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物世界跟人类世界不一样,对于死亡没有那么多的仪式。怪物世界的生存空间有限,没有多余的地方用来安葬死去的怪物。不过,没了生命活动还不算真正的死亡,真正的死亡,是怪物世界里有新的怪物降生,代替死去的怪物,在这个世界活下去的时候。那个时候,死去的怪物就会被一把火给烧掉。烧成的灰呢,就撒在地上。老怪物们都说,这些灰可以一点点改良我们的土地,也许很多年之后,我们就能拥有适宜植物生长的土地了。
怪物们也曾带过人类的土壤回来,但是这些沙土要么不适应我们的环境气候,要么因为成分的复杂,引起了严重的大规模过敏反应。无奈,改良土壤只能靠我们自己了。
人类把埋葬死去人类的土地叫做“墓地”,这么说来,怪物世界处处都是“墓地”。墓地会触发人类特定的情绪,人类来到墓地上,往往会悲伤,会哭泣,会忏悔,会害怕……而怪物们不会,我们只是在墓地上活着,我们所生活的地方,就是死去的怪物们停留的地方,这里是一块巨大的墓地,我们因此而感到安心。
人类是怎么看待死亡的呢?我从书上看到过各种各样的说法。他们有的说,真正的死亡,是被世界上的最后一个人所忘记的那一刻。所以,人类试图活下去的方法,就是在其他人类的心里留下痕迹么?
还有的人类,会把肉体的消散定义为死亡。那么,埋藏在地下千年的尸体,一旦被挖掘出来,摆放在博物馆里,就会以一种新的方式“延续”生命。
也有人,把断绝的联系称为死亡。像是远去的风筝,风筝在线断掉的那一刻,就死在了牵线人远望的眼睛里。
人类把生和死划分为两个世界,他们的情绪,又常常被自己所划分的界线而牵动,甚至因此而影响到自己的行为。我曾读过这样的故事:因为接受不了爱人的死亡,少年来到了爱人所在的死之世界,想要把她给夺回来。死亡世界的领主同意少年带走爱人,但是,回到生的世界之前,都不可以回头看,否则,爱人再也不能够回返。少年没忍住,他担心爱人并没有跟在自己的身后,还是回了头。爱人悲伤而深情地望着他,坠入黑暗的深渊,生与死的道路断裂——她在他的目光中,又一次死去了。
“为什么不能回头呢?”我不明白这样的故事。
“因为回头时,望向她的目光,就是望向死亡世界的目光啊。所以,被这样的目光注视着的人,只能留在死亡世界里了。”闻霞解释道。
“嗯?”我还是不明白。人类划分着生与死的世界,书写着这样复杂的故事,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怪物世界里,没有注视死亡世界的目光,因为我们活与死的世界都是同一个。
闻霞失踪之后,怪物们大多都觉得她死在了人类世界里。大家感到惋惜,不是为了她的死亡,而是她无法在死后回归怪物世界的土地。
来到人类世界,我才渐渐体会到人类关于死亡的复杂情绪。
面对死亡,他们会像承接雨水的树叶一样无法承受。人们用“失魂落魄”形容这种悲伤。“魂魄”,在人类的词典里,是某种模糊而没有实体的东西。我不禁想,看着亲人被火化炉吞噬的那一刻,林桐是否因为过度悲伤而失掉了魂魄,从而没有了影子呢?如果能够让她开心起来,是不是影子就可以回来了呢?
