锁完好，窗户紧闭，整个粮仓唯一的出入口就是那扇被砸开的门。

稍后，刘某和陈某相互指控对方是凶手。陈某说刘某和薛某有生意上的旧怨，刘某说陈某欠了薛某一笔钱还不上。两人吵了三个多月，谁也拿不出证据，谁也无法自证清白。

案子就这么拖下来了。金陵县衙审了两次，府衙又审了一次，都没审出结果。刘某和陈某至今还关在县衙大牢里，两个人关在同一间牢房，天天隔着铁栅栏对骂。

李星波把两份卷宗合上，靠在椅背上。他的目光落在那份仵作报告上，脑子里在反复拼几个细节——门锁完好，两人同时醒来，两人同时呼救，两人互相指控。而薛某脸上被砸了七下。不是一下两下，是七下。什么仇什么怨需要对着一个人的脸连砸七下？如果是醉酒后的冲动杀人，砸一两下就差不多了。七下，更像是刻意毁掉什么。

“大家都说说吧。”郑县令不紧不慢地喝着茶，等众人都把卷宗放回了桌上，才缓缓开口，“各自对此案都有什么见解？”

屋里一片沉默。

李定山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做假死状。郑县令是从四品，这屋里各县的捕快班头都是老油条，谁也不肯先开口。枪打出头鸟，这是衙门里千年不变的规矩。

郑县令环顾一圈，冷笑了一声。他把茶碗往案上重重一搁，从袖兜里掏出一物，啪地拍在桌上。

那是一张告身。空白告身。上面盖着应天府兵房的金印，签押处空着，只等填上名字。

“本官不与你们废话了。”郑县令用手指敲着那张告身，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桌上，“今天我在上峰那里讨了这张告身——空白的副巡检告身。你们若谁能破了此案，本官就把谁的名字填上去。”

议事厅里的空气骤然变了。

巡检。那是正经的从九品武官，虽然是最低一级的官阶，但再小也是官。对于各县的捕快班头来说，这是他们这辈子能摸到的天花板。再往上是典史，那是正九品，但那要靠科举、靠举荐、靠祖上的功名。而眼前这张告身，不需要功名，不需要银子，只需要破一桩案子。

李星波感觉到周顺和孙老铁都在看李定山。李定山依旧低着头，但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那一下很轻，只有李星波注意到了。然后李定山抬起头，目光在告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窗外，金陵城的暮鼓响了。一声一声，穿过县衙的青砖灰瓦，穿过这座陪都的大街小巷。鼓声沉闷而悠长，像是有人在很深很深的地方敲着一面看不见的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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