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七 密室杀人案

“哄——”

整个议事厅炸了锅。

副巡检。

虽然只是低到尘埃里的从九品，但那也是正经在吏部存档的官职。下九流的胥吏，祖上三代不能科举，不能做官，世世代代只能当差。眼前这张空白告身，是他们这辈子唯一可能摸到的官身。各县的班头们一个个眼珠子都瞪圆了，交头接耳的声音嗡嗡作响，茶碗搁在桌上没人动，椅子腿蹭着青砖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有人攥着拳头，有人舔着嘴唇，有人已经在偷偷打量竞争对手。

真是：比狗见了屎还要亲。

看着屋里近似疯狂的众人，郑县令冷哼了一声。这一声不大，但像是往沸水里丢了一块冰，整个议事厅瞬间安静下来。他端起茶碗，用碗盖拨了拨根本没泡开的茶叶，目光从众人脸上一一扫过，那目光冷厉而锐利，像是在审视一群随时可能咬架的恶犬。

“本官此次志在破案，绝不允许你们之间出现捧低踩高、拉帮结派、栽赃冒领、私下使绊的事。收起你们平日里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本官清楚得很。若让本官知道谁在私底下搞鬼，定斩不饶。”

“是！”众人岌岌而立，一个个把腰弯得比平时低了三分。

郑县令把茶碗搁回案上，目光在众人脸上又扫了一圈。一个个面露炙热，却又捶胸顿足。三个多月了，该查的早查了，该审的早审了，金陵县衙的快班把能跑的路都跑了，府衙那边也过了一遍，什么都没捞着。这案子就像一个闷葫芦，谁都知道里头有货，但谁也打不开。那张空白告身再诱人，也是烫手的山药——抓不住，还烫手。

郑县令冷眼扫过一张张脸，心里叹了口气。难道这又将成为一桩悬案？悬案倒没什么，关键它影响了自己年末的考核。金陵县是附京县，每年考核都由应天府直接报吏部，考评上上才能调回京城。一桩密室命案压在案头上三个多月破不了，年终考评别说上上，能拿个中平就烧高香了。自己在这金陵县已经熬了快六年，再调不回京城，这辈子就困死在这附京县了。

就当他心绪跌到谷底的时候，角落里传来一个声音。

“大人，小人有一法，兴许可行。”

声音听起来还挺稚嫩，带着少年人变声期特有的沙哑。郑县令闻声看去，屋里所有人也都把目光转向声音的方向。

李星波站在李定山身后，表情平静，看不出半点怯场。

“六儿不要胡说！”李定山吓得急忙起身，一把把李星波拽到身后，躬身行礼，“县尊大人，孩子还小，您莫要当真！”他额头上的青筋都跳起来了，说话的时候手还在微微发抖。他是真怕——怕儿子不知天高地厚，在从四品的京县县令面前夸下海口，万一圆不上，不光丢脸，丢的可能是他的小命。

郑县令却摆了摆手。他现在是有病乱投医，管什么大人小孩，有法子就说说看。“且听他说说也无妨。”

李星波从李定山身后走出来，拱手行了一礼，语气不卑不亢：“我这法子可行不可行，还得去粮仓看看才好下定论。”

郑县令看了他一眼。这个少年穿着皂衣，腰间挂两把刀，脸上的表情和刚才那些捶胸顿足的班头们截然不同——不是狂热，不是紧张，而是一种很笃定的平静。这种平静他在衙门里见过很多次，但从来不是在一个十几岁的少年脸上。

“依你。”郑县令随即转头吩咐身后，“让几个捕快跟这位小差爷去粮仓看看。”

李星波也不含糊，抱拳告辞。

擦马扬鞭，几人很快来到金陵城外五里的酒庄。这座酒庄已经荒废了大半年，院门上的封条被风吹得只剩半截，院子里的杂草长得有膝盖高。粮仓在酒庄后院，是一间独立的砖木混建的大屋，四面墙都是实心青砖，没有窗户，只有屋顶上开了两个透气的小天窗。唯一的出入口就是那扇厚重的木门，门上挂着一把锈迹斑斑的铁锁。