我跟她讲了这样的猜想,不料她还是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影子嘛,找不回来也没关系。”
“可是,下周要晴天了呢。”
我又从在小区门口摆摊的大人那儿问了天气,他们说,再过几天,温度就要回升一点了。我一边听他们讲着,一边望着晦暗不清的天空,想着太阳出来的样子。金灿灿的阳光,将划破灰蒙蒙的天空,落在雪地上,落在洁白的屋顶上,落在压满积雪的树梢上。他会将人们的厚衣服和脸都照得明亮一些,林桐那身深色的棉袄,也会如此吧。可是,当我想起林桐站在阳光下,跟我说话的样子时,脑海中的那个我又忍不住低头,看脚下那片泛着浅金色光芒的雪地:林桐的脚下,还是光秃秃一片吗?如果那时候的她还没有找回影子,她会害怕吗?会躲起来吗?想到这儿,我有些难过了。我想,林桐不能够没有影子。因为,冬天暖和一点之后,春天就会来了,春天的后面还有夏天,夏天之后,还有秋天。有那么多晴天,林桐不能总是躲起来。
春天的时候,学校的树要开花了,她得踩着影子走到那树的跟前去,看阳光将花瓣照得温暖而透明。我们可以一起在树下等风把花瓣吹落,不等她们落地就半空接住,这是春天才有的书签,比笔帽还要好用。夏天的时候,她要到茂密的树荫下,影子摇在树影里,听树和风还有蝉唱歌。趴在树干上的蝉,也是有影子的。到了秋天,天气晴朗的时候,落叶和落叶的影子堆叠在一起,就算她们可以把人们的脚下给遮掩住,就算没有人会在意,走在落叶间的人究竟有没有影子——秋风刮起来的时候可怎么办呢?
然而,林桐说,她不在乎,到底能不能把影子给找回来,也许影子弄丢了,就再也不会回来了。
可是,那些书上都不是这么写的。书上说:失掉魂魄的人类,经过了一些努力,最终找回了丢失的魂魄,就像之前一样。
听我这么讲,林桐笑了:“影子怎么能是魂魄呢?而且,那些关于魂魄的故事,都是人们想象的。我不可能会因为思念死去的他,把影子给弄丢的。”
“那有可能是怪物吃掉了。”我又想到了吃影子的怪物。
“怪物会吃影子吗?”林桐有些好奇了。
“虽然我没见过,不过,可能会存在呢。”我说道。
“是嘛?”
“虽然怪物们吃下肚子的食物很难再吐出来,不过,我会想办法的。”我认真地保证。我隐约觉得,林桐看到的那个怪物或许跟这件事有关。
看我一脸认真,她似乎有些无奈:“闻蓝,我告诉你这件事,并不是要你帮我找回影子。我只是想给秘密找一个出口,只要把秘密说出来,就会轻松很多了。”
“可是……没有影子怎么行呢?”我一心想帮助林桐找到丢失的影子。
林桐摇摇头,没再继续影子的讨论,她问我:“就是这里啊?”
我们到的是一个小公园边的旧书市场,周末天刚亮就开市了,书摆在地上,大多也顾不上细细整理,东一摞西一堆,像是菜市场的散装青菜。
之前为了找那本丢失书的下落,我从一家二手书店的店主那儿听说了这里。在这儿,我一路问,弄得摊主们都认得我了。后来,虽然没找到书,但是因为跟摊主们的熟识,我鼓起勇气问可不可以跟他们换书看。他们欣然同意,于是,我便不时拿屋里的书到这儿来,换没看过的书看,看完了,就等放假时再换回来。有时候,他们看上了我带的书,就说干脆换了,因而,现在屋里的书,跟我刚搬进来时相比,也变了一些。
冬天的书市冷清一些,不光人多穿了好多层,书下也要多垫几层,防止雪把书皮给打湿了。要是能起个大早,占到大槐树边的位置,就不用备许多垫书的东西了,那里有个破床垫,放平了,可以直接来摆书,书少的摊主还可以在床角清出一块坐的地方,要是挤一挤,还可以不算太局促地躺下。
现在,姚姨就平躺在床垫的一边,身上盖着张展开的报纸。
“姚姨。”我俩走到她跟前。
她眼睛眯着,似睡非睡,没有回应。
林桐左看右看,问我:“不会是睡着了吧?”
“姚姨就是发会呆。”我摇摇头。又叫了她一声。林桐则轻轻地扯了扯她身上的报纸。
她那双毛线帽下的小眼睛这才睁开,她打了个哈欠,从报纸底下坐起身来。一并从轻飘飘的报纸下露出来的,还有她怀里那只毛茸茸的猫,猫的爪子搭在她的围巾上,整个身子则被围巾给裹了起来。
“哦,小闻啊,来了啊。”姚姨一只手搂着猫,一只手慢慢理起了报纸。
见她一只手不方便,我们正要帮忙,姚姨一摆手,胡乱理了几下,坐在了报纸上,也示意我们跟着坐。
“头一次带朋友来啊,”她冲我俩一笑,“这次带了什么好书啊?”
