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很高兴为您服务

“您说什么？” 丹姝回过神来，又连忙应对起后视镜中卢克的眼睛。

“您可以休息一下，我们从阿姆斯特丹回鹿特丹还有一段距离，足够你补一觉了。” 卢克说。

“谢谢，但是我不困。” 丹姝对着后视镜努力挤出微笑。

不知成果如何，只见后视镜中那一对直挺上扬的眉毛网上一抬，连着眼睛也被微微提起。

卢克接着表情平静地说：“我只是提议。”

“谢谢。”

为免尴尬，丹姝扭头望向窗外。大片大片的农田，安静而生机勃勃，像鞭炮般冲击着她的视觉，不一会儿，她的嗅觉和听觉也沦陷了。好舒服。阳光洒在绿色草面，浪似的涌向车厢，撞击着她紧绷的心弦。这一刻，她才后知后觉地有空去想念强尼。

这就是他的城市？不。他曾经的城市。

她在心里纠正自己的用词，从句子时态到表达时的语气，为的就是全方位无死角地告诫自己，强尼已经死了，这趟旅程，是来了解自己的一个心愿，这趟旅程，是来祭奠强尼的。

理由？当然不是为了那巨额遗产。光凭这两年来的陪伴，强尼也值得自己这趟跋涉，更何况机票和酒店住宿，都有人买单。

据卢克说法，强尼在世时，会定期缴纳一笔钱，作为律所平时处理他的事务时的活动经费。他去世前不久，刚好存入了新一季度的费用。丹姝这趟旅程的所有费用，机票钱、签证费、酒店住宿费等花销，也就通通都从这笔钱里划扣。丹姝猜，这一定也是笔巨款，竟然在强尼死后仍能支撑得起连续一个月的五星级酒店房费。

起初，卢克帮丹姝定了连续三个月的酒店房间，说是以防万一，最好先定着。丹姝追问，为何需要三个月之久？卢克回复，荷兰的法律流程或许比你想象中的要慢。丹姝说，我是来签放弃协议的。卢克回复，如果我是你，我会先来荷兰了解具体情况再做决定。

眼见着这样的争论没有多大意义，丹姝便也不再解释。卢克工作繁忙，邮件回复总是间隔一两天。两人就这个问题的不同看法，自然而然地暂时冷却了下来。

等待签证那段时间，丹姝在公司跟一名主管关系紧张，不爱参加公司聚会的她，白天没少被同事挤兑。夜里，她独自在出租屋内，在网上搜集卢克的所有信息，可惜除了律所的商业资料外，再没有过多的信息。目前为止能找到的卢克唯一一张照片，还是挂在律所网站上用作简介的那张。穿的也是深蓝西服，但不确定是否就是今天接机穿的这套。

深色车窗阻拦了大半阳光，车厢内光线柔和，但卢克深蓝西服里的衬衣领不仅廓形坚挺，颜色还白得惊人，像是把外界的阳光全吸引进来。丹姝被卢克脖子上露出的小半截衣领照得头晕。从机场第一眼见到他，就感觉他这身衣服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但丹姝一时又说不清，以至这个问题，在这趟公路旅程中让她一有空就对面前这个男人背影琢磨。

车已经下了高速，拐入了市区，可卢克的衣领仍白得刺眼，鹿特丹的阳光似乎比阿姆斯特丹的还更刺眼。

“已经迟到十五分钟了，建议先到我们律所，开完会后再送您去酒店。”

“没问题。” 丹姝将一直靠着椅背的上半身坐直，右手摸着胸前的第二颗纽扣，刚扣上，想了想，又解开了，手心满是汗。什么会议这么重要？

丹姝没有问出席会议的有关人员，经过这一路平稳的车程，她的心态似乎起了些微的变化，似乎又没有。胸前的纽扣已经不下十次，被她扣上又解开，扣上又解开。

卢克的车技就跟他的表情一样，不动声色。丹姝脸上表情或许平淡无奇，但她知道这只是这些年来自己有意锻炼所得来的本领，像变色龙那样骗过观众的眼睛，可她的内心深处，始终被一种难以名状的不安占据着。一路上，她睡着了，又醒来，睡着了，又醒来，反反复复地做着同一个梦，张开眼却又立马忘得一干二净，只剩一股愁绪飘荡心头。

“房小姐，我们到了，您先上去，我去停车。2503室。”

耳鼓里像有人在挠痒痒，丹姝眼仍闭着，话却从潜意识里飘出身体。“好。谢谢。”

“房小姐，醒醒，我们到了。”