因为命案未破，这里一直处于查封状态，门口还贴着金陵县衙的封条。

李星波撕掉封条，推门进去。粮仓里光线昏暗，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发霉的粮食味和淡淡的血腥气——三个多月了，血腥味居然还没散尽。地上还留着粉笔画的人形轮廓，墙边堆满了麻袋和木箱，杂七杂八的农具靠墙码着，落满了灰。

李星波站在粮仓正中，环顾四周。他没有看地上的粉笔线，也没有看那块据说砸碎了薛某脸颊的石头——石头早被带回县衙当了物证。他在看墙。四面墙，从地面到天花板，每一面都仔细看了一遍。

然后他开始让人搬东西。

“把这些麻袋挪开。这个箱子也搬走。墙角的杂物，全部清掉。”

跟来的几个捕快面面相觑，但刚才在议事厅他们都听见郑县令亲口吩咐，不敢怠慢，撸起袖子开始搬。麻袋又沉又脏，木箱上积了半指厚的灰，捕快们搬得满头大汗，李星波却只是站在一旁看着，偶尔指一下这个挪到左边那个搬到右边。

搬了大约半个时辰，一面原本被麻袋和杂物遮住的墙面露了出来。

李星波走过去，盯着那面墙看了片刻。墙上有一道极细的缝隙，从上到下，笔直笔直的。缝隙两边的墙面颜色略有不同——左边的砖缝里积着灰，右边的砖缝却异常干净，像是最近被人反复擦拭过。他又沿着缝隙往两边看，发现这道缝隙的顶部和底部各有一个极不明显的铁件，黑漆漆地嵌在砖缝里，不凑近了看根本发现不了。

是合页。

他伸手在墙面上推了一下。墙面纹丝不动。他又换了个方向，往侧面推——那道缝隙微微张开了一点，透出一线天光。再用力，整面墙沿着那条几乎看不出来的缝隙向内打开了半尺，露出后面一片杂草丛生的后院。

是暗门。做得极精巧，从外面看和普通的砖墙没有任何区别，合页和门框都嵌在砖缝里，颜色做旧，连灰浆都和旁边的墙面一模一样。

跟来的几个捕快全愣住了。

“这……这是一扇门？”一个捕快张大嘴，走过去摸了摸那道缝隙，又推了一下暗门，门轴转动的声音极其轻微，像是被油浸过的铁件在转动。

李星波没有回答。他又假模假式地让大家动了动别的地方，观察了好一会儿，确保所有人都看清楚了暗门的位置和结构，这才拍了拍手上的灰，对一个捕快说：“回去禀告大人，案子破了。”

“破了？就这——”众人看看来来回回挪动的物品，又看看墙上那扇暗门，不解地问，“这就把案子破了？凶手是谁？”

李星波没回答。他靠在粮仓门框上，看着天边渐渐沉下去的夕阳，脸上没什么表情。一个捕快还想追问，被另一个拽了一把——这可是副巡检告身的功劳，谁会随随便便告诉你？

一人骑马快速赶回县衙。大队马不停蹄地赶到酒庄时，已是半夜。

火把把整个院子照得亮如白昼。郑县令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各县的班头和衙役，李定山也在其中，面色铁青。他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如果儿子胡说八道，他豁出这张老脸也要把人保下来。

粮仓门口，李星波坐在一个麻袋上，手里拿着一根草棍，正在地上画着什么。见郑县令快步走来，他把草棍一扔，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草屑。

郑县令走到他面前，语气比在议事厅时急促了不少：“案子破了？怎么破的？说来听听！”

“大人，请进来看看。”

李星波把郑县令领到那面暗门前。火把的光照在墙面上，那道缝隙比白天更明显了。他从一个捕快手里接过火把，举到暗门的合页处，用手指指着合页上嵌着的铁件。

“大人请看。”

郑县令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合页是铁制的，嵌在砖缝里，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他伸手推了一下暗门，门轴转动的声音极轻微，整面墙向内打开了一个角度，露出后院的夜色。他又往后退了一步，这才看清墙面上那道从地面延伸到天花板的极细的缝隙，以及砖缝之间刻意做旧的灰浆。

