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在破晓时

船摇摇晃晃地泊于岸边，纪恒先行下船，双手接过顾时雨的小臂，将她接下了船。

两人朝着最初泊车的方向走去，纪恒边走边道，“我们现在去哪儿？去灯市口与柏羽汇合吗？”

“不，我们去灵阳县，去顾家祖祠。”顾时雨清泉般的声音在带着些微凉的夜色里，显得更加清冷了。

纪恒一愣，“去那儿做什么？”

“这一世的沃尔顿教授并非什么都没有留下。”顾时雨喃喃道。

“你的意思是，他留了东西在顾家的祠堂里？”纪恒眉眼微挑，“你是怎么知道的？”

纪恒微微回忆起晚宴上的情景，好像除了顾大提了一嘴，要带顾时雨回老家祭祖、认祖归宗之外，再没有过顾家祖祠相关的信息。

而他也有意无意地探寻过每个人的眼睛（尽管这很不厚道，像是考试作弊一般），有关于顾家祖祠里埋藏的东西，不曾出现在当时在场所有人的眼里。

“是画。”顾时雨一顿，静等纪恒为她打开了车门，“在顾大的书房里面会的时候，当时他正在作一幅画，上面画着紫色的鸢尾花。”

“嗯，你之前说过。他说他收到了一封信函，上面写着‘只有鸢尾花知道’？”纪恒一手扶着副驾的车门，一手扶着车顶，像是包围着她，目送她坐上了副驾。

顾时雨点点头，“我只说了前半段，还没有说后半段。不过这后半段，也是我方才才想起的。”

她神色自若，将安全带扣上。

好家伙，她说话还真是喜欢说一半，每一次都挠得人心痒痒的。

“你不上车吗？”她抬眸望向车外的他，一脸无辜道。

纪恒深出了一口气，手指在车顶上滴滴答答地点了几下，而后道，“真的，我有时候发现你还挺恶趣味的。”

“彼此彼此。”顾时雨挑眉看着他。

“啪——”地一下，他关上了车门。

启程之后，他直接驱车上了国道。马路上的车非常少，毕竟，没什么人会选择在大晚上地赶路。

“柏羽这还等着你跟他汇报细节呢，想不到你当晚便连夜逃离出城。”纪恒打趣道。

“城内交给他，我放心。而城外这边，我也放心，这不是还带着一个共犯呢吗？”顾时雨笑着答道。

这暗戳戳的彩虹屁......夸人还夸的这么婉转呢？纪恒这般想着，嘴里却问道，“所以呢？刚才说的后半段是什么？”

“那幅画的前景，确实是鸢尾花。但是，其实还有不太引人注目的后景——是江南特有的民居，粉墙黛瓦。那房子我一开始觉得眼熟，后来听顾大在晚宴上提起的时候我才想起，我曾在母亲留下的照片里见过，那是顾家祖祠。”

她顿了一顿，继续道，“而那幅画其实是透过前景的几株鸢尾花，望向顾家祖祠的视角。”

纪恒沉吟了一会儿，“既然顾大能在画中作这样的联系，又在晚宴上提出，要带你回宗祠，那说明他自己是知道顾家祖祠里埋藏着秘密的。只是他自己找不到。”

“没错。”顾时雨点点头，“不过，你竟然没从顾大的眼里看到什么？”

纪恒失笑，“拜托，我这能力也不是全能的，能看到些片段便已经有窥探天机的嫌疑了好吧？”

“也是，我也不能看见所有未来。”

两人一时之间无话，在暗夜里行驶着，前方的路是一片漆黑。

“不过，你仅凭画便判断顾家宗祠里有沃尔顿教授留下的东西？”良久，纪恒才开口道。

“不，其实还有。”顾时雨顿了顿，“我看见了死局，是肖云笙的死局。”

除夕这天的夜里，没有人能得平静。

就在顾时雨与纪恒在国道上驰骋的时候，柏羽则在加大班审问那个叫阿韵的女子。

“姓名？”