丹姝猛地睁眼，眼前的男人脸像贴在眼球上。她下意识地往后一躲，却被椅背拦住退路。

卢克见状，微笑着稍微后退。丹姝整理胸前的衣领，顺手解开胸前的纽扣。

卢克目不斜视，一双鹰眼专业得令人肃然起敬。他的深蓝西服外套上，只扣了最上面的一颗纽扣，雪白的衬衫衣领依旧坚挺。

尽管缱绻的睡眠还未消散，丹姝却解开了一路困扰自己的疑问，答案就藏在卢克外套那颗衣扣里。他这一身专业而正式，却没打领带，纽扣也不扣全，这使得冷冰冰的专业气质中多出一丝人情味。虽然他的脸像被烙上无形的警告牌警示着生人勿近，但精锐的眼神中，总透着暧昧不清的人味。

他或许也是一条善于自我保护的变色龙？这样想着，丹姝已经下了车。

对抗焦虑，丹姝通常会做出在一般人看来有点反常的举动。此刻，她明知道一场会议正在眼前这栋大楼里等着自己，她却将衬衣敞开，露出白色的贴身背心，从大门玻璃上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她的心才稍微安定下来。

熟悉的衣着，熟悉的动作总能在关键时刻帮她找回熟悉的心情。她喜欢心无旁骛，随心所欲，一点点束缚可能都会要了她的命。

卢克正驾驶沃尔沃商务车驶向100米外的停车场。

步入大厅，周围的男人西装革履，女人的过膝裙虽烫得平整，但盆骨与大腿连接处仍然皱起几缕细纹，跟她们时不时露出笑容的脸上下呼应。看着这些人，丹姝觉得自己格格不入，她的穿着，倒像是来度假的。

本来就是来度假的。她心想。

“女士，请问您到几楼？”

丹姝转身，发现一名男子。

两人四目相对，时间有点久，久到对方不得不再重复了一遍问题。您好，请问您去几楼？

困意在此刻尽消。丹姝强迫自己集中精神。“2503室，应该是25楼？”

“是的。请搭乘这一部电梯。”

丹姝顺着对方手臂的方向，移步来到最左边的电梯前。金属门上人影幢幢，定睛一看，只有他们两人微微变形的身影。男人左胸口别着一块小巧金色名牌，黑色西服仿佛人形浓烟，撩拨着侯梯间稀薄的氧气。

这是大堂保安吧。丹姝心想。

“谢谢。” 她双手抱在胸前，道谢时微微侧了侧脸，眼睛却像被钉在金属门上，对什么东西看得入迷。

“您是第一次来这栋写字楼吧？”

丹姝抱在胸前的手臂紧了紧，微微点头：“嗯。”

丹姝想了想，觉得哪里不对劲，又说不出所以然。很快，她身上的保护色逐渐改变，像在迎合着面前的金属门，想要在下一秒立刻马上与门色融为一体。变色龙开始反击了。

“有什么问题吗？” 一说出口，她马上又后悔了，这句话听上去既不友好，又有点防御过当，或许还会给陌生人留下不够大气的印象。算了，管他了，我是来度假的。

金属门里的男人，微微侧头，这个动作引得丹姝也马上回敬一个侧头注目礼，她稳住脚步，绝不能移开，绝不能露怯。

保安侧着脸，斜着眼看她，目光像一把刷子，将她从头到脚清扫一遍。他又不急不慢地礼貌一笑：“当然没有问题，我也只是出于好心，才提醒——”

“提醒什么？” 丹姝乘胜追击。

对方已经悄悄调整好目光，又重新把脸上的表情调回门神似的庄重。

“进出这栋大楼的人，穿着通常都比较正式。”

丹姝竟一时无言。她从没设想过居然会有人对陌生人讲这样的话。羞愤立即涨红了她的脸，她感觉交缠的手臂也不自觉地抖着。血液嗖地窜上脑袋，全身的不适使她眩晕。

她没有再理会这个自大的陌生人，保持沉默吧，沉默是最好的反击。

好在，电梯门开得及时。

她望一眼大堂，卢克仍不见影踪。停一趟车竟要这么久。

她犹豫是否该等他一起上去。谁知保安已一手按住开关键，一手示意她电梯到了。

丹姝不愿单独与这个男人待在一起，便迅速踏入电梯。

转身时，狭小的空间让两人逃无可逃，她不得不再次与门外的男人面对面。她在细读对方胸前精巧的名牌，L，i，a，m。

“我是连恩，很高兴为您服务。”

他微笑着看着丹姝，电梯门缓缓合上，他那双透着蓝光的深邃眼睛也随之消失在门缝之间。

神经病。丹姝狠狠呼出一口气，手仍在发抖。刚才电梯门的开合，带入了一股气流，气息独特，像一块巧克力掉入热咖啡中，可可的苦意中，带了点甜。

电梯迅速上升，她的大脑亦随之清醒。电梯门再次开启，她深吸一口气，憋在肺腔，挺胸跨出电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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