“嘿——你还别说，若不细心查看，还真不知道这儿是道门！”郑县令瞪大眼睛，又推了一次暗门，确认自己没看错。

“对，这就是此案的关键。”李星波站在暗门旁边，火把把他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此话怎讲？”郑县令转过身来，正对着他。

“县尊，”李星波缓缓开口，“这应该是一起精心策划的密室杀人案。”

此话一出，在场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往前聚了一步。火把的光芒照在每一个人脸上，把他们的表情映得清清楚楚——有好奇的，有狐疑的，有等着看笑话的。李定山站在人群里，拳头攥得紧紧的。

李星波不急不缓地道来：“咱们暂定凶手为某。某与薛某一定有着利益上或别的什么冲突，使其欲杀之而后快。薛某是开酒楼的，所以某以酒生意为饵，引其上钩；同时又引来外县的陈某、刘某充当迷雾，来此谈生意。三人之前并没有见过——匆匆聚在一起，因彼此是竞争对手，所以并没有刻意观察对方。之后，因等迟迟未来的某，三人饮了不少酒，所以彼此印象并不深刻。”

“酒至酣时，躲在暗处的某趁薛某离席时将其迷晕。然后，某冒充薛某回到酒席，与已经醉醺醺的陈、刘二人继续饮酒。最后，某提议三人来粮仓看看。当时陈、刘二人已经大醉，三人到达粮仓后——某并不是从外锁门，而是从这扇假门出去的。陈、刘二人只看见门被推开又合上，听见门轴响，看见门被关上，便误以为有人从外面锁了门。所以他们当时怎么也打不开门。”

一个捕快忍不住打断：“可是刘某和陈某都说是第二天有人从外面砸开门锁进来的——”

“那是锁本来就在门上挂着。”李星波看了他一眼，“某离开的时候没有锁门，只是把门关上了。他利用的是醉酒者半睡半醒时的错觉——人在醉酒状态下听到门响、推门推不开，第一反应是门被从外面锁了，而不是换个方向推。这扇暗门是向内拉的，他们往外推，当然推不动。”

他走到粮仓另一侧，指着那扇真正的门：“等陈、刘二人醉倒之后，某从真门重新进入粮仓，把昏过去的薛某搬过来放好。但他怕用石头砸薛某时薛某痛醒大叫，所以选择先掐死，再用石头砸脸。”

“既然已经掐死了，为什么还要用石头砸？”之前打断他的那个捕快又开口了，语气带着几分不服气，“你最后的论点站不住脚。薛某的身份已经确定了，毁不毁容有什么区别？”

李星波转过身来，用看白痴一样的眼神看着他。那眼神不凶，不狠，甚至没有什么情绪，但那个捕快被这眼神看了一眼，居然下意识地退了半步。

“某如此大费周章地杀人，自然是为了隐藏自己的杀人动机和身份。用石头砸脸，不是为了杀人，是为了毁容——但不是给我们看，是给第二天醒来的陈、刘二人看的。某冒充过薛某，跟陈、刘二人一起喝过酒。如果第二天陈、刘二人醒过来看到薛某的脸，他们会发现什么？会发现死者的长相和他们昨晚看到的‘薛某’有所不同。某必须毁掉薛某的脸，让陈、刘二人无法辨认死者的真实面容，这样他们就永远不知道自己昨晚跟谁喝过酒。”

粮仓里安静了几息。然后是一阵低低的、此起彼伏的惊叹。

“原来如此！”

“密室是这么来的——”

“难怪这两人审了三个月都审不出来。”

郑县令听完，捋着山羊胡，眼窝里的倦色被一种久违的兴奋取代了。他看着那面暗门，又看着李星波，忽然笑了。不是冷笑，是真正被什么东西打动了的那种笑。

“李捕快既然已经推理出了案情，那就赶快把抓捕凶手的办法说出来吧。”

李星波把手里的火把递给旁边的捕快，拍了拍手上的灰，用一种没有任何起伏的语气说道：“天下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凶手应该就是既得利益者——薛某死后，谁得利最大，谁就有可能是凶手。先查查看，先从薛某家产着手，看看继承的人是否正常、合理，再说吧。”

