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五 金陵谜案

从南京回来的第三天，李星波刚交完差回到家，还没来得及喝口水，就被李定山叫进了书房。

说是书房，其实就是李定山平时谈事的地方。墙角的书架上零零散散摆着几本旧书，书脊上的灰比书还厚，靠窗的案面上搁着一方砚台，砚池里的墨早就干透了，裂成龟背纹。李定山斗大的字识不了一箩筐，这书房搁在这儿，用李星波的话说——埋汰谁呢。但这话只敢在心里转一圈，嘴上是半个字都不敢漏的。

“爹。”李星波进屋，规规矩矩站好。

李家这称呼也是不伦不类。明明不是书香门第，也不是名门望族，却学着大户人家叫“母亲”。没办法，谁让李定山妻妾多呢？总得区分开来。正妻马桂香叫母亲，小妾叫姨娘，亲娘便叫娘。唯独父亲这个称呼，还是村里村气的——叫爹。

“回来了。坐。”李定山坐在案后，依旧保持着那副严父的形象，但眼角那道疤旁边的肌肉比平时松弛了不少。他手里握着一盏凉茶，茶盏是粗瓷的，沿上磕了个豁口，“小子，这回在栖霞寺，你让老子刮目相看。平时看你蔫了吧唧的，脑子倒灵光。”

李星波心里暗自发笑。他前世可是资深宅男，侦探小说、悬疑动漫、推理影视剧刷了不知多少。这种心理破案的小把戏，搁现代也就是个入门级操作。但他嘴上还是毕恭毕敬：“都是爹的教导。”

“你不用给老子脸上抹光。”李定山摆了摆手，“你能有出息，爹比什么都高兴。不过你也要戒骄戒躁——这碗饭，吃的是本事，也是命。本事不够，丢差事。命不够，丢命。你自己掂量。”

说完，他从案上拿起一个小本本，推到李星波面前。

那小本本不大，巴掌宽，一指厚，封皮是牛皮纸的，边角已经磨得发白发毛，用一根麻线捆着。翻开来看，里面的纸页泛黄发脆，字迹密密麻麻，有的工整有的潦草，显然不是一代人写就的。

“上面记录了咱们李家历代先祖经办的案子。我把栖霞寺那桩也记在上头了。你拿回去好好看看，琢磨琢磨。”

“是。”

李星波双手接过，转身要走，身后又传来李定山的声音。

“保存好，可别弄脏弄破了。”

李星波走到门口，回头说了一句：“爹放心。我先誊抄下来，只看自己的手抄本。原册锁好，不动它。”

李定山听到这话，眉头反而皱得更紧了，手指在桌上重重一敲：“家传绝学，绝不能外传。看完吃透之后，务必把你那个手抄本烧了。一个字都不许留在外头。”

李星波应了一声“是”，心里却在腹议——就是这种固步自封的封建思想，局限了中国多少行业的发展。学会徒弟饿死师傅，传内不传外，传男不传女，到头来多少好东西断在了香火里。但他没再多说，抱着小本本走出了书房。

转眼半个月过去。

这些日子，六合县的天气渐渐转凉。棋盘街两旁的梧桐树落了大半叶子，每天清晨都有几个半大孩子拿着扫帚在街面上扫落叶，扫成一堆一堆的点火烧了，满街都是草木灰的焦香味。

李星波把小本本还给了李定山。说实在的，上头记录的案例跟他在前世看过的那些刑侦档案比起来，真没什么出彩的地方。不过有几桩案子还是让他多看了两遍——比如嘉靖年间一桩连环纵火案，李家先祖是通过分析每处起火点的风向和火势蔓延速度，推断出纵火者必定是左撇子。这种靠观察和分析得出结论的思路，放在这个时代确实算得上先进。他只看了一遍就记住了，手抄本规规矩矩地当着李定山的面烧成了灰，灰烬倒进了灶膛里。

这半个月里，他一天没落练刀。每天早晚两次，每次半个时辰。李星波的刀法进步飞快——不是他天赋多高，而是他练得狠。马小六有一次晚上来找他，看见他在院子里一刀一刀地劈，劈到后来手上全是血泡，血泡破了结痂，结痂又破，手掌上磨出一层又一层的茧。井边的磨刀石被用得凹下去一个坑。马小六站在院门口看了半天，最后没出声，把手里拎的两坛酒又悄悄拎走了。

