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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始、终

《母河上的命运》 王慕慕/著, 本章共8729字, 更新于: 2024-03-30 10:52

(一)

董珋听完娄卫兵的自述,沉默良久。

他看着眼前这位饱经风霜、行年未老发先衰的男人,不禁感到一阵唏嘘——他平时的样子是那样威严,让人望而生畏,可没人知道,他的内心一直在极度痛苦中煎熬。

“就像你刚才所说,如果只是因为张家占了娄毅在县一中的名额,你并不会杀人,因为你觉得一切都该怪自己。可既然你这么明事理,又为何会杀害刘小军呢?!杀死一个最信任你的人!他没有做错任何事。你杀他难道就是为了保全自己吗?!”董珋说着说着,又激动起来。

娄卫兵沉默不语,连他自己都说不清具体原因。一方面,母亲年事已老,还需要他照顾——她是那样的固执,在老伴死后,仍不愿离开村里半步。娄卫兵只好每月给邻居家一笔钱,让对方帮忙照看照看。如果让她知道儿子是凶手,必定会气急攻心而病倒。另一方面,他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情没有完成,就是搜集教育局局长的罪证,让对方伏法。

可这两件事,如果是他以前的心态,断然不能成为杀害刘小军的理由。

或许正如他当初对刘小军所说:每个人的心中都有一只恶魔,一旦将它释放,人就会受它的驱使,做出自己不齿的事来。所以,千万别走错。人只要走错一步,就很难回头了。

见娄卫兵不愿回答,董珋真挚地望着娄卫兵,声音低沉,痛心地劝道:“师傅,您去自首吧。”

娄卫兵看向董珋,眼前的身影和刘小军慢慢重合。

当年刘小军也是站在自己对面,说:师傅,你去自首吧。

那时他说:“好。我明天会去自首。”

他答应了刘小军,即使是谎言。

语毕,他给刘小军和自己都倒满酒,言辞恳切地说:“陪我喝两杯吧。”

这一刻,他的神情是那样的孤独和痛苦。

刘小军不忍拒绝,哪怕他并不会喝酒。几杯下去,他就醉倒在了沙发上。

相似的场景,娄卫兵笑了,给了董珋同样的回答:“好。我明天会去自首。”

他给董珋和自己的酒杯倒满酒,平静地说:“陪我喝最后一杯吧。”

娄卫兵举起酒杯,悬在空中。

这时,董珋的手机又响了,不用打开,他也知道是刘小栋发来的短信,警告他不要喝。

不加理会,董珋端起酒杯和娄卫兵碰杯,随后一饮而尽。

“谢谢。”娄卫兵淡淡却真诚地说,一饮而尽。

董珋是世上最后一个始终信任他的人,就像三年前的刘小军。

“坐会儿吧。”娄卫兵说道,自己起身前往主卧。

董珋虽不清楚他的意图,但还是依言坐了下来,并未阻拦。

片刻后,娄卫兵从主卧出来,手里拿着一本笔记。

他坐回原位,把笔记递给董珋。

“这里面记录了我当刑警二十多年来的全部心得,反正后面也用不上了,就交给你了。”

董珋一时语塞,眼眶湿润起来。

“希望你能不忘初心,当一个正直的好警察。”

“我会的,师傅。”董珋哽咽道,用力地点了点头。

“时间也不早了,你回去吧。我要回警局站好最后一班岗。”娄卫兵沉沉地说。

“好。”董珋一步一回头地走出门去。

娄卫兵沉默地坐着,双眼无神地望着前方,往事还历历在目。

“下周末晚上,我请大家吃饭,都要来啊。”娄卫兵神采飞扬地走进办公室,把对大伙们说道。

“娄队,怎么突然请客,是不是有什么喜事?”张尧问道。

“我听说县一中今天公布录取分数线了,娄队,是不是小毅考上了,所以请升学宴啊?”李让笑嘻嘻地猜道。

“哪那么多话,到时候都来啊。又不用你们随份子,猜这么多干嘛。”娄卫兵的话里虽带有埋怨,但脸上却止不住笑意。

“回来啦。我跟你说个事。”娄卫兵一回到家中,妻子就叫住他。

娄卫兵站在门口,疑惑地看了看她。

“什么事?”他边说边换上鞋,往客厅走去。

“县一中的录取名单公布了,小毅没被录取。”妻子跟在他身后,低落地说。

娄卫兵瞬间停下脚步,猛地转身,表情冷得吓人。

“小毅也知道了,正把自己锁在房里哭呢。我怎么劝都不听,你去安慰安慰他吧。”妻子劝说道。

“我不去!你也不许去,让他自己面对!就算没考上,面对失败的勇气得拿出来!”

