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四 李香君

李香君，本姓吴，苏州吴县人。

她父亲是一名武官，隶属苏州卫，官阶不高，正六品百户。吴家家境不算富贵，但也衣食无忧。她上面有一个哥哥，下面有一个妹妹。父亲虽然行伍出身，却极疼这个二女儿，常说她是三个孩子里最聪慧的一个，教她识字读书，偶尔喝醉了酒还喜欢拉着她讲些忠臣烈女的故事。那时候的吴家院子里，种着一棵枇杷树，每年五月果子黄了，父亲就让人摘下来分给三个孩子。李香君分到的那一份，总是最大最甜的。母亲笑父亲偏心，父亲瞪着眼睛说，二丫头读书用功，该多吃几个。

这样的日子过了九年。天启年间，阉党势大，苏州卫指挥使为了巴结魏忠贤，要在卫所里清洗一批不肯依附的军官。李香君的父亲因为不肯在弹劾东林党人的联名状上签字，被告了一状黑状，罪名是贪墨军饷。她父亲被剥了官服，当场锁拿。家里被抄了个底朝天，值钱的东西全被搬走，连院子里那棵枇杷树都被人砍了。父亲在狱中受了两个月的折磨，不等案子审结便死在了里面。母亲变卖了所有首饰去疏通关系，想把父亲的尸首领回来，结果钱花光了，连牢门都没摸到。

父亲死后的第三个月，母亲改嫁了。

不是改嫁，是被人卖掉的。父亲生前欠下的那些根本不存在的“赃款”要追缴，苏州卫来了人，把母亲和妹妹一起发卖。李香君被一个远房亲戚领走，在亲戚家住了不到半年便被转手送进了南京媚香楼，名义上说是学艺，其实也是卖mai了。那年她十岁。

媚香楼的老鸨姓李，是秦淮河上有些手腕的人物，见这丫头眉眼清秀又识字，便让她随了自己的姓，取名香君。此后的日子，便是秦淮河上日复一日的训练——学琴、学曲、学仪态、学应酬。她学得很快，因为不学就没饭吃。十五岁挂牌，一曲《广陵散》技惊四座，秦淮河上的人开始知道媚香楼有个李香君，弹得一手好琴，长得清秀脱俗，却从不陪酒，更不卖身。老鸨也不敢逼她——因为她名声在外，越是端着，那些达官贵人越是趋之若鹜。

崇祯十五年秋天，复社公子侯方域来媚香楼赴宴。他出身河南商丘侯氏，祖父侯执蒲是万历年间进士，父亲侯恂官至户部尚书。侯方域本人年少成名，是复社的中坚人物。宴席上有人请他写扇面，他大醉挥毫，一首诗写得酣畅淋漓。李香君在屏风后面听了一整晚，第二天，她把自己攒了多年的一只翡翠镯子托人送给侯方域，请他再写一幅扇面。

侯方域收了镯子，写了扇面，还写了一封信。信里说，愿与她结为知己。

后来的事，秦淮河上的人都知道了。侯方域常来媚香楼，每次来都带书，有时是诗集，有时是史论，有时只是几本闲杂小品。他跟她说家国天下，说阉党误国，说复社的抱负，说总有一天大明朝会好起来。她信了。

她信的不是那些大道理。她信的是他说话时眼睛里的光。

崇祯十七年三月，李自成攻破北京，崇祯帝自缢煤山。消息传到南京，秦淮河上的画舫一夜之间熄了所有灯笼。五月，福王在南京即位，改元弘光。兵部尚书阮大铖因早年依附阉党的旧账被复社追着不放，便想通过侯方域的关系与复社和解。阮大铖托人找到李香君，送了一份厚礼，请她在侯方域面前美言几句。

李香君把礼物原封不动地退了回去。

这件事在秦淮河上传为佳话。有人说她风骨不让须眉，也有人说她不知好歹。李香君不在乎。她觉得自己做了该做的事——侯方域说过的，阮大铖是阉党，阉党害死了她爹。她怎么可能帮阉党的人说情？

