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书间沙

闻蓝蹲下身，将积雪拨到一边，把那张破碎的纸取了出来。

“哦，是这个书摊的摊主写的。”她抖了抖纸条上的雪。

我弯下腰，好奇地看，不料身后响起一串尖利的声音：

“埋的东西可不要乱碰啊！”

转身看，原来是一个头发蓬松的奶奶。她的头发花白而微卷，像是轧上车轮印的雪地。黑色的羽绒服裹住她有些驼的矮小身子，那脖子上的深绿色围巾围了好几圈，臃肿得像是层层叠叠的多肉叶子。

她盯着闻蓝手里的纸：“要是把埋在地里的不明东西给挖出来，自己也会陷到里面去的。”

“真的吗，一柞婆？”闻蓝的手停在了空中，她瞪圆了眼睛。

“可不是么，”被称作“一柞婆”的人走上前来，“你看，现在不就——”

我俩低头看闻蓝的脚，上面覆着一层碎碎的雪。

“影子掉到雪里面去了。”

我的心一沉。

她哈哈笑了起来。

闻蓝紧张地看着我。

“今天是阴天啊。”闻蓝道。

她的笑声没停：“跟天气没关系。”

闻蓝又吃惊地看了看脚下：“您既然知道这个，那也一定知道把影子从雪里取出来的方法了？”

她摇摇头：“我姥姥没告诉我这个。”

说罢，她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闻蓝急得追上去：“一定还有谁知道方法吧。”

我也跟在闻蓝身后。

“我也想知道啊哈哈哈哈哈。”她加快了步子，又笑出了声。

她走到一辆三轮车跟前，三轮车上堆着书，书脊朝外摆着，左边的书薄，越往右书越厚。她把雪地上的一个小马扎收起来，放在车上。旁边摊的眼镜叔叔望见了我们，道：“跟一柞姨问出什么了？那种书她见得多。”

一柞婆抬眼瞥了瞥我怀里的书，什么都没说。我把书递到她跟前，让她看清楚。她一边拧水杯盖一边道：“找这种书看？”

“啊，不是，就是问问您有没有见过这本？”我解释。

她“嗯”了一声，没再说多余的话。她把放在地上的保温杯捡了起来，放进了车上，我意识到，她要走了。眼镜叔说：“这么早回去啊？”一柞婆笑了笑，点点头。

“有人来买过这本书吗？”我又问了一遍。

她眯起眼睛，似乎在费力地想着久远的事情，她似乎犹豫了一下，然后说：“不记得了。”

她匆匆结束了对话，跨上了三轮车，正要拧动车把，没想到，闻蓝一下子跳上了车，坐在了马扎边上。

“您一定知道些什么，是不是？”闻蓝央求道。

一柞婆恼怒地转过头：“下去，乱坐车会翻。”

我一听，心里也起了一阵冲动，跳上了车，坐到了与闻蓝相对的另一边。

“平了，不会翻了。”

一柞婆从车座上下来，不快地看着我俩。这时，爱看热闹的邮票伯也走过来了，他有些激动地拍拍手：“哎，你们要跟一柞婆去哪儿啊？”

“你们两个干什么？”一柞婆走到我俩跟前。

“你不说我们就不下去。”闻蓝坚定地扶着马扎。

眼睛叔笑：“一柞婆，一物降一物，两个娃跟你一样倔啊。”

邮票伯吸了吸鼻子：“啊呀，大姐，你知道什么，就告诉她们吧，她们只是好奇，而且也不是做什么坏事，就是给本书找个失主。”

一柞婆听了，脸还是拉着：“你们学校组织学雷锋的活动，是不是？找失主？不如把书送给没书看的孩子看。”

“也不是。”我和闻蓝摆摆头。

“自发的。”邮票伯总结道。

“我最近可没卖这种书。”一柞婆摇头。

“两年前呢？”闻蓝不肯作罢。

“或者再早点呢？”我补充道。

“两年前捡到的？”她的眼睛突然亮了一下。

准确地说，应该是现在才发现了两年前掉的书吧。

“嗯，最近才——”闻蓝试图解释，有点支支吾吾地，因为我们很难在不谈及怪物与凶杀案的情况下把事情讲清楚。

“别人两年前丢的书，被你们最近给捡到了？”邮票伯纳闷了。

“你们不会是从别的时空来的吧？”眼镜叔托着下巴。他的脚下摆了许多科幻书籍。

“啊不是。”我慌忙摆手。

“两年前，两年啊——”一柞婆念叨着。

“有印象吗？”见她没有那么咄咄逼人了，我也松了口气。

“好吧，你翻给我看看。”她把手抄在口袋里，头往书探去。

我小心翼翼地从第一页开始翻，刚看到几页目录，她就露出了惊讶的表情，不过，她什么都没说，让我接着翻。

翻到中间的时候，突然她说：“把书往两边扯一扯。”

我很好奇，照着做了，书缝里，竟然夹着细细的沙子。接着，她又要看封面和内页间的连接处，看着看着，她竟然大笑了起来：“是我丢的。”

在场的几个人都惊讶地说不出话来。

“大姐你刚才怎么不讲呢？”邮票伯问。

“没认出来，这本书的封面换掉了，”她朝我们道，“小孩，你们不会以为里面就是这本书的内容吧？也不知道是谁干的，书粘得挺像一回事的，要不是多缝了几道，可真看不出来。”

线很整齐，我以为这只是书的装订方式，原来是别人缝上去的。为什么那个人要给这本书换封面呢？

“奶奶，你是什么时候丢的呢？”闻蓝追问。

“前年，伏天那会。”一柞婆坐回了车座上，不过已经不急着走了。

“伏天？一柞婆你竟然夏天会来？”眼镜叔推了推镜框。

“不是来书市丢的吧？”邮票伯轻轻拍了拍手里的保温杯。

“那天是特殊情况，就来了。”一柞婆一只脚搭在路边的一块大石头上，大石头上另一头的积雪已经被扫干净了，上面坐着翘着二郎腿的眼镜叔。

“特殊情况？”

