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怪物书

背着双肩包的我走在医院里，似乎有种违和感。医院里很少能见到背着双肩包的人，他们往往都把东西拎在手里。小时候来医院的时候，我曾问过妈妈这个问题：为什么大家都把东西拿在手上呢？妈妈说，可能在医院这个不踏实的地方，手上握着点东西，心里会踏实很多吧。

想起这个，我不由自主地把背上的书包褪了下来，搂在了怀里。于是电梯多出了半个空位，原本在门口张望的鸭舌帽大伯毫不犹豫地冲了进来。电梯拥挤得像是罐头，每个人的眼神都茫茫然的。

病房里的妈妈已经睡着了，我把床边的椅子轻轻搬到另一张空病床跟前，拉开了书包拉链。白花花的讲义被折成一卷，整整齐齐地夹在课本之间。我把它们取出来，又拿出笔盒。课本最后面，压着那本漫画书。

怎么也寻不到的漫画书，没想到在闻蓝家找到了。第一次见到奶奶时，我寻找的就是这本书，原来在那之后，她收到了它，只不过，可能因为不识字，所以一直不知道就是我找的那本。

我知道这就是我的书，因为我翻到其中几页时，上面都有水渍——我当时就是看到那些地方时掉下了眼泪。这是只有我才知道的记号。

当时从我的手中夺去书的妈妈，竟然也没有认出它。也是，在妈妈眼中，这些跟学习无关的书都是一个样子，大人们用“课外书”统称它们。

书翻了几页，妈妈含糊地叫了我一声，吓得我赶紧把书塞进了书包里。

“同学走了？”她问。

“嗯，下午还有课。”我挨到床边，给她塞了塞被子。

“你也赶紧去上课吧，别落下了。”妈妈说。

“落不下，”我看了下点滴，“还疼吗？”

“不疼。”她抬着眼睛，身子没动。

“骗人。”

她的鼻子轻轻哼了一声，像是逞强的小孩。

我忍不住笑了。

妈妈遭遇车祸，让我这几天的心一直揪着，可是，在这一瞬间，我竟然感到一丝之前从未有过的轻松。

得知肇事者愿意赔偿许多钱后，妈妈有次睡着竟然笑醒了，她说：“医院的床比宿舍的床软呢。”

出租屋烧了之后，妈妈就搬到了员工宿舍里，而我也到了学校住宿。在这间小小的病房里，我们终于又生活在一起了。

她还是跟之前一样，会问我火灾那天有没有看到什么可疑的人，我一遍遍地跟她说没有，说累了，我就逃到病房外面去，在走廊上溜一圈，再回去。

我曾在走廊上遇到过痛哭的大人们，我加快脚步，灰溜溜地又溜进病房，对上妈妈的目光时，我又换成有点赌气的表情。

我们俩的关系，似乎暂时缓和了一些。

“为什么总觉得一定有可疑的人呢？为什么林志勇的死，不能是意外呢？警察明明也说了。而且，他们什么都没查到啊。”有次，我忍不住问她。

“因为……直觉吧。他那么精明，怎么可能就被只烟头给烧死了。”

“怎么不可能？”

“而且——跟他闹过矛盾的人也不少啊。万一就——冲昏了头脑——”她的眼神还是那样坚定。

“妈，你有没有想过——他死？”

她一下子闭上了眼睛，好像要把掉落在身体里的声音关起来似的。

“当然，想过，也梦见过。”她把枕在脑袋后的手臂垂到被子里。

“跟你想的一样吗？”我问。

“一点儿也不一样。”她睁开眼睛，望着天花板。

“怎么个不一样法？”

她没有说话。

我又问了一遍。

“没有梦里好。”声音落在枕头上，像是一句呓语。

妈妈睡着了，我躺在她身边，我明白她为什么那么执着地要找人来承担这个事故的责任。因为，林志勇就像是一只牙签盒，摔在地上，粉身碎骨，散落一地牙签，留给活在世上的人捡。妈妈一心想找出一个将他给打翻的人，她弯腰捡得太辛苦了。

病房里的暖气很足，夜里睡觉，穿一件秋衣就够了。我恍然又想起了之前在出租屋里时，对炉火的向往。这算不算愿望成真了呢？而且，病床边的床头桌干干净净的，没有林志勇的烟灰，也没有他的脚搭上去。这是只属于我和妈妈的桌子，我们在桌上吃饭，我在桌上写作业，妈妈的手机充电线放在一角，没有跟林志勇的充电线缠在一起。我感到从未有过的安心。

只是，当妈妈的呼吸声在夜里缓缓起伏时，我内心里的霉味又一点点溢了出来，她并没有察觉，就像她始终不知道我的影子不见了一样。我悄悄地哭了出来，眼前是妈妈蹲在地上捡牙签的样子，她没有抬头看我，她一边捡，一边念叨着：“比起恨他，我更恨我的命啊”。