“嗯,这次不是来换书的,是想问问,”我拿出那本旧书,递到她跟前,“这本书姚姨你有没有见过。”
猫也好奇,要把头往外探,拉松了围巾。围巾底下,露出来一只烤红薯。书市上的人特别喜欢在冬天用烤红薯暖手,原来,姚姨也会用它来暖流浪猫。
姚姨怕它冷,又裹紧了围巾。
“看过,这个版本的倒是——”她看着我给她展示书页,“挺老的了。”
“我们在网上搜,也没搜到有卖的,旧书网站也没有。”林桐说。
“你们是想——”姚姨一脸困惑。
“我们就是想打听下,这本书会不会是谁从这里买走的啊?镇上只有这里有这么旧的书卖了。”我解释道。
“嗯……”姚姨又盯着书瞧了一会,“书哪来的?”
“……”我不知该怎么回答。
“捡的。”林桐扯了个谎。
猫将一只爪子伸出围巾,闭着眼睛舔了起来。姚姨见他爪子露得不多,只轻轻拉了拉围巾,任他专注地舔着爪爪。
“哦,你们是想找谁丢了这本书吧?”姚姨恍然大悟。
倒也差不多,我们不约而同地点点头。
“不过,书也不一定是从这买的,个人收藏,别人送的都有可能……”姚姨呼了一串白气。
“谁要送书了?”一个闷闷的声音从一旁传来。
我一抬头,看见了个戴着棉口罩的人,他头戴一顶厚实的黑色毛线帽,帽子外面套着棕色的耳罩,身穿一件深灰色的棉服,棉服很长,遮住了他的膝盖,拉链一直拉到领口。他走近了,口罩上的灰绿色格子清晰了起来。看到他手里保温杯套上钩的小花,我才认出他来:是不光卖书还卖邮票的那个伯伯,他喜欢到别的书摊串门闲聊。
“不是送书,是这俩孩子捡到了书,找失主呢。”姚姨把猫往怀里抱了抱。
“在哪里捡的啊?这附近?”邮票伯的目光落在书上。
“不是,远一点。因为是旧书,就想问问会不会有人认得是谁——”
“顾客多了去了,谁记得清啊——嚏。”他刚打断我,一个喷嚏又打断了他。
“感冒还没好呢?”姚姨的眉头有点皱。
“好多了。”邮票伯吸了吸鼻子。
“老刘被你传染后一直没来,你倒是风雨无阻啊。”姚姨笑着。
“什么叫我传染的啊?我口罩戴得好好的,老刘他是烟吸多了。”说着,邮票伯又咳了几声。
咳完,他又望着那本封面泛黄的旧书,摇摇头:“捡到书,没准就是缘分呢,你们自己留着看呗。学生啊,就是太较真。”
说是这么说,他转去别的摊的时候,还是顺嘴帮我们问了这本书的事,这是我们接着去打听时知道的。
在这里,没有谁比邮票伯更爱凑热闹了,如果不是感冒,他平常的话还要多。不光跟摊主讲,他跟来买书的人也聊个不停,人家走出好几米远了,他的话还没止住呢。
所以十二伯说,邮票伯之所以生了病也要坚持摆摊,就是受不了没有人跟自己说话。
有最爱说话的人,自然也有最不爱说话的人。因为不爱言语,书市上的人都不清楚他的名字,于是称呼他“写字的”,也有以为他哑了,所以叫他“哑巴”的。他曾跟我讲过话,所以我知道他并不哑,听别人叫他“哑巴”的时候,我会着急地更正。但是,有些人倒也不是不知道他会说话,只是因为叫习惯了。他跟我讲的唯一一句句话是:“书包开了。”
之所以有了“写字的”这个名字,是因为他往往拿着笔在一个演草本上写字。写完就扯下来压在书底下。他写的,大概是书的评论和介绍,不精美,不长,纸撕得也随意,只有巴掌那么大。风大的时候,这些纸就会飞走几片,他不恼,也不去捡,就又重新写。我捡起来递给他,他没说什么,点点头,把纸重新压在书里。
这天,“写字的”没来,他常待的角落里,一张纸条半埋在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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