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es, €an do.

史基浦机场跟她想象中的不一样。为了使这趟行程能保有神秘，丹姝曾百般阻挠想要上网搜索机场信息的右手。

当下，她的右手正捏着护照和机票。周围的人，都是搭乘同一个航班的旅客，他们像漫溢的湖水般影响着丹姝，使她不自觉地加快了脚步。

他们搜索着墙上和天花板上不时闪现的指示牌，像在迷宫里玩寻宝游戏。他们此次的目的地是行李输送带。丹姝跟随大部队走着，她心中并没有过多的想法，大脑处于亢奋和镇静之间的状态，长途飞行的疲惫，被降落前的那半杯黑咖啡临时抑制。她感觉步履轻盈，仿佛一脚脚踩在棉花上。手心的汗，已将手指拓印在紫棕色的护照封面上。

到达大厅里接机的人们，有秩序地等候。在一只只高举挥动的手臂和一张张挂着或兴奋或羞涩笑容的脸庞之间，夹着一块白底汉字的纸牌，显得有些突兀。

丹姝先是看见自己的名字，然后才看见名字旁那张安静的男人脸。脸部肌肉均匀，略长，方形下巴，额头饱满高耸，深棕色头发浓密，整齐一致地往后帖服。他也看到丹姝了，给她投来一个浅得几乎看不出的笑容，已示对两人接头成功的及时肯定。

“您好，我是卢克。”

“您好。” 丹姝也伸出右手。

两只手握住的那一刻，丹姝感觉手心里湿漉漉的，她一时分辨不出，这汗是自己的，还是对方的。

刚才等行李时，她查看了当地的天气预报，阿姆斯特丹，今日晴，此刻上午9点，气温30摄氏度。看着卢克身上笔挺的深蓝色长袖西服，丹姝脑中竟一遍遍自动对接着卢克身后落地窗外的天空，灰蓝色调的玻璃，也没能阻挡强烈的紫外线。奇怪的是，卢克这明显炎热的一身，却没让他额头挂汗。很明显，他是开车来的。

卢克从深棕色公文皮包中拿出一个白色文件袋。

“这是我为您提前准备的，是一些本地的紧急联系方式，您最好能储存在手机里。”

丹姝道谢。接过。

“您的手机号码在荷兰可以照常使用吧？”

“可以的。”

丹姝打开文件袋，里面只有一张A4纸，上面的英文打印字体，小巧而整洁，丹姝迅速浏览一遍，心情复杂，可她再次抬头望向高大的卢克时，却礼貌地再次连声道谢两遍。

两人朝停车楼走去的途中，卢克话不多，只简单交代了今天的行程后，便不再出声。今天安排不多，他们只需到律师楼开一个简短会议。

卢克步姿铿锵，大概平时没少做运动。近看，脸上皮肤也有紫外线灼烧过的痕迹，这种痕迹，不是一次大晒伤遗留下来的，而是皮肤日积月累不断反复暴露在阳光下所造成。

丹姝对护肤无感，但平时听可可讲得多了，她也对防晒这门学问有了兴趣。气温不太高的夏日里，内里她喜欢贴身背心或短袖，黑或白，偶尔也穿灰（艳丽的色彩几乎不会出现在她的衣橱里），外着一件薄长袖衬衫，可能牛仔的，也可能是涤棉混纺的，下身通常是直筒牛仔长裤。这样的穿搭，算是物理防晒的一种折中方式。

可可经常笑她一个风格走天下。可可的话有时略显刻薄，但她对丹姝这方面的判断是对的。发型和这套着装风格，丹姝已经保持了将近11年。

出了机场大楼，玻璃门一开，热浪扑面涌来。丹姝屏住呼吸，强迫自己尽快熟悉变化。或许更多的变化还在前面等着。丹姝整理好被热浪掀翻的衣领，尽管好热，她还是扣上了衬衫胸前的纽扣。

这时，牛仔裤口袋里的手机似乎也被热醒了，抖了抖身体。

是可可发来的信息。

“到了？”

丹姝的手指在屏幕上迅速敲击：“到了，别担心。”