这天晚上，我又梦见了林志勇，他不再是怪物，而是人类的模样。他穿上红色毛衣，对着我大喊，但是没有声音，然后又穿上一层黄色的，他不停地穿着毛衣，直到身体越来越臃肿，又变成了怪物的样子。

第二天，闻蓝又来了。她拿了一沓讲义，那本志怪小说就夹在讲义里面，这样才好蒙混过妈妈的眼睛。

风有点大，我将讲义搂在怀里，像是抱着一只将要飞走的白鸟，我对闻蓝说：“外面冷，进去坐坐？”

闻蓝看着医院里密密麻麻的指示牌，惊呆了：“竟然要分这么多地方啊。”

“怪物世界的医院是怎么样的？”我好奇地问。

“就两类看病的地方，食物有关的和其他的。”她认真地回答道。

“消化科？”闻蓝说怪物很多东西不吃也跟这个有关吗？

“差不多吧。”她看着我手指的一长串文字。

“会因为吃了口香糖之类不能吃的食物，就进医院？”我猜测道。

“嗯。”

“怪物这么脆弱啊。”我感叹道。

“何小龙应该是在人类世界待久了，所以才——对了，你去找何小龙了？”

是，又不是。我本来打算去找何小龙问些怪物的事的，半路遇到了他和于峰的奶奶，就先去跟于峰了解情况了。

“何小龙欺负人。”我把于峰受伤的事告诉了她。

闻蓝看起来又想用“他吃人，那么他就不是怪物”的逻辑来说服我，然而憋住了。她身下的塑料椅吱呀作响，她有些难过地说：“何小龙也吃人了呀。”

“你之前见过的怪物也都是吃人的怪物吧……果然，在人类世界里待久了，怪物们都会……变得不像怪物了。变得我也认不出了。所以，人类的书上讲的那些，都不全是假的，来到这里的怪物——”闻蓝的声音落在嘈杂的大厅里，穿梭在人们话语的间隙，像是寻找方向的动物，“闻霞会不会也变成我不认识的样子了？”

“放心，还有我呢，我可是什么都看得见。”头一次，我觉得能够看见怪物是一件不错的事。

“可我还是不相信，她会吃人。”闻蓝的这一坚持从未改变。

“对了，那只怪物的样子，可以画下来吗？”我把讲义的空白页递到闻蓝面前，跑去问询台借了只笔。

之前我们因为分歧，还一直没有向闻蓝确认怪物的样子，我至今还不知道，自己从窗口看见的那只怪物是不是她失踪的亲人。

闻蓝握着笔，一笔一画勾勒出她的样子，但是……

“太抽象了吧。”我看着纸上符号似的画作。

闻蓝只好又重新画了一遍。

“嗯……”我折了下讲义。

闻蓝又小心翼翼地拿着笔，画了第三只怪物，她盖上笔盖，紧张又期待地看着我。

“好像不是一种生物啊……”我诚实地打击了她。

“果然，窗口那个不是闻霞啊。”没想到她误解了我的意思。

“我还没办法辨认。”我叹了口气。

她有些泄气。

“不过，我倒是很好奇，闻蓝你画自己是什么样啊？”我又把纸递给她。

她几笔就勾勒了出来。呃……看起来跟刚才的那些怪物们大同小异啊。

“人类呢？”我接着问。

画完了空白页，闻蓝的画开始往练习题的间隙填。

“人类怎么也是那副模样呀。”我哭笑不得。

“我来画，你认哈。”比起在闻蓝的抽象画风上想办法，这点更容易。

我先是画了扇窗子，接着在上面画了只探出半个身子的怪物。两年来，我时不时会梦见那扇窗子，那只怪物，即使他们被埋在心里很深的角落，我也记得清楚。

闻蓝拿出她刚才的画比对：“一样的。”

虽然在我的眼里，这几幅画上的怪物根本看不出是同一个，但是闻蓝点点头。

反倒是我迟疑了：“确定吗？”

“嗯，就是闻霞。”

这么说，那个身上沾着血迹的怪物，就是闻蓝要找的怪物。

“可是，我还是不相信，闻霞是凶手。”

就算我们之前的推论都指向了从窗子闯入屋内的怪物，闻蓝还是这么坚定地说。

接着，她指了指我手上的书：“这本书，也许就是真正的凶手带来的。”

描写怪物的书，在怪物世界，会被直接烧掉，不会被怪物们带到人间。就像在人类的超市里买了东西必须付款一样，如果未将怪物书焚烧，带着它到了人类世界，一定会在通关口被拦下的。

“也可能是奶奶从别的地方拾的呢？”

闻蓝摇摇头：“如果是从别的地方捡来的书，闻霞在奶奶屋里见了，会讲给我听，或是偷偷带给我看的。”

“可是，你们不是都不能接受人类写的怪物吗？”那可是会把这类书给烧掉的怪物世界啊。

“闻霞并不排斥。她说，书上都是想象的。我们看这些书，就跟人类看描写人类的书一样。书上的人类，也并不是跟真正的人类完全一样的。人类看书，好像也不会为这一点苦恼，反而，不停地创造着书上那些不那么‘人类’的人类。我们好像也没必要苦恼啊。”闻蓝说。

