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深林里，黄莺在唱歌

“这马上就要到十一了，有什么提议没？”

“别了吧。节假日到处看人头，在宿舍躺着不香吗？”

“可是班里的团建费还有好多没用呐。”

“不然，咱们去露营？”

“公园里连块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

就在众人叽叽喳喳地讨论着十一黄金周去哪儿的时候，班长程子见糯声糯气地说道，“我倒是知道一处地方。”

教室里立马安静下来，一个个竖着耳朵听着。

“东边城郊有一片天然温泉群，温泉酒店不少，却也有很多野泉，以前跟着家里人去过一次，所以还认得路。”程子见的声音有些细，听起来像女生。

“野泉好啊。野泉绝对人少。”

“卧槽，这是要跑到深山老林里去吗？刺激啊。”

“啊？我听说那一带下雨的时候经常有山体塌方，有点危险吧？”

“我查了查天气预报，国庆前几天都是大晴天。”

“那露营设备怎么办？”

“跟户外社借呗。他们那反正设备多。”

......

教室里又是一片炸锅之声，纪恒窝在最后一排补觉，吵得他头疼。

而顾时雨则照例在翻阅着报纸。

安然凑近顾时雨说道，“咱们待会结束去买点露营零食咋样？”

“我可不去。野外虫子又多，又没地方洗澡，我可不去那种文明未开化的地方。”

“哎呀，去吧去吧！不然你七天都打算窝在那个可能随时被端的老窝里吗？”安然在顾时雨的胳膊上噌，像一只嗷嗷待哺的野生水獭。

要说户外露营，其实安然是没啥兴趣的。但是奈何上次亲眼见到了顾时雨家中的惨状，她还真是担心，七天假期那么长，她要是死在里头了都没人知道。所以还是放在眼皮子底下看着比较好。

“我加装了两个摄像头，非常安全。”

安然见她雷打不动，眼睛一转，“你要是不去，我就国庆住你家，拿牙刷刷鞋底，拿脸巾当桌布，喝冰水不垫杯垫，上沙发不脱鞋......”

“行了行了，开始魔法攻击了是吧？我去，我去。”顾时雨只感觉一个头两个大。

安然一脸拿捏的表情，顾时雨有严重的洁癖加强迫症，要是让她知道上回去她家，将她的牙刷掉进了垃圾桶里，后来虽然捡了回来，但是忘记告诉她了，非得把自己生吃了不可。

安然想着想着不由得缩了缩脖子。

国庆假期的行程就在吵闹声中敲定，而等候假期来临的时间也因为期待而过得异常之快。众人想象中的是绿野仙踪加快乐温泉的国庆套餐行，可是实际上，却是背着十公斤重的行李，走了三十里地，没看到野温泉，天还像是要下大暴雨。

众人在山路间走着人快没了。

“谁说今天艳阳天来着？出来挨打。”

“这不是天要下雨，娘要嫁人，由不得人......”

顾时雨此时已经被叮了二十多个蚊子包，想挠又不敢挠，恨不得一蹦三尺高。

而安然这家伙，出发前一天竟然发烧了，烧到了39°，完全出不了门，歪打正着躲过了这场历劫之旅。

纪恒见她一腿的蚊子包，憋着笑道，“要六神吗？”

“我贴了驱蚊贴。”顾时雨黑着脸道。

“那你看看有用吗？”纪恒打趣道。

顾时雨无言以对，吃瘪地接过他递过来的小瓶装六神。

“对嘛，要用就用国货之光。”纪恒见她乖乖地涂六神，满意地点了点头。

“程子见，你找的野温泉靠不靠谱啊？”此时，潮湿的空气中传来了同学甲乙丙丁戊己庚的控诉。

程子见挠了挠头，“指南针显示是走这边来着，噢，我拿反了。”

......

“我宣布今晚晚餐吃铁锅炖程子见，应该没人有异议吧？”

哗地一下，天空毫不令人失望地下起了大雨，还伴随着电闪雷鸣。暴雨摧打在树木与岩石之上，丝毫没有怜惜。

“快，往那边走！那边有山洞！”

前面不知是谁喊了一句，众人纷纷加快了脚步往前赶去。顾时雨不知道是被谁从后面推搡了一下，摔了个狗啃泥。纪恒跨过人群将她从地上扶起。

暴雨模糊了视线，只听见上方的山石传来异样的声音，纪恒神色一凌，朝前方大喊，“快往前跑！有塌方！”

前面的人撒丫子就跑，来不及思考，纪恒一把将顾时雨扛上肩头，往后飞跑数十米。

喀拉——轰隆——

山体应声掉下，砸在了纪恒他们刚才待过的位置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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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恒扛着顾时雨找了一处岩洞避雨，外面的天色很暗，洞内的篝火映照着两人的有些脏污的脸庞。

“想不到啊，有一天还能过上山顶洞人的生活。”纪恒将捡来的树枝扔进篝火里，忍不住慨叹道。

顾时雨的野外生存能力为零，只能抱着双腿，看着纪恒来来往往地捣鼓。山野间的信号时有时无，没信号的手机此时已被顾时雨丢在了背包里，沦为板砖一块。

“你说你要是一个人掉了队可怎么办？”