弘光元年，清军南下。扬州十日，史可法殉国。消息传到南京，秦淮河上的画舫又熄了一次灯。这一回，再也没有重新亮起来。

南京城破之后，李香君没有离开秦淮河。她一个人守着媚香楼那间琴室，在兵荒马乱中度过了整个夏天。南京城里到处都是清军的骑兵，秦淮河上的画舫被征用，歌女们逃的逃、散的散，河面上漂满了枯叶和碎灯笼。

后来，侯方域回来了。

他没有死。他在清军南下之前回了河南商丘老家，在那里待了一年多。顺治三年，他参加了清朝的乡试，中了举人。消息传到南京的时候，李香君正抱着那把旧琵琶，坐在媚香楼空无一人的大堂里。她听了这个消息，没有说话，把琵琶放在桌上，走回自己的房间关上了门。

她派人给侯方域写了一封信。信里没有骂他，也没有求他。只写了一句话——“闻君已应新朝乡试，不胜欣喜。妾在秦淮，一切安好，勿念。”

侯方域回了一封信。信里说，他会接她到商丘。

他真的来了。顺治四年春天，侯方域把李香君接到了商丘侯府。她以妾室的身份入了侯家的门，住在偏院的一间小屋里。侯方域的嫡妻和母亲看不起她的出身，让她改了名字，不许她在公开场合露面。她生了两个孩子，一儿一女，但都没有随她姓，而是记在了嫡妻的名下，连叫她一声娘都不行。她的孩子见了她，只能叫姨娘。

李香君在侯府住了六年，从未踏出过偏院一步。她不再弹琴，也不再读书。曾经在秦淮河上名动八方的那个女子，被关在北方一个灰扑扑的院子里，每天对着四面青砖墙，看着院子里那棵小枣树从发芽到落叶，从落叶到发芽。她唯一的盼头是侯方域每隔几天来一次，带着几卷书，跟她说几句外面的事。但侯方域越来越忙，来的次数越来越少，最后一个月也来不了一次。

顺治十年，侯方域去北京觐见新君，带着嫡妻和嫡子。李香君带着两个孩子留在侯府，被嫡母以“出身低贱不宜留府”为由赶了出来。她带着孩子住在商丘城外一间租来的破屋里，靠给人洗衣缝补过活。那个冬天的雪很大，小儿子染了风寒，发高烧。她抱着孩子走了十里路到镇上求医，大夫看了一眼她破旧的衣裳和她怀里烧得嘴唇发紫的孩子，摇了摇头。

孩子死在她怀里。那年他才三岁。

李香君把孩子埋在商丘城外的荒坡上，用一块木板立了个碑，上面写着孩子的名字——用的是她自己的姓。那是她这辈子唯一一次，让自己的孩子姓了自己的姓。

顺治十一年，侯方域从北京回来，派人去找她。她已经不在商丘了。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有人说她回了南京，有人说她去了栖霞山。史书上只写了几个字——“不知所终”。

有人说她活了很久，活到头发全白，在一间破庙里给人抄经度日。也有人说她死得很早，死在秦淮河边一间废弃的画舫里，身边只有一把断了弦的琵琶。

最终，没有人知道她葬在哪里。

史书上关于她的记载，只有寥寥几句。说她“苦守媚香楼”，说她“郁郁而终”，说她和侯方域之间有一段“桃花扇”的佳话。

但没有人写她父亲的冤狱，写她母亲被卖时的哭喊，写她在雪地里抱着死去的孩子走了十里路，写她活着的时候曾经那么用力地爱过一个人，却被那个人辜负得连骨头都不剩。

史书不会写这些。史书只写结果，不写过程。只写“侯生负心”，不写她抱着孩子在雪地里跪下去的时候膝盖磕在冰面上的那一声闷响。

只是写她“郁郁而终”，却没写她临死之前有没有想起苏州老家那棵枇杷树，想起父亲把最大最甜的枇杷塞到她手里时那双粗糙的、带着刀茧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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