除了因儿子落榜而苦闷,娄卫兵更因自己的自尊心受损感到窘迫——他一直将儿子的优异成绩当做炫耀的资本。

“要不,我们去求求人吧。你不是认识教育局的叶局长吗?”妻子弱弱地说道。

她不敢看娄卫兵,眼神躲闪。她知道对方对这类行为一向深恶痛绝,但为了儿子,这个母亲还是鼓起勇气提了出来。

娄卫兵不可置信地盯着她,严厉斥责道:

“想都别想!我跟你说过很多遍了,我是警察,更应该遵纪守法,而不是用自己的职位便利去为亲戚朋友谋求利益,哪怕是为了儿子也不行。是,我们去求人,小毅是能上了,可其他人呢?我们这是在损害其他人的合法权利。”

娄卫兵确实认识教育局的叶局长,但并不熟络。相反,在一次饭局中,因不满对方的作风,还拒绝了他干杯的邀请。

娄卫兵坐在沙发上,眼眶湿润。或许曾在某一刻,他后悔过当初没有听从妻子的建议。

他放不下那高傲的自尊,放不下自己在国旗下的宣誓,放不下对正直、无私的坚守,落得如此下场。

他对不起妻子和儿子,但正如董珋所说,最对不起的是徒弟刘小军。

“师傅,你去自首吧。”刘小军最后的话语始终萦绕在他耳边。

董珋的推理没错,他用那无情的手法杀害了刘小军。

刘小军的死被判定为意外身亡,而且还是醉酒驾驶,家属无法得到他因公殉职的抚恤。

娄卫兵十分清楚这一点,也没有为刘小军向局长争取过:他不能用公家的钱来补偿自己的罪孽。

但他私下对刘母说:局里可以发放刘小军因公殉职的经济补偿,但因为他是醉酒驾驶,不能认定因公殉职的身份。

而这笔补偿款,则是他一直用自己的工资支付的。

娄卫兵调整好情绪,开始整理家中的物品。

他不紧不慢地起身,像一个垂暮的老人。整理过后,又开始打扫。经过妻子、儿子的遗照时,他小心翼翼把它们拿起,用毛巾一点点地擦拭着不存在的灰尘。

20点前,他拎着垃圾袋走到门口,回头来扫视屋内的一切,似乎在进行着最后的告别。因为值班结束后,他就会向来接班的同事自首。

转过身,他打开房门,默默离开早已无人等候的家。

明月高悬,在他前进的道路上洒下洁白的光芒。

娄卫兵经过供母桥时,停下脚步,目光斜向下,看着儿子最后驻足的位置,眼眶湿润。

片刻后,他用力眨了眨眼睛,坚定地往警局走去。

(二)

“娄队。”

“娄队。”

局里依旧是两名警员正在值班,一见娄卫兵出现在门口,便向他打招呼。

娄卫兵分别朝他们点了点头,这次他没有再提警员们回家。

他坐在一楼,静静地等待着赵局长的到来。

局长在20点20分到达,如往常一般比约定的时间早了10分钟。

“小娄,怎么了?”局长和娄卫兵来到会议室,前者看他情绪不对,一脸关心地问。

娄卫兵笑容苦涩,答非所问:

“局长,我在您手下已经20多年了,谢谢您这么久以来的信任和栽培。您教会了我很多事,但我却愧对了您的信任。”

“怎么突然说起这个?”局长疑惑地看着他,柔声说道。

“这段时间,我突然想起了很多以前的事。回顾我这一生,我发现这辈子过的特别糟糕,不管作为什么角色,我都没有尽到应尽的责任。”

