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黑暗中的档案室

纪恒看着窗外的蓝天白云发呆，偶有飞鸟路过，才在他的眼眸里掠过些许波痕。讲台上的教授正在滔滔不绝地讲着宏观经济学，而他却是一个字也没有听进去。

偶尔他的目光也会回到室内，可是他会不由自主地朝着那个熟悉的后脑勺看去。她一如既往地，无论在什么课上都翻阅着报纸。这个年头里，这么喜欢看报纸的人真的是不多了。

那天晚上，他想将她送回宿舍，却发现，她并不住在学校的宿舍里。她拒绝了他要求送她回家的请求，毕竟大晚上的，要是真碰到变态可怎么办？

可她的回答却是，“我很安全，比你想象中的更加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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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时雨几乎每天都会来图书馆，而纪恒则是一周四天的兼职管理员，从未缺席。而两人自那日之后基本上接触甚少，甚至在借阅报纸的时候两人也不多言语。

纪恒发现，顾时雨对报纸的涉猎非常广泛。除了犯罪主题的《东晖晚报》之外，《M城日报》、《南方晚报》、《环球时报》、《化学学报》、《生物学报》都有借阅。而后两者则是学校自己办的校园报纸，上面多发表一些本校教授和学生研究的最新进展。

就在纪恒还在琢磨着顾时雨的兴趣爱好的时候，耳边响起了桐生的声音。

“哟，最近连一分钟也不迟到了，看来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啊。”

“一下课就想立马见到学长，可不是就赶过来了。”纪恒心不在焉地草率答道。

桐生不屑道，“我看你是想见那个报纸妹妹吧。俗话说的好，无色不起早。说的就是你这种见色忘义的年轻人。”

纪恒不以为然，连眉毛都不曾动一下，“无色不起早，这不是学长的人生格言吗？”

“No No No,我是‘有色不起早’，跟你这可完全不是一个段位的。”说着，他还不忘用五指将刘海向后拨去，露出他浓密的发际线还有白皙的额头。

纪恒恨不得自戳双目，“两秒，给你两秒。自己消失，不然我报警抓你。”

“切，小气。对了，照往常一样，实验室那边递来归档的材料我都没动，都等你过来整理呢。”

“好，多谢。”纪恒向着他微微点了点头。

桐生背上包，大摇大摆地离开了借阅台，攀上了一个女孩的肩。只是这个又跟上回那个又不一样，这回是个艳丽而明媚的女子，看着还有些年长。

纪恒不禁腹诽，这家伙，早晚得吃上桃花官司。

实验室叫过来的档案可不少，粗略一看，都有二十几个档案盒。实验室那边的管理员一般每半个月都会来送一次归档材料。物理、化学、生物、医学、心理......各种各样学科的实验材料，最终都会归档，放入图书馆里的档案室里。

M大是一所理工科大学，大大小小的实验不计其数，甚至还有很多面向社会公开招募志愿者的实验。这些实验的相关档案，最终都会在档案室里吃灰。

纪恒看了看手表，左等右等，可那个预计的人都没有出现。那个本该出现在借阅台、趾高气昂地跟他借报纸的人。

算了。

于是，他借了辆小推车，将所有的档案盒都放在推车上，然后按了去往三楼的电梯。

三楼的人很少，这也是为何他推荐顾时雨来这看报的原因。三楼的阅读区比较小，因为档案室和会议室也在三层，这两个地方是不对学生开放的。当然，兼职管理员的学生除外。

纪恒将钥匙插上，而令他奇怪的是，档案室的门并没有锁。

难道这个时间还有别的老师在归档？

他打开档案室厚重的门，发现里面是黑的，并没有开灯。档案室是个暗室，没有窗户，如果要在这里进行作业，那么必须得开灯。

纪恒有些疑惑地将灯打开，然后轻车熟路地找到了实验室档案的区域，纪恒将小车停在了档案架前。

而此时，一个没有完全塞进档案架的档案盒引起了他的注意。

他将那个档案盒抽出来，缓缓打开。这记录的是一次面向社会公开招募志愿者的实验：

项目名称：预言

项目提出人：乔森·沃尔顿

记录员：顾清

项目概要：(空白)

项目目标：（空白）

志愿者样本：45人

......

这是一份极为奇怪的档案，重要信息的部分全是空白。接下来的文件便全都是志愿者的基本信息资料，每个样本的实验过程记录，也都是一片空白。

突然，档案室的灯灭了，毫无预兆。

黑暗里任何细微的声音都显得尤其清晰。一个声音悉悉索索地正在接近。纪恒眼神一凌，呵斥道，“谁在那里？”

黑暗里细碎的声音突然停滞。

纪恒压低了帽檐，缓缓闭上眼睛,耳尖微动。

如果身处黑暗, 那就索性闭上眼睛好了。这一向是他的人生格言。

他感觉到手上的档案在被一股陌生的力道抽走。他用力抓住档案, 与那抢夺之力呈对抗之势。紧接着，没有任何预兆，他突地松开手。

对方显然没有料到平衡会被突然打破, 未来得及作任何反应便向后仰倒。

纪恒向前一步, 伸手抓住了对面那人的前襟, 那人便像风中漂浮的柳絮一般向前倾倒。应声而来的还有档案盒掉在地上的“啪嗒”轻响。

纪恒像是也没有想到, 来者竟然身体的分量如此之轻, 他的用力过猛, 导致那个身子直接栽进了他的怀里, 随之而来的还有夏天橘子汽水的气味。

而这一瞬间的分心, 便让他踩到了地上的档案盒, 直接向后摔去。

纪恒吃痛地摸了摸后脑勺, 这时, 灯突然间打开了。抬眼看清身上的人, 纪恒脑子一阵嗡嗡的。

“是你......”然而他话还没有说完, 就被一只柔软而冰凉的手给捂住。

顾时雨趴在他身上, 如琥珀一般透明的双目尤其冷静, 毫不避讳地望向他的眼底深处，棒球帽无声地落在了一旁的地面。

顾时雨对他他作了一个嘘声的手势。

俩人交叠着趴在地上, 在重峦叠嶂的档案架之间, 从门口根本无法看见里面发生的情况。

“这也没人啊。到底是谁又不关档案室的门？”

