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成谜

“我是在运毒船上被发现的。”顾时雨静静地说着，像是在说一件闲话家常的事。

纪恒没有说话，脸上也没有预期中的震惊，只是把玩着刀叉的手，突然顿在原地。

“最近有一则新闻说，香港警方歼灭了最大华人贩毒组织......”纪恒撂下了话引子。

“对，我就是在那艘船上被发现的。”顾时雨喝了一口冰水，水珠顺着杯沿落了下来，滴到了木制的杯垫上。

“为什么是被发现？你当时没有意识？”纪恒追问道。

顾时雨点了点头，“是的。我是昏厥状态，头部被钝器击打，手脚也被束缚着。之后，在船舱的暗格内，警方发现了我的护照和银行卡。不过我并不记得我是怎么上的船，我没有任何关于上船之前的记忆。”

纪恒微微挑眉，像是在判断着这句话的真假。

眼前的女孩像是狐狸一般狡猾，她说的每一句话，都需要仔细斟酌，就像是在读一本尘封了多年的书。

他话锋一转，换了个话茬，“是什么人绑了你？”

顾时雨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一点也不记得？那家人呢？”

顾时雨再次摇了摇头。

“那些毒贩被提审的时候，没说关于你的事？”

“说了。说是有人给了他们汇了一笔不菲的款项，说让他们顺便帮运个人，到终点了随便找个地方扔下就行。”

顾时雨再次喝了一口冰水，冰块应声落在杯底，发出了清脆的响声。

纪恒起身，拿着透明的水壶，给顾时雨又添了一点水。

他想起某一天中午，他想避开人群去天台上吃午餐。却不想一打开天台的门，就看见一个淡蓝色的身影扶着栏杆，天台的风将她的身影吹至透明，就像此时杯中的冰块一样，随时都要羽化而去。

那时他和她的时空还没有什么交集，所以他不曾想要挽留或者拉住那个身影，将她拉入尘世里。但是现在呢？现在他会拉住她吗？又或者，他能拉住她吗？

“谢谢。”顾时雨双手抱着杯壁，任由冰凉的水吸食着她体内的温度。

纪恒清了清嗓子，直切要害道，“那你是在上船前被打晕了，还是上船后被打晕了呢？”

“应该是在被打晕之后上的船，因为我只有在船上迷迷糊糊的记忆。”顾时雨的表情并未变化，这样的问询她在这几年里反反复复被问了无数次。

纪恒寻思了一会儿，“那汇款呢？有根据毒贩所说去查流水记录吗？”

“境外的账户，可不是那么好查的。”

“那就是说没有证据了。”纪恒用叉柄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桌面。

顾时雨笑道，“你还真是块当警察的料。”

“怎么说？”纪恒挑眉道。

“你现在的怀疑，就是警方也一直在怀疑的问题。”

纪恒摸了摸后脑勺，“那证明警方还不算是草包。”

“没错。”顾时雨继续说道，“目前没有证据能证明我与贩毒事件无关。当事人的失忆、证据链的断裂......这些都可以有两种解释。”

“一种是如事情表面显示的那样，你是受害者，你真的是被绑上那艘船的，对于整件事毫不知情。”纪恒补充她的话道。

“而另一种是，你是这个事件的一部分，甚至可能是主谋，或者说是这个集团为了保你，才统一口径想出的说辞。”他眼睛微眯，开口道。

“那么，你相信是哪种情况呢？”顾时雨笑道，似乎非常期待他的答案。

“我相信是第一种。”纪恒没有犹豫，直直地望向她的眼底。

那双眼一如既往，空空如也，只有透明剔透，仿佛不属于这个世界。

顾时雨像是没料到他如此的率直，调整了坐姿，向后靠在了椅背上，而双手则是环抱着，“警方查了随我一起出现在船上的护照和银行卡，事实证明，我跟那个华人贩毒组织没有任何联系。”

至少明面上是这样的。

而这最后的一句话，顾时雨没有说出口。

“那么，顾时雨，你真的失忆了吗？”纪恒认真地看着她。

而她则是撩起了鬓间的一缕乱发，没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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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熹微，一个高大的身影站在墙根下，用力地吸了一口烟嘴，良久，才吐出一个烟圈来。他的额角上有块像蝎尾一般的疤痕，那是早年间跟歹徒搏斗，被拳刺划伤的。伤口不长，却很深，当时还缝了七针来着。

“咳咳……”那男子轻咳了两声道，“你是说，那个所谓的江南顾家，不承认跟她之间的关系？”他开口道，嗓音沙哑而低沉。

“是的。”柏羽扶了扶眼镜，手上拿着一个便携式笔记本，一边单手敲击着键盘，一边继续说道：

“顾时雨的那个账户，是二十年前顾家老太爷开的，是个成长基金账户，自顾时雨出生起，顾老太爷每年都会有一笔固定的款项打进这个账户里。根据当时建户时的协议，累计汇款满15年后，便可自由提取。”

“在开户材料里显示，顾时雨与顾老太爷是直系亲属关系，可顾老太爷下面的三个孩子，均不承认与顾时雨的血缘关系。我们的人拿着资料去接触了顾家人，却被顾家赶了出来。”

“哼。他们不承认有个鸟用？证据说他们是亲属，他们就是亲属，这与他们怎么说的无关。”说着，他又吐了个大烟圈出来，继续道，“他们哪里是不想承认跟顾时雨的关系？他们是不想承认跟运毒船的关系。”

柏羽扯了扯领带，他知道对面的人在想什么。

“顾氏医疗是本市的税收大户，连年的‘优秀纳税企业’，顾家老二又是地方政协委员，跟市委那边又有说不清的关系。我们要是想查顾氏集团，太难。”

说完，他继续补充道，“目前并没有直接证据表明，顾时雨与贩毒集团有直接联系，而顾时雨跟顾老太爷的关系，说到底，也有可能是私人关系，与企业无关，这样间接的关系链，是无法申请道搜查令的。”

刀疤男子将烟头踩在脚下道，“她出现在运毒船上，就是最好的证据。”

这个人的凭空出现不对。她就像行走在莫比乌斯环上的蚂蚁一样，游刃有余地出现在每个曲面上，却从来不会跨过边缘。可是，她不该出现在这里。

这句话他说了无数遍，像是执念一般，也不知道此时再说是在劝服自己，还是在劝服对面的人。

良久，柏羽将金属框的眼镜取下，架在胸口的口袋上，“上面下达了指示，说这件事到此为止，不要去触顾家的霉头。”

一时间，空气又陷入静默。

“柏羽，你说，这个世界上有可能有两个一摸一样的人吗？”说着，他将烟头仍在地上，一脚踩灭，而火星则是溅到了一旁的水洼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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