局长并未打断他,只是静静地听着。

娄卫兵的声音缓慢而悠长,语气充满反思和感伤:

“我和雁华是相亲认识的,那时候她才二十三岁。她不是本地人,因为父母重男轻女,她在家里不受待见,所以她一直不自信,平日也很柔弱。每次她跟我讲起家里的事时,我都会涌起一股想要保护她的冲动——我要娶她,让她幸福。于是,和她交往没几个月后,我们就结婚了。婚礼上,我曾向她和她父母保证,会让她幸福,让她享福。但实际上,她没有一天享过福,相反,她跟着我一直在吃苦,从一个地狱走进了另一个地狱。

“她的性格文静内向,我喜欢的正是这一点。但因为她的性格,我们之间交流很少。她从不过问我的工作,不管我忙到多晚回来,她总是在家等着我,温柔地问我:‘吃晚饭了吗?’如果没有,她就会把菜热好。她的关爱总是藏在事无巨细的行动中,起初我很感激,为有这样贤惠的妻子而高兴。但久而久之,对一切习以为常后,也就熟视无睹了。我还总以忙于工作为借口为自己开脱,很少照顾她的感受。

“我们婚后的生活愈加沉静,有时候我甚至感觉就像在面对陌生人。婚前的承诺早已被我抛诸脑后,想起她悲惨的过去心中也不再泛起波澜。好在,小毅的出生填补了我们的空缺,特别是她,把所有的心力都放在了小毅身上。她是个好母亲,慈祥、温柔,但我却不是个好父亲。我们两人对孩子的教育观念天差地别。我由于学历不高,这辈子事业上都难以更进一步,深知读书的重要性。所以我对小毅特别严格,从小就教他要树立远大志向,好好读书。

“记得有一次,他晚回家两小时,我大发雷霆,质问他去了哪里。他支吾了半天,直到我做出要打他的架势,他才说去同学家玩了。我说过不让他和同学私下玩耍,他知道说出来我肯定会生气,所以一直不敢说。同学家住得很近,加上当天早了半个小时放学,他以为能赶在我回家前到家。如果只有妈妈知道,最多会口头教育他。当晚,我把他打了一顿,打得很重,不管他妈妈怎么劝都没用。事后我很后悔,在睡前单独去找他,但道歉的话始终说不出口,只好问他:‘还疼吗?’小毅特别懂事,明明很疼,却说不痛,还反过来安慰我,说他知道我打他是为了他好,怕他被其他同学带坏耽误学习,保证以后不会再这么做了。

“自那以后,他确实没有再贪玩。久而久之,他变得特别孤独,但成绩却一直很好。或许是因为他的生活中只有学习了,他把成绩看得很重,对我强加给他的期望也觉得理所应当。”

娄卫兵说着说着,眼角湿润了起来。他的眼泪似乎无视了理智的防线流了出来——他还以为自己的情感早已迟钝漠然,就连刚才说起往事时,不论内容多么撕心裂肺,表情都能保持平静。他的忏悔和反思早在过往的岁月里不断地啃噬、撕咬他,直到他完全麻木,再也感受不到痛苦。

“可他只是个孩子!他的童年应该是快乐的,而不是时刻感到压抑、孤独,始终承受着那份不该属于他的重担。是我!我非要把我这辈子的遗憾强加到他身上。”

娄卫兵哽咽了,一时说不出话来,顿了一会,才继续说道:

“雁华对孩子很关心,很宽容,有自己的教育方式。可当她和我的思想发生冲突时,为了家庭和睦,她总会退让一步,对我言听计从。我想如果没有我的话,她和小毅应该都会开心得多。”

