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强尼妻子

卢克的助手温蒂早已等候在门口。她的脸跟声音是两个极端。丹姝想象中的温蒂是小巧甜美的女生，跟她在电话中的温柔嗓音一致。可眼前的女人，却无论如何也无法使丹姝将之与电话中的那把声音联系起来。壮硕的身材塞在黑色长裤套装内，黑白条纹衬衣，对胸前的处理跟卢克一致，留开领口第一颗纽扣。

她热情地跟丹姝握完手，便在前方带路。通往会议室的路，在灰蓝色落地玻璃窗的映照下，显得有点恍惚。一路上有意克制的困意，此刻却像海浪般朝丹姝疯狂涌来。

会议室门打开，一双红色尖头高跟鞋踩着猫步朝丹姝走来。

“我来介绍一下，这位是强尼的太太，琳达，”温蒂微笑着，“这位是房丹姝女士。”

红高跟继续逼近，完全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丹姝犹豫一下，屏住呼吸，主动伸出右手。

岂料对方伸展出的纤细手臂突然拐弯，手掌稳当当地落在丹姝左脸颊上。

这记响亮的耳光，像突临的闪电打了丹姝个措手不及。身旁的温蒂愣在原地，在场的人还没反应过来，又一巴掌打在丹姝右脸。

要不是卢克立即插入两人之间及时阻止，估计丹姝的脸，会像被阳光狠狠舔过一样，变得又红又肿。或许是被打懵了，此刻丹姝心里想的却是，这下确实跟度假一样了，脸晒得又红又肿。

“Bitch！” 琳达甩开温蒂的手，拨了拨脖颈处因挥臂而飞乱的长发。

原来，这就是卢克口中的小型会议。丹姝被卢克护着坐在会议桌的另一边，她望着乳白色桌面，不仅在想，如果是大型会议，我岂不是会被打得面目全非，呵呵。

不过，卢克确实没有撒谎，这场会面小型得几乎没有什么交流。琳达身材优秀，她似乎对自己的优点十分清楚。于是除了一开场时压倒性的身体接触，她连在抛出第二句话前，仍选择用身体开道。她从小巧的紫红色鎏金手包中抽出一张名片，一甩，名片擦着丹姝的狗啃刘海落在面前。

“你想好了，联系我。” 说完，也不给丹姝发问的机会，就转身离开。

好在办公室铺着厚厚的地毯，要不然整栋楼都能听见那双细高跟尖锐而挑逗的嗓音。

深蓝商务车门一滑开，丹姝头也没回地钻进车厢。车缓缓开动，后视镜中的温蒂也转身步入写字楼大厅。

那栋全身镶着玻璃的钢铁怪物，在后视镜中沉默着，越来越小，逐渐融进柔和的夏日夕阳中。

鹿特丹这座城市，跟广州一样，街头短短一段路程，便能碰见多个不同族裔的文明。他们的思想和文化，甚至饮食和审美观念，无时无刻不在碰撞，或许那无形的火花，从未激起大型焰火，但人们心中却时不时燃烧着自我的信念。

街上的人与商务车擦肩而过，也与丹姝擦肩而过，来荷兰之前在网上搜集的有关这座城市的信息，此时正悄无声息地在脑中浮起，不紧不慢，松弛有度。这座城市在二战中被纳粹的炸弹轰为平地。在漫长的重建过程中，人们在废墟原址上建造了这座现代化大都市，新楼遮盖住炮弹留下的痕迹，国际化的繁忙填补人们内心的真正需求。这栋写字楼也只是众多取代物中的一员，并非独一无二。

丹姝呆呆地看着手中的名片。雪白丝滑的卡纸上，镶着金边，凹印烫金的文字暗示着主人身份的含金量，琳达，主持，演员，制片人。

丹姝一手摸着名片，一手抚摸大腿上的牛仔布。一边精雕细琢、巧夺天工，一边粗枝大叶、粗犷毛躁，两种如此不同的质感，是如何被聚集在一起的呢？

丹姝胡乱想着，同时在努力抵抗睡意。

卢克好像在说着什么，可冷气出风口噪声太大，她听不清，听不清她也没有心思去问。

刚才他是故意让我一个人先上楼的吧。这条变色龙。在又一波睡意击中上眼皮之前，丹姝胡乱想着。

她感觉身体不听使唤，逐渐软了下来。她说，我想睡一下。

卢克回了句什么，她还是听不清，但此刻睡意却再次袭来，她终于扛不住了，脑袋歪在椅背上，沉沉睡去。

这次的梦里，手机一直在抖，抖得机身发烫。手机好像就藏在裤子口袋里。可是她却动弹不得，也摸不到手机。

“到酒店了。”