“车牌号，那个律师的手机，还有酒店联系方式，快点发来。”

丹姝找到相册里的最后一张图片，将之转发给可可。那是她刚才在洗手间里拍下的，内容是卢克给她的那份文件。

手机又是一震，涌入一条新信息。丹姝心口也随之一震，她大概猜到了是谁。

是阿德。“安全到达？”

她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刚输入“嗯”，又将其删除。她突然觉得，有些短信只要看到，就够了，这已经足够安抚好毛躁不安的紧张心情，回不回复，能否及时回复，似乎并不是这类短信存在的意义。

这样想着的时候，丹姝同时顺着卢克手臂抬起的方向，看见一排整齐停放的商务车。阿德脸上淡淡的笑容，也同时在脑中一闪而过。

丹姝将手机重新塞进裤子口袋，脸颊上还能感受到听语音时手机屏留下的滚烫。刚才趁卢克将行李箱装进车尾时，丹姝把车辆型号和车牌信息发给了可可。

这是一辆沃尔沃最新款的八座商务车，跟卢克西装同色的车身，将无形的热浪挡在茶色窗外。车门一合上，世界瞬间安静下来。

卢克盯着后视镜中丹姝胸前的安全带看了一眼，随即对她一笑，那个表情，像是对她智商在线的安全意识表示赞许。

车子启动了，平稳得如一头牛，左拐右拐，便来到了马路上。

一块硕大无比的广告牌耸在半空：“¥es. €an do.”

丹姝看见熟悉的ICBC标志，心头一震。尽管广告牌不是活物，但突然在陌生国度遇见熟悉事物，她努力表现出来的坚强上仿佛被鹰喙叩击，细小的裂缝向四周张开爪牙。那笔巨额遗产，也趁机偷袭，在她的胸口撩拨起一阵清凉。

卢克腾出握方向盘的右手，调整着位于车头中央的出风口，风缓缓地朝丹姝身上飘来，迅速灌满整个后车厢。

“今天的气温破历史记录了，比过去50年里的同一天，热了不止5度。” 卢克说着，在后视镜里看一眼坐在身后的丹姝。

这一瞥，倒让她想起了刚才在机场海关柜台前的一幕。玻璃房子里的边检警察接过她的护照，微笑着的年轻眼睛给予她过度热情的关注，并关心地问，长途飞行累不累，休息得怎样了。他把手伸向一旁的章锥突然停住，刚垂下的脸也停在原地，上眼皮一掀，目光与丹姝对个正着。

听着她的回答，年轻帅气的边检警察，像勘查现场的警探突然被不起眼的细节吸引了注意。丹姝早在出发前，已向卢克律师咨询过面对海关盘问时的问答要点。卢克回答，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回答得尽量简洁，就说这次来荷兰，是来我们律所办理私人事务的，要是他们紧追不舍，你再告诉他们打电话来律所确认。

丹姝屏住呼吸，正在思考到底要不要主动采取下一步行动，岂料玻璃里那张稚气未脱的脸婉转一笑，停在半空的手继续伸向章锥。咔嚓一声，一个黑色的方形章稳当当地落在护照空白页上。丹姝接过护照，“祝您旅途愉快”。丹姝点头道谢，她很快收回目光，却依然感觉得到，那双友好而不失威严的眼睛，正在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

她当时对自己失望透了，明明是来追寻一个答案，什么巨款遗产之类的事情，根本不是她来荷兰的原因，但真的不是吗？

如果真的不是，那她为什么又要心虚呢？

那个边检警察肯定已经看出来了，他看她时的眼神，就像在暗示：你一张嘴我就听出来了，纯属礼貌得体的胡扯，但我就不揭穿你了。

为了阻止鼻涕滑落，年轻警察时不时微耸鼻翼，但在丹姝眼里，那怎么看都像是对方在对她的拙劣演技嗤之以鼻。

“怎么都是英文？？？” 可可回复的问号占满手机屏。

“卢克提前替我准备的，怎样，比你还贴心吧。”

估计可可急坏了，回复了一条语音：“怎么就卢克卢克地叫上了，叫得这么亲热，小心别人把你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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