“你别这么说……”赵局长听到这,不得不出声打断,安慰下他。

娄卫兵抬起手示意局长听他继续说。

“小毅是雁华的命,她当初就是因为生小毅时难产才落下了病根。小毅死后,她特别自责,自责当初为什么不反抗我,不敢对我说不;怪自己为什么当天要提出让小毅去散心,怪自己为什么没有为小毅入学的事做点什么,而是听从我的安排。她说她也是害死小毅的帮凶,而我则是凶手。我静静地受着,受着她的疯狂。她说的没错,我确实是凶手,小毅的死是我一手造成的。我自责、愧疚。那段时间,我不敢回家,生怕见到雁华那张充满悲伤和怨恨的脸。我每天都去母河边发呆,直到天黑才回去。甚至连她病重住院时,我都想逃避,不敢面对她。

“但我错了!我总是后知后觉,我当时就应该想到的:小毅死了,带走了雁华的全部念想,她已经没了活下去的希望。更何况,我在那种时刻竟然还不陪在她身边宽慰她。两个经历同样痛苦的人不是选择互相舔舐伤口,而是相互远离。

“她在医院时,完全不配合治疗,总是自己拔掉输液的针管。护士想重新给她扎针时,她就会发狂,不允许任何人靠近。她以前是那么文静的人,连跟别人大声说话都不敢。院方通知我赶过去,不然就要对她采取强制措施。可一看到我,她竟然变得更加疯狂。无奈之下,我同意了医院的方案——让医生给她注射了镇定剂。她安静了下来,连着两天,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眼睛呆呆着望着天花板。这两天里,我一直陪在床前。可无论我怎么叫她,她都不理,也不愿意吃饭。我知道她恨我。但她不再发狂,我心存侥幸,还以为她的情绪有所好转。夜里,我放松了警惕,趴在床前睡着了。她趁我睡着后,偷偷溜出病房,拖着病重的身体走到了河边,在小毅落水的地方自杀了。或许那晚她在河边想了很久,可找不出一个活下去的理由。她纵身一跃,不光为了解脱,也为了能亲身感受小毅死前的痛苦。

“雁华去世后,我的自责和内疚到了顶峰。但无论怎么责怪自己,都不该是我在自我安慰罢了,错已铸成,于事无补。”

“小娄,我知道你很痛苦,但人总得向前看,一心想着过去,很容易钻牛角尖。”赵局长拍了拍他。

“没事,局长。我早就看开了。感谢您听我说了这么久。”

“那就好。”赵局长无意纠结他是否真的已经放下,把话题引到了其他地方。

“我听你刚才提到,你已经在我手底下干20多年了。”他叹了口气,感慨道:“是啊,时间过得可真快。转瞬即逝呐。”

“20年,人生又有几个20年呢?我还记得你刚来局里时,就有人向我反应:局里新来了一个刺头。我一笑置之,并未多加理会。但后面的一次出警任务中,我一看到你,瞬间就知道你就是他们所说的人。因为你和其他人完全不一样,不卑不亢地站在后排,眼睛目视前方,坚定而清澈。

“但这还不足以引起我的注意,我真正关注你,是在之后的一次会议上。当时大伙在会议室里一起商定调查方向,我让所有人畅所欲言,聊聊自己的看法,可没几个人回答,只有当时的队长和副队长说了几句,但他们都没有说到关键。那时我突然想起你来,可在人群中看了一圈都没看到你。大伙告诉我,我召集所有人开会的时候你跑出去了,没告诉任何人你要去哪。按理说,你这是不听上级命令,擅离职守,但毕竟是新人,让队长批评教育一下也就行了。可我觉得你不是会做这种事的人,想知道你这么着急出外勤的理由。于是,我让队长一见你回来,立马通知你来见我。

“我预料的丝毫不差,你果然是为了查案自己出外勤去了。你有自己的想法,事后也确实证明了你的想法是对的,你的能力很强。

“但你有一个致命的缺点,那就是只相信自己。我们是一个团队,理应相互协助,一起解决困难,有什么想法或思路都应该分享出来。可你却一边对他人的思路不屑一顾,一边把所有想法都藏在心里,当独行侠独自调查。我知道你这么做不是为了抢功,但其他人并不会这么想——他们只会觉得你是自私邀功。你成了众矢之的,之后便被大家边缘化。不过好在,你不是冥顽不灵的人,我和你谈心后,你有所改变。这说明你明事理,还没有自以为是到听不进劝。”

旧事重提,娄卫兵也有些触动。

“你知道我为什么突然说起这个吗?”

