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四目相对，你看见的是？

顾时雨突然感到一阵眩晕，好像听到了汽车紧急刹车的声音。

人群来来而往往，脚步声和议论声交织在一起，像是一曲所有乐手都提不起劲的交响乐。马路中央有个躺在血泊中的少年。一顶白色的棒球帽无声地落在一旁，一尘不染。一只花斑猫迈着优雅的步子，摇着尾巴走了过来，舔了一下少年脏污的脸颊，然后“喵”地叫了一声。

“不行，你去救它的话，会死的哦。”还未反应过来，她的声音已比大脑先行，抓住了一只陌生的袖子。

她睁大眼睛一看，这个人戴着一顶白色的棒球帽，一身宽松的卫衣，单肩背着一个黑色的大背包。阳光倾泻下来，在他的帽檐下，投下了一排灼热的阴影。

男孩把棒球帽向上顶了顶，霎时间，四目相对。这似乎是一次很长的对视。他的视线似乎想将她穿透，将她的过去与未来，都翻个底朝天。突然，他似乎想起了什么，赶紧往马路的方向看去，不禁深呼出一口气——还好，那只猫躲开了。

“多管闲事。”他轻轻侧身，微不可闻地挣开了那只手。

顾时雨并不想做过多的解释，只是莞尔一笑道，“恭喜你，逃过了你的死期。”

她像是在说一件闲话家常的事。纪恒这般想着。

阳光之下，她的发梢微微泛着些茶色，格外耀眼。

死神会留着茶色头发吗？不多时，他的思绪已经神游开外。

“臭小子，叫你等等我！”这时，一个浑厚的声音响起。一个高个子男生小跑着过来，一个箭步用手肘勾住了他的脖颈，“哟，这什么情况？转角遇到爱？”

“‘爱’不好说，但是可能遇到死神。”纪恒顺嘴答道。

糟糕，他怎么就把心里话给说出来了。

“死神吗......倒是个不错的比喻。”那女孩喃喃道，“那么，今日还有KPI未完成，本神就先走一步啦。”

顾时雨撂下这话，便与二人相反的方向走去，背对着他们挥了挥手。

“什么意思？我怎么听不懂？你们之间发生什么了？”高个子原地愣神，一头雾水。

“简而言之，她咒我。”纪恒望着那潇洒的背影，言简意赅道。

“刚见面就？我说你小子是不是招惹人家了？说，是前女友还是前前女友？难不成是小妈？”桐生故作惊叹道。

“学长还是积点口德吧。快点，图书馆那边要迟到了。”纪恒压了压帽檐道。

“呵，多新鲜啊！上回迟到仨小时的人还有脸跟我说迟到的事儿？”

“那不是正好五一节，想给学长多一些劳动的机会。”纪恒脸上没有丝毫的歉意。

“给爷爬。”桐生翻了个白眼。

俩人你一句我一句，纪恒似乎早已习惯了桐生学长的絮絮叨叨，走着走着，却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他看到那只花斑猫摇着尾巴拦住了她的去路，而她则是蹲下身子拍了拍猫咪的脑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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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哎，听说了没，我们班好像要来一个插班生！”

“这可是大学，这得多大的背景才能躲过高考的物理攻击啊？”

“可能是......物理防御？”

“我听说好像是公安那边插进来的人。”

“啊？这么大的瓜？”

“据说校委会强力反对，可公安那边态度强硬。不过这家伙也算是争气，听说入学考试是以全科满分的成绩进来的......”

“你这从哪儿来的消息？有鼻子有眼的，不会是知乎吧？”

“我叔叔不是在校委会嘛，你懂的。”

“你说这人该不会是什么政界大拿的私生子吧？”

“我看啊，说不定是个犯了事儿的，但是因为某种原因，又没办法给他关进牢里，所以先给他个书读读。”

“你有病吧？他是犯了啥罪要判他来学习啊？

......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地猜测着，画风逐渐怪诞。而纪恒则是趴在最后一排的桌子上，白色的棒球帽随意地搭在后脑勺上，仿佛可以替他隔绝周围一切噪音。

此时，从门外传来了高跟鞋的声音，一个身材高挑的年轻女性走进了教室。黑色波浪大卷随着她的脚步一颤一颤地搭在她的胸前，齐膝的职业短裙下是一双白皙细长的小腿。台下一双双眼睛都直勾勾地望着她——主要是，班上确实是没什么女生。

雷倩在讲台上站定，她是14级的辅导员，管理着两千多个学生，基本记不清学生的名字，不过此时，她还是极为好记性地喊了一声，“纪恒，别睡了。”

因为这个纪恒，据说当初是拿了麻省理工的全奖offer，可是却突然反悔了，坚持要来M大就读。然后在入学第一天，就把学校里一个知名教授给打了，可谓是一战成名。

纪恒睡眼朦胧地抬了抬眼，然后又换另一边趴下了。

“咳咳......”雷倩战略性清了清嗓子，继续开口道，“想必大家也都听说了，今天要来一位插班生，借着班会这个契机，介绍大家认识一下。来，新同学进来吧。”

从门口缓缓走进一个纤瘦的身影，教室内有一瞬间的安静，此时正是夕阳下沉之时，朝西的教室突然被天空抽走了光彩，茶色的发梢在光线明暗之间倒有些蛊惑人心的味道。

“顾时雨，今后，请多多指教。”

空气安静了几秒，意识到这已经是全部自我介绍的内容之后，雷倩再次清了清嗓子，“咳咳......事情就是这么个事，今后大家好好相处。接下来的时间，就交给班长程子见了哈。”

说着，便踏着高跟鞋，“哒哒”地卷着阵风离开了教室。

而被点名的程子见则是扶着眼镜起身走上讲台，然而没走两步，就被蜂拥上来的人群给踩在地上。

“顾同学是从国外回来的吗？怎么看着有点混血的感觉？”

“刚才有人看见你是坐着警车来学校的，时雨家里是当警察的？”

“时雨同学周末喜欢干什么？要不要一起去看电影？”

“新同学来了我们是不是该一起吃个饭，搞个联欢会什么的？

......