郑县令当即下令，所有金陵县快班捕快连夜出动。火把在金陵县辖区的大街小巷里穿梭了一整夜，到了第二天午后，一骑快马带着消息飞奔回县衙：嫌疑人锁定了——薛某的二女婿，姓赵，是个秀才。

薛某无子，妻妾三人，给他生了九个女儿，被族人戏称为“九朵金花”。二女儿是薛某年轻时外出打理生意时与一个妓子所生，妓子并未入门，二女儿挂在正妻名下长大。后宅恩怨不言而喻。二女婿赵某，看似文文弱弱的一个读书人，却在岳父死后成了薛家酒楼的唯一继承人——因为正妻所出的长女早夭，二女儿便是长女。

赵某很快就被上了大刑。

可谁也没想到，这个看似文弱白净的书生，竟比许多五大三粗的壮汉还能扛。一夜下来，县衙刑房里的刑具轮着上了一遍——夹棍、拶指、老虎凳，用了个遍，愣是没让他开口说一个字。刑房的书吏出来换了两拨，赵某的手指骨头被夹得咯吱作响，嘴唇咬出了血，却没吐一个字。

消息传到快班值房的时候，李星波正躺在值房的木板床上，双手枕在脑后，看着天花板上被烟熏黑的房梁。值房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秋虫有一声没一声地叫着。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在他脸上投下几道细细的光影。

心里千言万语汇成一个字——美。

没想到前世窝在出租屋里刷的影视剧、啃的推理动漫、翻的悬疑小说，在这一世也能派上用场。密室杀人的经典套路，搁现代随便一个悬疑爱好者都能拆个七七八八。只不过古人不往那个方向想——他们没见过暗门藏在砖墙里，没见过凶手冒充死者制造时间差，更没见过毁容不是为了灭迹而是为了混淆目击者记忆。

李星波不是有多聪明，而是他比这个时代的人多看了一些这样的套路案件罢了。

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值班房的门被推开了。李定山站在门口，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两条精瘦的胳膊。他刚从刑房回来，脸上还带着刑讯室特有的那股铁锈和血腥混在一起的气味。

“赵某还没开口。”他走到床边坐下，端起李星波搁在桌上的茶碗灌了一口。茶是凉的，他的声音也有些哑，显然在刑房里守了一夜。

“不用等了。”李星波坐起来，把枕头拍了两下搁到一边，“让金陵县的捕快去查三样东西。第一，查暗门的工匠是谁做的——那合页用的是上好的铁料，做得极精巧，不可能是一般工匠的手艺。第二，查赵某过去半年有没有去过粮仓附近——如果有人看见他出城往酒庄方向去，就是人证。第三，查五粱纯酿——这个酒名既然同时吸引了三个酒楼老板，说明他们以前都听说过这种酒。顺着酒查，查是谁最先放出五粱纯酿的消息。”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这三样，查出任何一样，铁证如山，他开不开口都一样。”

李定山端着茶碗看了他好一会儿。油灯的火苗在碗沿上跳动着，把他眼角的疤映得忽明忽暗。

“你小子，”他把茶碗搁下，站起来走到门口，忽然回头说了一句，“这些也是看李家那个小本本学的？”

“不是。”李星波重新躺下，双手枕在脑后，“是看别的书。”

“什么书？”

“杂书。不入流的。”

李定山站在门口沉默了一息，然后哼了一声。不是生气的哼，也不是嘲讽的哼，是一种不太确定自己该欣慰还是该担心的哼。

“明天我让金陵县的人去查。你早点睡。”他把门带上了。

李星波闭上眼睛。窗外秋虫还在叫，月光还是那样亮。他翻了个身，裹紧被子。脑子里没有赵某，没有密室，没有那张烫手的副巡检告身。他想的是另一件事——李定山刚才在门口站的那一息，哼那一声的时候，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一句什么话，最后咽回去了。

也许明天会说出来。也许不会。无所谓。他知道那是什么。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