赵局长问完没等娄卫兵回答,顾自说道:

“人生在世,是没办法只按自己意愿办事的,活着就要去适应环境,为了适应环境必须得学会改变自己。”

娄卫兵想起了一个词——封建社会大家长。这是他在妻儿死后意识到的。在家里,他是绝对的一言堂,听不得妻儿的意见。现在想来,只是因为自己觉得雁华的见识少,他自视甚高,看不起对方而已。

娄卫兵深深鞠了一躬道,“局长,谢谢你。这么多年受您照顾了。”

(三)

董珋站在娄卫兵家门外,心情复杂,虽然事情比预想中的顺利,成功劝动师傅去自首,可心里却总感觉缺了一块。

“谢谢。一切都结束了。”他沉重地对着手机说道。

他期望电话那头的刘小栋能说些什么安慰他,但良久都没听到任何声音。

怎么回事,他挂断了?董珋心想。

他连忙点亮手机进行确认,发现确实没有正在接通中的电话。连最近的一条短信也不是刘小栋发来的、他以为是“别喝”的消息,而是电话运营商提示他手机号码欠费已停机的短信。也就是说,刘小栋的电话早就被自动挂断了。

电话被突然挂断,刘小栋肯定会以为出事了。董珋感觉很不好意思,为自己没能未雨绸缪而感到尴尬。

他不会以为我出了意外,然后直接打给那个号码吧?董珋突然感觉有些不妙,他刚刚才答应了师傅,今晚站好最后一班岗,明天去自首。这时候如果刘小栋真打过去,师傅最后的心愿也要化为泡影了。

他立马飞奔下楼,向刘小栋家跑去。两家相距不远,只隔了两条街,但由于董珋心急如焚,使出了全力奔跑。到刘小栋家楼下时,他已经喘得上气不接下气。他一手按着隐隐作痛的肚子,一手撑着腿,稍稍喘了口气后,强撑着打起精神跑上楼。

他靠着墙,无力地敲着房门。片刻后,门开了,但开门的却不是他最想看到的那个人。

“阿姨,小栋呢?”董珋喘着粗气,急切地问道。

“他出去了。”刘母上下打量了他一下,冷漠地答道。

“什么时候?!”

“一个多小时前。”

“那您知道他去哪了吗?”

刘母摇了摇头。

“好吧。打扰您了。”

董珋一步三台阶地跑下楼去,不知道刘小栋去了哪里,他没法去找。

对面就是一家手机营业厅,他急忙跑进去,给手机号码充值,这样他就能打给刘小栋确认对方的位置。

在营业员操作的时候,董珋突然想到,为什么刚才不让刘母给刘小栋打个电话,问明后者的位置呢?他恨铁不成钢地猛拍了下自己的前额。

突然,短信提示音响起,是话费到账的消息。

“话费充得这么快?”

他脑海中闪过一丝疑问,但并未多想,找到刘小栋要紧。

董珋立刻拨通了刘小栋的号码。

“小栋!你人现在在哪?”他焦急地问道。

“我在警局门口。”

“警局门口!你去那干什么?”

“你电话突然挂断后,我怕出了意外,连忙又拨了回去,但你的手机停机了。我跑到楼下的营业厅,给你的号码充了点钱,但打电话过去还是停机。营业员说话费通常是在1到30分钟之内到账,但如果系统升级,可能会稍微晚点。我不能干等着,干脆来警局了,准备随时报警。”

“我先问你:我上次给你的那个号码,你还没打过去吧?”

“还没。”

“还没就好。”董珋长舒口气。“你先从警局回来吧,我没事了。你充的多少,回头我把钱转你。”

“不用了,没多少钱。”

“那不行。下次见面了再和你聊。”

董珋靠在营业厅的外墙上,感觉浑身无力。多日紧张的调查、与师傅剑拔弩张的对质、到刘小栋家的狂奔耗尽了他的体力与心力。他现在只想回家躺在床上好好睡一觉。

挂掉电话后,董珋又给董淑打去电话,告诉对方自己安全。可能是多日紧绷后终于放松下来,他竟然主动打趣道:“对了,今天晚上8点,我们约在哪啊?”

