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爱看报纸的少女

M大的图书馆是一座集现代感与古典感混合的建筑。落日余晖洒在钟楼之上，夜晚序幕的钟声敲响，忙忙碌碌的人影进进出出，为了或虚无或实际的目的各自奔忙。一个戴着棒球帽的身影一路小跑，穿行而入。他压低着帽檐，像是不想与人有任何无意义的接触。

“你可算是来了，再不来我可是要报警了。”桐生学长一脸埋怨道。

纪恒翻了个白眼，“也就晚来了一分钟，你报警打算立什么名目啊？”

“不知道。人口失踪？”桐生佯装沉思道。

这时，一个长相甜美的女生走至借阅处前台，“桐生，还没好吗？”

“快了快了，你到门口等我。”

女生点了点头，应声向着图书馆门口走去。

纪恒挑眉，打趣道，“哟，在这拐卖妇女呢？信不信我举报你？”

“你这呆头鹅懂个屁，这叫芳心纵火案。”

“知道。最高可以判无期。”

“我顶你个肺啊。”

“嗳学长，注意形象。你口音出来了。”

桐生骂骂咧咧地离开了前台，然后欢天喜地奔向了图书馆门口。

纪恒一脸无奈地摇了摇头，然后开始整理着堆积在前台如小山一般高的待入库新书。这桐生学长，也太不靠谱了。合着他在他的工作时段里啥也没干，就在前台杵着了？

“请问报刊室怎么走？”

“报刊室近段时间在装修，如果想要看报，可以来前台问询、借阅。”纪恒几乎连眼睛都没抬，而是自顾自地在一本一本地扫描ISBN码。

“所有的报刊都要通过前台借阅，不会增加你们工作人员的工作量吗？”

“这个年头，已经没什么人看报纸了。报刊室重新装修后，也会并入自习室的功能。报纸放在这，也只不过是落灰而已。”纪恒语气平淡，依旧是自顾自地整理着图书。

“那麻烦给我一份《东晖晚报》吧。”

纪恒这才抬起头来。《东晖晚报》是公安办的报纸，以犯罪案件为主题，平日里几乎是无人问津。

这一抬头，他便再一次对上了那双琥珀色的眼眸。

“是你。”他有些惊讶地说道。

顾时雨微微点头一笑，“怎么？不能是我？”

纪恒看了眼她，然后转身，对着身后那直通天花板的书架沉思了一会儿，然后搬来了梯子，在某一个不起眼的书格内，拿起了一份报纸，手拂了拂扬起的些许灰尘。

“看报纸的人不多，看这报纸的人就更不多了。”

纪恒将那报纸摊平，放在她眼前。

“你的眼神在说，‘这还真是个怪人’。”顾时雨笑道。

纪恒下意识地压低帽檐，“你真的很喜欢诠释别人。”

顾时雨挑了挑眉，“九点钟方向，扎着马尾的女生，大学二年级，非单身，西班牙语专业，跟宿舍成员关系不是很好。”

“两点钟方向，坐在那里看书的大叔，是个日本人，应该是个大学教授。”

“七点钟方向，那个一直在踮起脚尖，尝试拿高层书的男生，印度裔，你小心一点，他可能在这里有些勾当。”

纪恒睁大眼睛，有些不可置信。可随即反应过来，又发现自己并不真的在意。那些来来往往的人们，每天都不同，不过是在同一个空间下的擦身而过而已。而他与这个叫顾时雨的女子，应当也是一样。

“我说小姐，你这是在读书馆里当警察吗？但是有一点要提醒你啊，图书馆里维护和平与秩序的，叫保安。那么，保安小姐，报纸记得看完不能带走，放到还书台上等我晚点处理。现在这个时间，三层人比较少，相信你会喜欢。”说罢，纪恒便不再看她。

这一席话明显是在下逐客令了。不过顾时雨也没生气，只是微微扬起嘴角，然后就便径直走向电梯，按了三楼。

纪恒整个人松了一口气，还真是个奇怪的女生，天生自带磁场，还有些压迫感。不过，他今天还有很多待办事项，着实是没空搭理她。

约莫到了晚上九点的时候，一个身着西装革履的中年男子操着一口奇怪的腔调，来到借书台跟他说，他在一楼洗手间里看见有人落下了一本书，可能是有人上洗手间的时候带进去看，却又忘记拿出来的。

纪恒一阵无语凝噎，腹诽道，怎么又有人将书带进厕所里。随即一抬头，却又发现这个中年男子有些眼熟，便想起了顾时雨的话。

“感谢您告知我。冒昧地问一句，您是日本人吗？”

那中年男子一愣，“啊……是的。我的中文这么明显吗？”

纪恒连忙摆手道，“不是不是。之前跟朋友玩了一个小游戏，我说亚洲人很难分清，可她却一眼指认了您来自日本，我当时还不信，没想到竟是真的。”