众人围着讲台七嘴八舌地讲了起来，连个插话的空隙都没有，而顾时雨则是微笑着站在讲台上，一言不发，笑容温和，却也疏离。这时，一个披着及腰长发、留着平刘海娃娃头的女生站上讲台后的椅子。只见她一手叉着腰，一手卷着一沓材料在肩上敲了敲，一只脚还踩在了讲台上。

“都给老娘闭嘴！”

霎时间，教室安静了下来，齐刷刷地仰着头望着她。

“我做主，周六晚上去东门小摊撸串。这姑娘我就先带走了，待会是老魔头的马哲课，你们自己看着办。”她留下这么一句话。

程子见从地上爬起来，扶了扶歪掉的眼镜。众人面面相觑，而纪恒则是梦呓了一声，换了一边脸继续睡。

安然在众人灼灼的目光下，将顾时雨带出了人群，带离了教室。

两人在出了教室百米之后，相视一愣，紧接着不约而同地笑出了声。

“谢谢。”这是顾时雨自我介绍之后说出的第一句话。

“不用谢我，我就见不得社恐被人团团围住的样子。”说着，安然有些不好意思地抹了抹鼻头，“那些人啊，都是社交恐龙！而你一看就是百分之百纯天然无公害的社恐，我总不能让你被他们给吃了吧。”

顾时雨一愣，感觉虽然好像被误会了些什么，但是事情的结果却很称她心意，她确实是不太擅长应付人多的场合。

“那女侠，我该怎么称呼你？”顾时雨浅笑道。

“叫我安然就可以啦，‘一世安然’的安然。”女孩笑起来，眼睛弯成了一条线。

顾时雨啼笑皆非，“这名字跟你刚才的......仗义之举，可不太相符啊。”

“害，很多人都这么说。话说，他们说的那些个都是真的吗？你真的是坐警车来学校的？”安然瞪大了眼睛，一脸好奇八卦的样子。

顾时雨笑道，“他们那是在诈我呢。应该是听到了一些流言。”

安然长长地“噢”了一声，“没事！以后有我在，咱不想说的事情，都可以不说。”

顾时雨展颜，灿若星辰的眼眸里映着安然拍着胸脯的样子。

她看见安然领口歪掉的项链，那是一只制成项链的指环，上面镌刻着蛇图腾，蛇头追着尾巴咬。顾时雨认得，那是衔尾蛇。

她下意识地替她摆正了颈间的项链，仿佛这是一个长久以来的习惯。而这一幕，在很多个日日夜夜里都曾出现在她的脑海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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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说中的老魔头的课是马克思主义哲学，是众学生心目中不想听又不敢翘的课。一节课俩小时，魔头要用半小时点名，半小时感叹一下现在的大学生怎么回事，怎么课都不来上，剩下的时间念一念PPT，一节课就这么过去了。

这节课大家都凑着往前排坐，因为魔头点人回答问题都叫后排的同学。可纪恒永远是坐最后一排的，他讨厌在人群里待着。

打铃前的最后一秒，一群人走进了阶梯教室，其中就有顾时雨，大多数人走着走着就坐下来了，可只有她一直拾级而上，走到了最后一排。

“可以借过一下吗？”

如清泉一般的声音响起，并不刺耳，甚至有些熟悉。

纪恒抬起头，愣了一下，似乎是完全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她。

“可以让一下吗？我想去最里面那个靠窗的位置。”

“噢。”

纪恒站起来让了一下她，待她坐定以后，他发现他们中间只隔着两个空位。

台上老魔头正在点名，台下各自都在偷摸干自己的事情。顾时雨从包里拿出一份报纸，慢慢地翻阅着。

“喂，你该不会是跟着我来的吧？”纪恒想起那天遇见她时奇怪的场景，忍不住开口道。

顾时雨自顾自地翻着报纸，“你们男生都这么自信吗？”她笑着，却是连头也没抬。

“顾时雨。”这时，魔头正好念到顾时雨的名字。

“到。”她清脆的声音回荡在整个教室里。

纪恒一脸不可置信，“你是我们班的？”

“纪恒。”老师此时又念到了纪恒的名字。

“到。”他震惊之余，抽出时间答了一下“到”。

“是的，不看红绿灯的纪恒同学。”顾时雨侧头，望向他的眼眸，可他的眼睛却被棒球帽的帽檐遮挡，无法看清全貌。

纪恒一愣，随即反驳道，“我只是想救那只花斑猫。”

“救猫之前，先救一下自己怎么样？”

“那个路口我每天都会路过，问题不大。”

顾时雨耸耸肩，“别太小看猫，它可比人机灵多了。”

“你怎么一副那么笃定我会有事的样子。”纪恒挑挑眉。

“我啊......”顾时雨嘴角上扬，有意停顿了一下，“亲眼看到的噢。”说着用两只手指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又反过来指了指纪恒的眼睛。

纪恒再一次跟她对视，这一次他看得真切，那双美丽的双眼之后，一片空白，什么也没有。

阳光从外倾泻而入，她的身影逐渐变得透明，他觉得这个叫顾时雨的人好像随时就要羽化而去，而无论是她的话语，还是她的笑容，都显得那样的不真实，或者说是，毫无温度。他瞟了一眼她桌上摊开的报纸——

香港警方歼灭最大华人贩毒组织 该组织或与美国沃尔顿研究室相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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