他已经能在李定山手上走十招了。

不要小看这十招。李定山能成为六合县快班班头，手底下的功夫在整个六合县是数得着的。全县三班衙役几十号人，能在李定山手下走满十招的不超过一只手。赵大虎算一个，马三刀算半个。而李星波才练了不到半年。李定山虽然嘴上从不夸赞，但有一次跟赵大虎喝酒时漏了一句话，说这小子学刀像磨刀——越磨越利。

这天早上，李星波照例在壮班值房点卯。值房里烧了炭盆，赵大虎蹲在炭盆边上烤手，嘴里叼着烟杆，见他进来便用烟杆指了指桌上的排班表。

“棋盘街北段，来回两趟。去吧。”

李星波巡完街回来，刚在井边洗了把脸，一个快班的白役气喘吁吁地跑到值房门口，额头上的汗把帽沿都浸透了。

“六哥儿！捕爷让你赶快回快班值房！”

“出什么事了？”李星波把汗巾搭在井沿上。他是壮班的人，平时跟快班的案子不沾边，李定山不会无缘无故叫他去快班值房。

那白役喘着粗气，往左右看了一眼，压低声音道：“金陵出了大案！听说死了人，府衙那边让各县抽人过去协同办案。捕爷说了，让你陪他出这趟差！”

李星波眉头微微一皱。应天府管着八个县，每逢大案要案，从各县抽调人手是常事。但快班才是缉捕破案的正主儿，他一个壮班的额役，按理说这种事轮不到他。李定山让他去，而且是亲自带队，只有一个解释——他爹想借这个机会带他去府衙那边见见世面。

快班值房里，李定山正坐在案后看一份公文。公文是下午刚从府衙发过来的，封套上盖着应天府经历司的红印，火漆已经被拆开了。李定山眉头拧成一团，手指在公文上一下一下地敲着，显然已经看了不止一遍。值房里还站着快班的副班头周顺和另一个快班的老缉捕孙老铁，两个人都是李定山手底下最得力的人。

李星波走进来的时候，李定山把公文往他面前一推。

“金陵出了大案。府衙压不住了，让各县抽快班的人过去协同侦办。这回我亲自带队，周顺和老铁也去。”他顿了顿，目光在李星波脸上停了一下，“你也去。”

李星波拿起公文从头到尾扫了一遍。公文上写得简略，只说了案发地点、大致时间，以及府衙要求各县派人的期限。具体案情没有详写，只用了“案情重大、手段诡谲”八个字。公文的落款是金陵县县令，从四品。

金陵县是应天府的附郭县，县衙就设在南京城里。附郭县的县令与普通知县不同——寻常知县不过正七品，附郭县的县令却高配从四品，因为在天子脚下当官，品级低了压不住场面。这从四品的金陵县令亲自行文求援，说明案子已经大到连他都兜不住了。

“我是壮班的人，去合适吗？”李星波问。

“有什么不合适的。”李定山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是凉的，“壮班额役归壮班额役，但你小子会查案。栖霞寺那桩事已经传开了，连府衙那边都有人听说过。这回带你一起去，就是让你跟在身边多学多看。周顺和老铁是你爹手底下的老人了，到了金陵有他们照应。”

副班头周顺四十来岁，中等身材，留着一把短须，在快班干了十几年，为人沉稳。他冲李星波点了点头：“六哥儿放心，到了府衙，有什么不懂的问我就是。”

孙老铁五十出头，瘦得像一根老竹子，脸上一道刀疤从左眉梢一直拉到下巴，看起来比李定山还凶。他抱着膀子靠在墙上，粗声粗气地说了一句：“早就听说你小子有两下子。上回你在夹道里堵张守业那事儿，三班都传遍了。这回到船上别闲着，跟我过几招。”

“行了，先说正事。”李定山敲了敲桌面，把话题拉回来，“这趟差跟上次押税银不一样。税银是咱们自己的事，办砸了大不了丢差事。这回是金陵县的案子，江浦、来安几个县都会派人去。你在里头资历最浅、年纪最小。到了金陵，多看多听少说话。查案的事我和周顺、老铁会顶着，你跟着学就是。”

李星波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他知道李定山这是在保他——让他跟着两个老手一起去，既能学东西，又不用担责任。但李定山亲自带队，这件事的分量就完全不同了。快班班头亲自出马，说明金陵县这次的案子绝不是小打小闹。

“什么时候出发？”

