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阿德，好久不见

自大学时养成了摘抄美文的习惯，每次APP对话文件夹满载了、需要清理时，丹姝都会将两人对话中强尼发来的有意思的内容摘抄下来，并随身携带，坐地铁或公交时翻翻，心累时看看，竟出奇地有一种伤口愈合的幸福感。

“每个人身上的气味，都是独一无二的。”

说不上来由，上面这一句，是丹姝最喜欢的。

丹姝想到这里时，从沙发上爬起，来到床旁边的书桌。她从通勤单肩包中翻出一个小巧的笔记本，约莫手掌大，牛皮纸封面被日积月累的手汗磨成滑溜溜的光面，反射出淡淡的自然光泽。

她将笔记本一起带回沙发，仿佛带回一只受伤的流浪猫。一人一本，窝进沙发，疗愈彼此。可可还在与新男友用微信一来一往地发送语音调情，对方的语音背景掺杂着玻璃被互碰时清脆的响声，偶尔闯入一两声醉醺醺的男中音。

“出了车祸，当场死亡。” 丹姝脑中频频闪过这个句子，卢克低沉的男低音海浪般拍打着岸。

作为第二语言的英文，她向来在用来表达情感时总感到更自在、更轻松，不像作为母语的中文，每个字每个词，一旦涉及表露情感的表达，她总会感到别扭，不得不说时，要么简而化之换个方式换个词糊弄过去，要么就干脆闭嘴保持缄默。

但这次，当这样极端而阴郁的英文词汇被用来形容强尼时，丹姝感到呼吸不畅，心跳时快时慢，全身的神经发出失控般的痉挛。她觉得，这叫做悲伤，或者简化成一个字：痛。

这样的感觉，又跟母亲突然离世的血缘上的牵绊有所不同。丹姝安静地体会着。这种感觉，上一次出现时，还是阿德离开的时候。至今也已经12年了。

大学三年，工作八年，丹姝也曾尝试谈过两次恋爱，一次在大二，一次在第一家就职的公司。但面对对方的殷勤和关心，她却感到无形的压力，潜意识里的本能让她逃，她便逃跑了。每一次恋爱，都可以用“无疾而终”来形容。但可可却觉得，丹姝“有病”。

丹姝不置可否，她选择不再恋爱。一个人的大单间，就是她最亲密的战友，还有时不时偷袭的美好回忆，回忆里有母亲，偶尔还有阿德。如今，看来这美好的回忆序列中，又要添加上那个素未谋面的强尼了。

想到这里，丹姝暗自做了个决定。

第二天，她按照昨天记下的信息，给律师卢克打去了电话。挂掉电话后，她开始着手准备前往荷兰的资料，申请签证。很快，卢克的助手便给她发来了驻荷兰中国领馆盖章的邀请函，并在电话和邮件中，专业而贴心地帮她梳理好整个递签流程。签证批下来，大概需要10个工作日。

等待签证期间，丹姝照常上下班，时不时被可可在电话中逮住教育：“你疯了，还真去？！要是遇到坏人，你一个人怎么应付？”

“我又没钱，坏人在我身上捞不到好处。” 我倒很想看看，坏人能怎么个坏法。丹姝在心中自我调侃。

“没看新闻吗？欧洲黑社会专门绑架独自旅游的年轻女性，控制起来卖淫。虽然跟我比起来你可能性感不足，但你的特点是清纯，没准就有人好你这种类型，你好歹也是广末凉子的广州分子——”

“好啦，我这个广州凉子会万事小心，”丹姝知道她接下去的话，这些话几乎已经被可可当成了经，每次通话都要念叨一遍，为了不听念经，丹姝提前截胡，“ 到时一到那边，我会时刻跟你保持联系。”

“ 还有大使馆、领事馆的电话，还有当地的报警电话。” 可可又把昨天才刚想到的内容重复了一遍。

“知道啦。”

“你到机场后，自己打的过去，别随便上陌生人的车。”可可一口气讲完这一句，抓紧时间换气。

“律师会来机场接。”

“他的联系方式、办公地址、车牌号码，记得都发给我。”可可那边突然呼吸急促。

“你在——”

“没干嘛。” 她呼吸越发急促，还伴着有节奏的撞击。

“挂了。”没等对方回应，丹姝已经挂断电话。

她站在窗边。这扇窗跟房间的比例极不协调，或许这也是吸引她当初留下来的其中一个原因。这扇占据了将近二分之一墙壁的窗，将阳光和雨露纷纷招引进屋，每到夜晚，丹姝都习惯在窗前发一会儿呆。窗外面对着一片稻田，随季节变化也变换着脸孔。她喜欢这种顺其自然的气息，活泼而生动，给她一成不变的生活带来有分寸的刺激。可是她上周听可可说，今年年底，这条紧贴这座都市心脏生长的城中村，就要拆迁了，这片稻田想必也会成为日后别人口中的沧海桑田。到时她会搬去哪里呢？

丹姝没有直接回答心中的疑问。她回到床上，用被子盖住自己，以此抵御空调袭来的冷意。

领取签证的过程十分顺利。在电梯中翻看着护照页上新贴上的纸标签，丹姝的心脏并没有跳得特别迅猛。跟匀速下降的电梯一样，当初那股震惊和悲伤，似乎已被时间盖上薄薄的面纱，只是偶尔身边没人的时候，想象中的强尼会以模糊的轮廓出现在她的脑海中。

她劝慰自己要有耐心，要沉得住气，这次过去，任务是重新认识强尼，至少也要弄清，这个两年来在网络那头陪伴过自己的——她一时不知该如何界定两人之间的关系，思考片刻，她还是决定先以“朋友”来称呼强尼。他们俩之间的交往，值得一个清晰饱满的句号。

下到大堂，用访客门禁卡刷开安保门。正要转弯，她的单肩包将安保门上的一杯奶茶撞到了地上。大理石地板像突然变了张脸，浅棕色的奶和糖混合液体章鱼触须般往四周延伸。

一阵莫名的恐慌从四面八方朝丹姝涌来。她蹲在地上，从包里摸出纸巾正要去擦，身后的保洁员却抢先一步，挂着职业微笑的脸让她别介意，自己来处理就可以了。

丹姝点着头，道着歉，身体却依然保持下蹲的姿势，帮着对方一起处理面前的烂摊子。恐慌使她的手开始微微发抖，刚在脑中梳理好的待办事项被一股巨大的恐惧挤得不见踪影。当年母亲遇害前一天，丹姝也曾打翻了奶茶。

虽然从没对任何人提起过，但她深知这些年来，任何细微的情节或巧合，都容易被她放大。可是每当这些巧合或细节发生时，她敏感的神经，就会不自觉地将之与当年对照，直至接连几天、几周、或几个月来，身边没有发生任何不愉快的事情，她才敢将这莫名的恐惧从心中剔去。

在大堂前台归还了访客卡后，丹姝低着头，仍边走边想。手似乎不抖了，但她仍感觉头皮发麻，冷汗一阵接一阵地冒。

“Hi，好久不见。”

一把熟悉的男声像雾般凝结在面前。丹姝连忙抬头，看见的却是那张曾在梦中出现过无数次的脸。

“阿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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