“不知道。吃狗熊？”

纪恒听闻此乐出了声，“狗熊吃你还差不多。”

顾时雨没有回话，纪恒一边将背包里带的食用油倒了点进火里，一边继续说道，“我这还有压缩饼干。垫两口？

然而顾时雨还是没有回话。

啪嗒——

是有什么东西倒地的声音。

纪恒回头看，原来是顾时雨直挺挺地侧身倒在了土里。

他急忙把手上的油瓶放好。然后赶到顾时雨身旁，把她扶了起来，可她像是没有骨头一样，根本没法儿坐直。

纪恒摸了摸她的额头，我去，好烫！

这家伙，在发烧啊！

纪恒将睡袋从包里拿了出来，将顾时雨三下两下地塞进睡袋里，然后又拿了块干净毛巾出来，给她擦了擦脸，从急救包里找了块退热贴扒在她额头上，动作十分麻利，也十分大力。擦脸的时候，脸皮都能给她薅下来。

“你再使点劲，就快被你送走了。”顾时雨幽幽说道。

“醒了？好事，再不醒我就得扒开你的嘴灌药了。”纪恒笑着，将保温瓶和退烧药一起送到顾时雨手上。

顾时雨起身接过药，这一动，感觉浑身都疼，像是所有处在疼痛中的细胞都从睡眠状态中苏醒，“好痛......我该不会痛死在这吧......”说罢，她将药一口咽下。

“不会。跟我在一起，你命硬着呢。”纪恒笃定道，“不过你要是死在这儿，安然那家伙估计后半辈子得出家念经了。”

一说到安然，顾时雨好不容易才露出了笑容，“出家不会，就是可能病好之后会把这座山给掀过来，找不到我开始哇哇大哭，然后每天赛博敲木鱼。”

想到安然上蹿下跳的样子，两人相视一笑，一时无话。

“呐，你拿档案盒，是为了安然吧？”良久，纪恒开口道。

顾时雨听到这句话，一个激灵，瞬间从38.5°的高温中清醒过来，身板挺直，一脸警惕道，“为什么这么说？”

“你看，又开始端着了。”纪恒打趣道，“放轻松，我不会做任何对你不利的事情。”

说着，纪恒递了块压缩饼干给顾时雨，可是她没接，于是他便顺手喂进了自己嘴里。

“我看了那个档案盒，档案虽然有问题，实验内容模糊不清，可45个志愿者的基本信息资料却还是保留了下来。而在最后一页你猜我看见了谁？”

顾时雨没有回答，而是定定地望着他，眼里映照的火光雀跃着，仿佛随时都要喷薄而出。

“安然。第零号志愿者。参与实验的时候，她应该才五岁。”纪恒说道。

纪恒看过那个档案盒，不过不重要，已经没有证据了。

顾时雨状似惊讶，“没想到安然竟然还参加过那个实验。”

“还在跟我打哑谜吗？你从跟我借走档案的那一刻起，应该就没打算还吧？”

火光里映衬着纪恒的脸，明暗不定的火焰雀跃着，似有暗流在火焰下翻滚。

顾时雨攥紧了惨白的手，指节分明，“你的意思是我自导自演吗？”

纪恒此时看向她，“你故意让安然目睹了凌乱的房子，又故作其实地让我陪你去找物业加装摄像头。其实不就是为了让我相信，档案盒真的被偷了。”

“我如此大费周章地安排，目的呢？目的是什么？”

“销毁档案。这是你从一开始的目的，从未变过。”

纪恒右手的无名指上一直戴着一个铁质的指环，而此时，他正有一下没一下地把玩着。而后，他继续道：

“有人在找档案，而你在保护安然，我说的对吗？”

一句话落下，伴随着此时洞外的惊雷，一齐落在了顾时雨的心弦上，劈得她一时间失去了思考。

“只是我觉得奇怪的是，你跟安然从以前就认识吗？看她的样子似乎不是，可是看你的样子......却是像跟她认识了很久的样子。”

顾时雨将思绪抽了回来，“你果然很适合当警察。”

而后，她像是又突然放松了下来，双手舒展开来，抻在睡袋上，支撑着自己摇摇欲坠的身体，“没错。那份档案我已经销毁了，这世界上除了我们不会再有人看到。”她愉悦的神情在火光里甚至有些诡异。

纪恒将那枚铁制指环取下，在空中抛了一下，又攥在手心里。

良久，他才开口道，“对不起，我不能让你销毁那个档案。”他垂着眸，像是不敢看她此时的表情。

顾时雨缓缓睁大眼睛，“什么意思？我已经销毁了。”

“给你的那一份，虽然档案盒是我之前在档案室不小心踩到的那份，可是里面的东西却是副本。”

“我打开确认过，里面的文件......”

“有收档的公章是吧？”纪恒抬眼望向她，眸里有抱歉，有无奈，“那我问你，我是什么身份？”

“兼职图书管理员......”顾时雨瞳孔微缩。

洞外的雨停了，甚至有太阳偷偷地从云后崭露头角。阳光蒸腾着雾气，笼罩着山林。有黄莺在雨后的薄雾中迷了路，开始唱起了歌，唱着人们听不懂的歌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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