脚底依旧软绵绵的，像腾云驾雾，丹姝站在卢克身旁，对柜台那边的酒店前台人员朝她不时投来的目光做着回应，她觉得自己在微笑，可当她拿出手机时，却在屏幕上看见一张疲惫哭丧的脸。这是我？丹姝心中一颤，睡意却没有退缩，她急需一张床，一个枕头，一个没人打扰的空间。

可这荷兰的上帝却像跟她对着干似的，手机立马涌入一条信息。屏幕一亮，她才发现刚在来酒店的路上，阿德又发了一条信息。现在这条，还是他。

“这是房卡，我就不打扰您了，这两天您先好好休息。” 卢克将丹姝的行李箱交给酒店服务人员。

“好，谢谢。” 真的能好好休息吗？丹姝使唤脸部肌肉，挤出一个心中的微笑，却牵扯出两颊隐隐的热烫，琳达鲜红的长指甲在她脑中一闪而过，像极了长了刺的皮鞭。

酒店门一关上，丹姝的身体便像突然间失去重力的庇佑，擦着门板滑坐在地，浅咖色的长毛绒地毯往下凹出一块阴影，那是她的重量。丹姝只觉身体沉得像一只铁疙瘩，随意吼一声都能穿过二十五个楼层，直达地面。

酒店房间也是2503。她与手中的门卡对峙，那四个镀金的阿拉伯数字像在发出无声的嘲笑。

她累得睁不开眼，刚才的两巴掌将她的骄傲与坚强击得溃不成军。尽管如此，她仍下意识地从牛仔裤口袋摸出手机。点开。一条一条地细读起阿德发来的信息。

“已经安全落地了吧？”

“到了酒店请给我回一个信息，让我知道你安全。”

“好好照顾自己。”

她感觉手背被什么液体染湿，赶紧抬头环视一圈，除了白墙，还是白墙，乳白色的纱布衬帘在落地玻璃窗前安静地看着她，窗外阳光依旧，蓝灰色的光线从机场一路追随，此刻又陪她落户这个陌生的酒店房间。

一滴水珠再次落在手背。她眨了眨眼，脑海中出现了阿德，他正无声地讲着什么，三条信息文字成了雨，一个字接一个字在他面前落下，连成线。

她再也憋不住了。再也不用忍了。她放肆地哭出了声，可一想到服务生或许在门后还未走远，她又赶紧将手腕塞进嘴里，像塞入一块消声海绵，将她的眼泪、委屈通通纳入体内。

那天在广州荷兰领馆所在大厦的大堂，丹姝偶遇了刚回国不久的阿德。比梦中的想象还要尴尬，两人出了大堂，在街对面的咖啡厅坐下，找了个靠窗的小桌，适合双人会晤。阿德的脸跟梦中的出入不大。可说毫无变化会显得有点虚伪。比起12年前即将成年时的青涩，现在的阿德明显多出几分老练。

丹姝一边靠咖啡的苦涩遮挡自己的视线，一面用浅浅的笑容回应着阿德的目光。那个下午，两人沉默的时候远远多于交谈。他们之间的联系，像被一条无形的巨大鸿沟隔开，可两人又分明从对方的眼神中感受到，鸿沟的两岸正被无形的力量拉拢，鸿沟似乎正在缓慢变窄，不仅如此，丹姝甚至能感受到，阿德的眼神像星火般点燃了心中的某一片地方，野草燎原，星火缓慢却有力地连成一片，一片燃烧的平原。不知这是否也是上帝有意的安排，才使得丹姝冥冥之中逃来了荷兰，借这片地处海平面之下的洼地，来浇灭她体内对阿德重新燃起的火焰。

电话抖得厉害，将丹姝扯回当下。是阿德打来的国际长途。她犹豫一下，还是按下了接听键。

“安全到达就好。” 她还未开口，阿德已抢先一步。

丹姝听见自己的呼吸深沉而绵长，从听筒往房间深处蔓延。

“我——”

她刚想解释些什么，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

阿德像提前猜中了谜底的竞技高手，不动声色地转移了话题：“到酒店了吧，好好休息。”

“嗯，谢谢。”

“保持联系。”

电话那头突然传来的嘟嘟声，扰乱了丹姝的呼吸节奏。

她将手机移开脸颊，琳达的巴掌像复活了似的，发热发烫。

她来到窗前。双手自胸前往两边一拉，白色纱帘腾空跃起。

丹姝站在中间，像展翅的白鸽，独自面对这座野心勃勃的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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