那中年男子露出了一股惊讶却和蔼的笑容，“原来如此。您的朋友很聪明。有机会我也很想认识一下这样善于观察和推理的年轻人。”

推理吗……

在这个中年男子用到这个词之前，他还真的没往这方面想过，只觉得那是个轻狂的、爱随意判断别人、干涉别人的奇怪女子。

图书馆晚上十点关门。纪恒整理了最后一波人们看完却又懒得放回书架的还书台上的书，迈着有些疲惫的步伐走出图书馆的大门。

十点的钟声敲响，他在夜幕中熹微的灯光里，一眼就看见了那抹满藏着秘密的身影。他小跑两步，追上了她的脚步。刚想伸手拍拍她的肩膀，却意料之外地被她抓住了刚伸出的手腕。

“竟然是你。”顾时雨侧过头，在熏黄的路灯之下看清了来人。

“看来你预想的是别人。”纪恒回道。

“不，我预想的是深夜袭击独居女性的变态杀人狂。”顾时雨莞尔一笑，打趣道。

纪恒见她难得一本正经的脸上有了些真实的笑容，也难得想跟她多说两句。

“你精准地抓住了我的手腕，可是却没有用力，可见你对来人并未防备。加上后来又说了句‘竟然是你’，可见你对来人有一个预判，这个人显然是你的熟人。”

顾时雨的眼眸闪过些许流光，那双没有温度的眼眸难得抱了些许欣赏之色。

她不可置否道，“几个小时没见，竟然有些长进。”

纪恒不理会她似笑非笑的嘲讽，而是问她道，“你是怎么知道那个中年男人是个日本人的？”

顾时雨像是没想到他竟会突然对这个感兴趣，眼睛里有些惊异之色。

“他身材笔挺，穿着西装革履和皮鞋，走路上身微微向前倾，脚步有些细微的内八，虽然不明显。真正让我做出判断的，是他掏出了一块手帕。随身带手帕这件事在国内基本可不常见，可这却是大多数昭和年代生人的习惯。他在工作日里，穿着西装革履皮鞋出现在这里，我猜测这里应该与他的工作场所息息相关，目测是个大学教授。”

纪恒毫不掩饰地露出赞赏的目光，因为那个中年男子后来来借了书，他看过那人的教职员工ID，确实是他们学校的教授，生物制药方向的。

“那之前那个扎马尾的女生呢？”纪恒继续追问道。

“她当时正在看西语专业大学二年级的专业课书，左手中指上，戴着限量款的情侣对戒，由此推断她非单身。至于与室友关系不好嘛……她舍近求远地地来到隔壁大学的图书馆里，无非有两种可能。一是，她可能是来见什么人。二是，离她近的那个图书馆里，可能有什么她不想见的人。”

“这个有些牵强了吧？怎么只有两种可能？在我看来有无数种可能。可能是他们的图书馆在装修，可能是他们图书馆里人太多了，也可能是她觉得我们学校的图书馆环境更好……”

“那我问你，进入图书馆第一件事是什么？”顾时雨打断道。

“刷……刷卡？”

“如果她每天都刷别人的卡呢？”她扬唇问道。

“什么意思？”

“每天都在门口，借其他学生的卡刷进来。”

纪恒愣了一下，她继续说道，“作为西语专业的学生，来理工科大学图书馆看书，每天都踩着闭馆时间离开，有男朋友，可是每天都需要借陌生人的卡刷进来......现在觉得，我的推论有合理性吗？”

纪恒怔在原地，像是被吸入到她的逻辑漩涡里。他惊叹于她的观察力，同为陌生人，可是她对于那个陌生女子的了解程度，似乎远高于他对于那个陌生女子的了解程度。

良久，他才憋出一句话，“我说，该不会你才是个变态跟踪狂吧？”

顾时雨一愣，然后撩了下落于侧耳的一缕头发，笑道，“是啊。怎么样？你现在还有机会逃跑。”

“那巧了，咱们姑且也算是半个同行。我好歹也是个‘深夜专门袭击独居女性的变态杀人狂’呢。”

顾时雨“噗嗤”一声笑出来。这么说起来，他们还真当是有些缘分。

“我说真的。你天天都来图书馆吗？我一周四天都在这兼职管理员，也没见过你啊。”纪恒继续说道。

“人只会对脑海里有印记的人产生额外的关注。在今早的十字路口之前，我对你而言，不过是一个，像那个西语女生一样的陌生人而已。就算在人群中擦肩而过，也不会多看一眼的陌生人。”

“那么你呢？你为什么会主动地，让这些陌生人在你的脑海里留下印记呢？”

顾时雨一时没有回答。夏日夜晚的微风拂过她的发丝，吹起的千丝万绪撩动着夜幕的心弦。

“我啊......我有超能力。我能看见一般人看不见的东西，你信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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