“跟老头子吵架了，我气嘛，就收拾了书，开着车子走了，”一柞婆扭了扭车把，“我想，要是一路卖书，能走好远呢，再也不回来了。”

我的脑海中浮现出一柞婆骑着三轮车驰骋的样子，然而，眼前的她并不在远方。我有些惋惜地问：“那怎么回来了呢？”

“路上发现忘带充电线了，跑不远。”一柞婆露出遗憾的神色。

眼镜叔拍手笑：“是舍不得大爷吧？”

“打是亲，骂是爱。活到老，吵到老。”邮票伯甩了几句谚语，样子很得意。

一柞婆狠狠地瞪了他们两个：“你大爷！滚！”脚一蹬，收了回去。

车子摇晃了起来，原来是她启动了三轮车，要走呢。不过，这次，她没再赶我们下去，不知道是不是把我们给忘了。

“一柞婆，大家都讲是和气的，你怎么还骂起人了呢？”眼镜叔的脸色有点不好看。

一柞婆没回头，肩膀随着车子起伏：“骂是爱嘛。骂就是和气。”

我们俩坐在车上，无言地笑了。

出了书市，不远处伫立着新楼，坐在摇摇晃晃的三轮车上，我恍然想起了姥姥家的田间。

走了几百米远，一柞婆突然停了车，我以为她是让我们下去，没想到她只是到车筐里掏了顶缀着毛球的帽子出来，戴到了头上。她没回头，问：“你俩家在哪儿？顺路我捎回去。”

听我报了医院的名字，她问：“哦，家里在医院上班？”

“住院。”

“唉，生病了？”她又问了一句。

“没生病，我妈出车祸了，医院离不了人。”我一五一十地答。

“你爸呢？”她又问。

“死了。”我淡淡地答。

“哦。”她又接着开了车，她的声音快要被风给掩住了。

“奶奶，接着讲那个夏天的事吧。你骑了三轮车走了，然后呢？”我大声喊，试图压过风声。

“啊，没有充电线，骑不远，我就来了书市。结果，走得急，书没扎牢，过刚才那个路口拐弯的时候，书掉出去了几本。书就丢了。”

“书丢的时候没注意吗？”闻蓝问。

她“嗯”了一声，接着讲了下去：“结果到了书市，压根没位置了，我就在边上一棵矮脚树的树荫底下。没想到没待多久，一坨鸟屎就掉下来了。”

“掉书上了？”我想象着当时的场景。

“没，正好落在脚边，要是落在书上还得了？心疼死我了。”她啧啧道。

“一柞婆，是不是还有细节忘了讲？”闻蓝突然追问道。

“什么？”一柞婆不知道是没听明白，还是没听见，对着风吼了起来。

我也不知道闻蓝问的“细节”是指什么。

“鸟屎弄脏了书，你就心疼得不得了，要是书丢了后，意识到是在拐弯时给弄丢的，怎么会不去找呢？”闻蓝慢慢地发问，“一定是有特别的原因吧。”

“特别的原因？”一柞婆似乎笑了。

“这本书上面没有任何记号，我很好奇，你是怎么认出这就是丢的那本呢？后来，我想明白了，只有你才知道的‘记号’，就在书缝间。你没有找回这本书的原因，应该也是这个吧。”闻蓝一脸认真地分析，弄得我一头雾水。

书缝间？我又将书打开，书缝间是难以弄出来的细沙。

“因为‘埋起来的东西不能乱碰’，所以信奉着这一点的奶奶你，没有捡起被埋在地里的书。书埋在沙堆里，就算捡去的人给弄脏的封面换了新的封皮，也很难把缝里这些细细的沙给搞出来。”闻蓝推理道。

“埋在地里？书不是不小心从车里掉到了路上吗？”我疑惑不解地向远去的路口望去，一个猜想突然闯入了我的脑海，“啊，那是新楼。刚才的宣传写着年初才完工的。所以两年前那里还是工地——”

不等我说完，一柞婆道：“嘿，挺聪明的嘛。情况确实就是这样：书掉了后，被沙子埋了。那天真是，唉，夏天啊出门准没什么好事。”

“所以，影子掉到地里这种事——”闻蓝又追问了之前未解的疑问。

“当然是真的了。”一柞婆肯定地说。

“嗯，”闻蓝接着问，“那怎么才可以把影子给找回来呢？”

一柞婆想了想，答道：“我的影子又没丢，怎么知道呢？”

“那你一定认得丢过影子的人了？”

“我姥姥认得，”她说起“姥姥”的时候，好像自己还是个听故事的女孩，“她认得很多丢过影子的人。”

“有很多人？”我惊讶道。

“不过，她不在了，他们也不在了。我从来没听说过把影子找回来这回事，办法什么的自然也不知道。不过，我猜，”一柞婆伸出一只手，把帽子 往下拉了拉，“可能等太阳出来了，影子自然就回来了吧。”

“那时候，没有影子的事不就被发现了吗？”闻蓝将脚边快要散开的书推到一边。

“也可能还是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吧。”我说着，呛了口风。

一柞婆没有回答我们的问题，她捏了捏车把：“没有影子，也是能够活下去的。”

我望着她的背影，突然很想摸一摸她帽子上的毛绒小球。

“那些人也是吗？”我问。

她没听清楚，对着风吼了一句：“什么？”

“那些没有影子的人。”闻蓝对着她的耳朵大声重复道。

“哦，他们早就不在了……”风堵住了后半句话，吹皱了街上的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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