“嗯，书上不管把人写成什么样子，都不会影响现实中人是什么样子吧。怪物也是。”我表示赞同。

“不过，我啊，有时候看到有书把怪物写得乱糟糟的，还是有点生气。但是，每次闻霞见了怪物书还是会给我看。她说，不是看怪物怎么怎么样，而是看看人类是怎么想象我们的，不也挺有趣的嘛。”

书写怪物的人类，大概不会猜到，怪物还有这样的想法吧。

“所以，是有另外的……人，或者怪物，”我努力让自己的描述变得严谨，“把这本书带到了奶奶家。为什么呢？”

“因为带走了一本书，所以再补上一本吗？这样书的总数就没有变化了。”闻蓝的猜测有种古怪的怪物气质。

“似乎没有什么必要让书的总数保持相等呢。”我摸了摸书的底角，这是本旧书，边角有些泛黄。

“这样一本怪物的书——总觉得是对怪物的挑绊呢。”

“是‘挑衅’啦。”我忍不住纠正了读字读半边的怪物。

“嗯，挑，衅，”闻蓝认真地重复道，“会不会那个人认识闻霞？”

“也没准是怪物哦。”我严格地补充。

“留下这样一本书，期待奶奶看到后，意识到怪物的可怕，从而疏远闻霞？”闻蓝继续漫无边际地猜测。

“忘了重要的一点，奶奶不识字，”我指出了这一推理的明显漏洞，“这本也没有插图。”

“也是，书都是闻霞读给她听的。”

等等，关键点不在这儿，而是——

“奶奶知道她是怪物吗？”话一出口，我就有了答案，“不知道。”

闻蓝奇怪我为什么这么肯定。

“因为奶奶看不见怪物。”奶奶见过林志勇，她不知道林志勇是怪物。

“你问了奶奶？”

并没有，只是，当奶奶对我说她骂了他一顿，我拍手叫好，随口说了一句“他就是个怪物”时，奶奶并没有惊讶，而是心疼地拍了拍我的肩膀。她一定是跟其他人一样，把“怪物”这个词语当作一种形容，而非真真正正的存在。就像于峰，虽然说着“何小龙是怪物”，但却坦诚自己看到的是个高大男孩一样。

“可是——”闻蓝似乎有些焦急，“因为担心说出来不会被人相信，所以习惯了不去讲述看到怪物的事，所以像普通人一样，不对怪物过度反应——林桐你就是这样吧。我不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没有像你一样的人类，如果奶奶她也，那……”

如果真的是这样，如果奶奶像我一样能够看见怪物，如果我们都知道彼此有这样的特殊能力……光是想想这些，我就觉得心上涌起一阵热流。

同时，伴随我几百个日夜的无力与自责感更猛烈地袭来：我空有一双眼睛，却无法让别人信服我看到的景象，我只看到了窗口的怪物，却无法看到怪物的人类形态。奶奶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了。而我什么都做不了。

不，一定还有什么能做的，现在不就多出线索了么。

我硬着头皮分析起来，努力从纷乱的思绪与猜想中理出道路：刚才我们都在关注这本书的内容，由它的内容生出许多猜测，构建着书之外的人和怪物的思想与行动。如果暂且把内容给抛开呢？先想想书是怎么到了屋里的吧。

“第一个可能，奶奶自己带进屋里的；第二个可能，有除了奶奶和闻霞外的第三者带来了这本书。”

“如果是第二个可能性，那么，来者可能是以书为名义进入了奶奶家，也许是把这本旧书卖给她。”

“书卖废品卖不了几个钱，这本又薄。”闻蓝不同意。

“有时候，卖书的目的不是为了钱，只是为了把书给丢掉，或是惩罚别人，”这点我深有体会，“不过，不管是不是卖书，带着这本书进来的家伙，应该不会是一进门就袭击了奶奶，而是有些跟书有关的交涉吧。”

“这么说，书上应该会有指纹吧？”闻蓝指着我膝上的书。

无论书上原本有谁的指纹，现在已经有我和闻蓝的指纹了。

“可是，如果有指纹的话，怎么不把它拿走呢？上次我们分析那本消失掉的书时，不就猜测可能是有凶手不得不将它带走的原因么？”

“也就是说，带来书的人并不是凶手，所以就没有这样的担心。”闻蓝思索道。

嗯，有这种可能，但是这样的话，进入现场的很有可能就有三个人或者怪物了。更复杂了。

“要是凶手戴了手套呢？”我看着挂在脖上的毛线手套，又想到了另外的可能：

“是夏天啊。”闻蓝摇头。

“如果是有备而来，特意戴了薄手套也是有可能的啊，”小说上不就是这么写的么，“不过这样的话，之前那本书的丢失应该也不是因为指纹，而是别的原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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