一个略带怒意的声音响起，是偶然路过的图书管理员老师。而后灯再次一黑，是大门落锁的声音。

静默在黑暗中蔓延开来，伴随着清浅的呼吸。

“你还想在我身上骑多久？”纪恒似笑非笑的声音响起。

这是什么话？顾时雨心中微微愠怒。

如果灯打开, 那他便能看到顾时雨的耳根子有些许红晕。这可是不常能见到的光景。

她也不答, 自顾自地起身, 向后退了一步,想跟他拉开些距离,却没想到,一脚踩到了他的小腿。

嘶————

“你是故意的吧？”纪恒吃痛道，声音因为故意压低而略显嘶哑。

“我没有！”顾时雨连忙澄清道。

两人悉悉索索地起身, 终于又恢复了两个“体面”的成年人的模样，一时无话。

“你为什么会在这？”

“你为什么会在这？”

两人疏地开口, 却没想到如此巧合。

“我来放档案。”

“我来散步。”

又是异口同声,只是答案南辕北辙。

“你这个是不是也太离谱了？”纪恒忍不住吐槽道。他将棒球帽捡起来盖在头上，然后将手机的照明打了开来。

突如其来的光线直直地射向顾时雨这边，照得她蹙着眉头用手臂挡在眼前。纪恒这才看清她在黑暗中略显狼狈的样子。

她穿着一件简单的T恤，前襟因他的大力拖拽而有些变形，隐隐约约地露出些许沟壑的阴影。纪恒下意识地别过头去。

“我就喜欢在这种黑黢黢的地方散步。怎么，你有意见？”

兴许是狼狈让这个平日里遥不可及的人失去了耐性，见她这般没好气地说话倒让纪恒生出些想逗弄她的感觉。

“没意见，不敢有意见。您请自便。”纪恒作出了一个“请”的手势。

他将地上那个被他踩得稀巴烂的档案盒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脏污。而顾时雨则是全程一直盯着他的手，像一只渴望着吃食又警惕非常的小猫一般。

“你想要这个？”纪恒扬了扬手中的档案盒。

顾时雨点了点头，警醒而乖巧。而纪恒就像是拿了根逗猫棒似的，肆无忌惮地在她眼前晃了晃。

“那是不是该有礼貌地跟我借呢？”纪恒挑了挑眉，然后扬起嘴角。

顾时雨抿了抿嘴唇，竟也乖巧地开了口，“那个档案袋，可不可以借给我。”

“你觉得呢？”纪恒将档案盒递到顾时雨面前。

她眉间一舒，伸手去接，却不想他立马将它高高举起，压倒性的身高优势让她就算踮起脚尖来也够不着。

紧接着，他笑道，“当然是不行呀。”

“你！”顾时雨被他气得无语凝噎，她就还没见过如此幼稚的人！

不过她还是压下怒火，开口道，“你也看到了吧？那份档案有问题。”

“你看我像是个爱管闲事的人吗？”纪恒垂首，望着离他仅有咫尺之遥的她的脸颊，她仰首的眼眸异常清晰。

“既然都入档了, 那就让秘密留在坟墓里。”他声线低沉，轻吐的气息抚弄着她的发梢，像是海妖的低语。

顾时雨抬眼望着他，黑暗中的灯光下，他的眸子黑得剔透，那一点灯火映在他的眼眸里，像是来自地狱的邀请。

她觉得自己看错了。一个普普通通的大学生而已，能有什么地狱？

顾时雨不再说话,跟他拉开了些距离。

“夏虫不可语冰，不与傻瓜论长短。”她留下这句话，转身就走。

纪恒愣了一下，随即看了看手上破破烂烂的档案盒，“嘁”了一声。

“喂。”他叫住了她的背影。

“乔森·沃尔顿是你什么人？”纪恒喊道。

“你看我像是个爱回答问题的人吗？”顾时雨一手扶着门把手，一边侧身笑道。

还真是个报复心强的小猫咪啊。

他似笑非笑地环抱着双手，靠在离他最近的档案架上。手机的微光打向对面的白墙,像是在准备看她笑话一般,光影之间他的轮廓随意而慵懒。

“那我就前排围观一下你怎么出去。”他开口道。

门是从外面锁上的，要从里面打开，必须也要用钥匙才行。一想到她待会儿开不开门的窘态，他已经忍不住提前开始笑了。

“自然是......”顾时雨故意停顿道。

然后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响起。

卡擦————

门应声打开。

“用钥匙打开。”空中回荡着她如清泉般的嗓音。

纪恒一愣，用手摸了摸衣服口袋, 空空如也。

“好家伙。”

她也不知是什么时候顺走他的钥匙的。

或许是在他们双双倾倒的那一刻。

又或者是，他们在微光下，四目相对之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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