“封韵。”

“年龄？”

“二十。”

“你知道你的包裹里是浓缩版的咖啡 因片吗？”

那个明媚的女子脸上的神情愣了愣，“不知道。我买的是维生素B。”

“是在哪里买的？”

“淘宝。”

“稍后可以让我们看一下店铺吗？”

“没问题。”

“你知道今晚顾家酒窖里发生的事情吗？”柏羽抬眸，直视着她道。

那女子绞着手指，眼神移向别处，“不太清楚。”

柏羽眼神凌厉，“你撒谎。如果真的不知道，第一反应应该是，‘发生了什么事？’而不是说‘不太清楚’，说明你肯定了‘顾家酒窖里发生了事’这个前提。”

封韵强逼自己正视他，道，“不，我是真的不知道。”她想让自己看起来足够镇定。

“那你知道自己咖啡 碱不耐受吗？”柏羽追问道。

封韵愣在原地，没有说话。

柏羽的圆珠笔有一下没一下地按着桌子。

“你应该没有自杀的打算吧？”柏羽问道。

如果封韵有受到过良好的教育，此时就会立马反驳，“警官，您这是在诱导性发问。”可是她没有。

“没有。”她老实答道。

“那好好的维生素B，被替换成了咖啡 因片，你觉得是什么原因呢？”

有人想杀她。

这个答案不言而喻。

见她神情有了松动，柏羽趁热打铁道：

“所以......你是为什么出现在酒窖的暗门外呢？”

封韵听到此处，瞪大了双眼，彻底破防了。

他怎么会知道？

她明明是偷摸去的。

如果他都知道了，是不是意味着，那个人也知道......

原来如此。是因为知道了，所以才想杀她灭口吗？

眼睫轻颤，她颤动着轻启了唇。

从审讯室出来，柏羽长出了一口气。

本来他对顾时雨说的话将信将疑，比如她说那个女生会死，比如她说顾家有人想将他们困死在酒窖里，比如，她说她看见了这个叫封韵的女子出现在酒窖的暗门外......

如果在暗门内侧，怎么可能看见暗门外的事情啊！

诸如这样自相矛盾的信息，他有诸般怀疑，而由于当时时间紧迫，他也来不及问更多的细节。甚至对那维生素的药检，他都是安排了药检科的一位哥们儿，大晚上连夜给他检的。

他至今都记得那哥们儿接电话时的不耐：

“大哥，我说你没事儿吧？今天是除夕啊！”

“除夕又怎么了？你以为犯罪分子节假日还休假吗？”

“啊不是，我说哥，你真是我哥。可是你这个都没打报告啊。而且你这事情也不清不楚的，证据链也不完整，听起来就像是无端猜测——你猜那个维生素片有问题。”

“这不就是因为事态紧急，又没有足够证据，才来找的你吗？”柏羽讨好道。

“我说你是想让我给你悄摸儿测啊。你这真是在挑战哥们儿的职业底线啊。”

“底线？你有那种东西吗？”

“你小子......”

“我的意思是，为了人民的安全，你会给自己设置底线吗？”柏羽狡猾地占据了道德的制高点。

“......”对方一阵无语，甚至想挂断电话。

“真的，事态紧急，我这刚救下一个女孩儿。人家差点就吃那玩意儿嗝屁了，我这还没有证据证明她要嗝屁了。总不能让坏人逍遥法外吧？”柏羽再次抛出一枚道德手榴弹。

“......知道了，你真的，下不为例啊。嗳对，你小子欠我一个巨大的人情！”

就此，等了三四个小时，柏羽才拿到他想要的报告。

那维生素瓶里竟然真的是浓缩的咖啡 因片，并且超过了药品市场的监测标准。

他拿着药品报告，才真正地有底气审讯那个叫做封韵的女子，而后者被救下之后，还一直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就被他带进了派出所里，一等就是三四个小时。

所以当柏羽走出审讯室的时候，天光熹微，已是破晓之时。

他拨通了顾时雨的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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