“明天一早。”李定山站起来，走到李星波面前，低下头看着这个已经快到自己下巴的儿子，沉默了一息，压低了声音说了句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话，“到了金陵，别逞能。”

院子里，夕阳已经沉到了城墙后面。天边的云被烧成了一片暗红色，像一块烙铁压在六合县城的上空。秋风吹过来，卷起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最后几片黄叶，其中一片落在李星波的肩头。他拈起来看了一眼，松手让它继续飘。叶片打着旋，落在地上，被风推着翻了几个跟头，消失在墙角。

明天要去金陵。四个人，一桩金陵县兜不住的大案。

他一边往家走，一边在心里盘算。附郭县的县令正六品，比寻常知县高一级，连他都压不住了才向府衙求援，府衙又发文让各县抽人。这案子背后恐怕不止是死几个人那么简单。

回到家的时候，正房的灯还亮着。刘月娥正坐在油灯下缝衣服，听见门响抬起头来，针又扎偏了。她没顾上疼，站起来迎上去，先把李星波从头到脚看了一遍，确认没受伤，才松了口气。

李星波没有告诉她明天要出公差的事。说了她又该一宿睡不着了。他只是坐下来，把灶上温着的那碗粥端起来，低头一口一口地喝。粥还是放了红糖的，和小时候那碗一模一样。甜的，从舌尖一直甜到胃里。

他喝完粥，把碗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院子里。月光很亮，照在水洼上，亮得像碎银子。他把腰间两把刀解下来，并排放在石桌上，然后用磨刀石一下一下地磨着刀刃。磨刀声细密而有规律，像心跳。今天磨过了，明天就上路。

第二天卯时，天还没亮透。东边的天边刚露出一线鱼肚白，晨雾把整个六合县城裹在一片灰蒙蒙的水汽里，棋盘街上的青石板路面被露水打得发亮。

李星波带着两把刀，骑上马，跟着李定山、周顺、孙老铁一起出了六合县城。四个人四匹马，李定山骑在最前面，周顺和孙老铁一左一右，李星波跟在后面。马蹄踩在夯土路面上，在清晨的寂静里格外清脆。

到了瓜埠渡口，晨雾已经散了大半。渡船在栈桥边上等着，船家老汉见四人牵马上船，认出李星波来，咧嘴一笑：“差爷又去南京？这回来回好几趟了，船钱算你便宜些。”

李星波点了点头，把马拴在船舷的铁环上。渡船缓缓离岸，江风吹过来，带着潮湿的腥气，把皂衣吹得猎猎作响。江面很宽，江水浑黄，浪头拍在船舷上溅起细碎的水花。对岸的南京城墙在晨光中越来越清晰，灰扑扑的，像一头刚刚苏醒的巨兽。

孙老铁把马拴好，走到船头站在李星波旁边，把袖子往上撸了撸，露出一双布满老茧的手：“小子，上回在夹道里堵张守业，听说你一刀背就把他的匕首磕飞了？来，反正闲着也是闲着，过几招。”

李星波看了李定山一眼。李定山靠在船舷上，手里端着随身带的茶壶，没说话，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

李星波拔出腰间的刀。孙老铁也拔出自己的腰刀，刀身在晨雾里泛着冷光。两人在船头站定，周顺靠船舷上看着，也不拦，只是说了一句“别把船板劈了”。

孙老铁一刀劈过来，力道不重，但角度极刁，专攻李星波的左肋。李星波侧身让过，刀背贴着对方的刀脊滑过去，顺势一挑，孙老铁的手腕被带偏了半寸。孙老铁“咦”了一声，收刀重新打量了他一眼。

“行，反应不慢。再来。”

两人在船头上过了十几招，刀背碰刀背的声音在江风中传出老远。周顺看了片刻，忽然开口：“六哥儿，老铁刚才那几招对付的都是左撇子的路数。你让他了。”

李星波没说话，只是把刀收回鞘里。孙老铁把刀一横，哈哈大笑：“难怪老班头要带你出来。小子，到了金陵，跟着我，别乱跑。”

李定山喝了一口茶，把茶壶搁在船舷上，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嘴角有一点极难察觉的弧度。

船到对岸，四人牵马上岸，沿着官道往南京城骑去。李定山一马当先，周顺和孙老铁紧随其后，李星波在最后。马蹄踏碎了官道上枯黄的落叶，扬起一阵淡黄色的尘土。

前方就是金陵。一场大案在等着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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