但只收到了对方的三个字:“想得美。”

(四)

董珋一到家,便直冲卧室往床上一躺,连衣服都懒得脱。正想直接睡去,突然感到有什么硬硬的东西硌着自己的腰。他伸手摸索,是师傅给他的笔记本。

董珋好奇心顿起,开始翻看。刚打开,一张纸和一张卡就掉在了他的脸上。

他拿起一看,是一张银行卡,纸上写道:

“我希望你能帮我个忙。这张银行卡里面有几万块,你每个月定期给这个账号(*****)打一千元钱,直到卡里没钱。你放心,这张卡并不在我名下,不会给你带来麻烦。卡的密码是***。“

娄卫兵给董珋笔记本的时候并没有提起这件事,因为他料定对方值得信任,并且一定会帮这个忙。

董珋内心微动,将纸和卡收好,继续往后翻,又一张纸条掉了出来,上面写道:

“笔记本里有我几年来调查到的叶局长贪污受贿的罪证,也一并交给你处理了。”

董珋心中突然感到一丝异样,虽然师傅明早会自首,但也用不着像交代后事似的这样事无巨细吧。

他立马起身给娄卫兵打去电话,但对方迟迟不接。他再次拨打,依旧无人接听。

他冲出家门,向警局跑去,心里不断祈祷:千万别出事。

他横冲直撞一路闯到警局的办事大厅,见到值班警察,立刻问道:

“娄队呢?!娄队在哪?”

两名值班警察一脸为难,没有回答,看向大厅一旁。

董珋顺着他们的视线望去,原来是赵局长坐在那里。董珋正欲开口解释,赵局长慢悠悠地说:

“小董,找你师傅有什么事?”

他看着董珋焦急的样子,并没有责怪对方的莽撞。

“对不起,赵局,我不能告诉您,我找师傅有急事。”

局长点了点头:“小娄刚才说他有东西落在家里,回家去拿了。”

“什么时候?!”

“十多分钟前。”

“糟了!”董珋心中的不安逐渐扩大,他感觉不妙,说道:“我先走了,局长。”

不待对方同意,他飞快冲出警局,向母河边跑去。

师傅那么细心,不可能因为东西落在家里而离开,那一定只是他的借口。

董珋跑到母河边,望向娄毅落水的位置,那里空荡荡的。他快跑几步,来到围栏前,伸头看向河里,什么都没有。

“师傅!师傅!”他大声叫道。

空气中一片寂静,夏夜中竟然连虫鸣声都没有。

他再次拨通了师傅的电话。

片刻后,周围竟然响起了电话铃声。

师傅就在周围?董珋激动地环顾四周,仔细地辨认着声音传来的方位。

他把自己的手机拿远,关闭免提,顺着铃声寻去。最终在通向河边的坡道尽头找到了一部手机。

董珋捡起手机,正是师傅的。手机外壳磨损严重,屏幕碎裂,似乎是被从坡道上方扔下,一路翻滚到了这里。

他的脑中瞬间闪出了最糟糕的情况——师傅跳河自杀了,就在妻儿落水的位置。

“师傅!”

他悲痛地大叫一声,跳进河里,潜入水底摸寻。

几分钟后,董珋抱着娄卫兵的尸体回到岸边,用全身力气做着抢救。但他的努力注定徒劳无功,娄卫兵的尸体尸体早已冰凉。

“师傅!”

他不停地坐着心肺复苏,直到精疲力尽。他没有打120,因为理智不断告诉他——师傅已经回不来了。

他跪在地上,头埋在师傅胸前,眼泪不断从眼框中溢出。

往事不断浮现在眼前。

他想起刚来警局时,和师傅见的第一面。

“董珋是吧,”娄卫兵着他,“你之后就跟着我。”

“好的。”董珋腰杆直直地回道。初来乍到,他不认识任何人,所以也不清楚这样的安排是好是坏。他望着眼前那位严肃冷漠的男人,敬了个礼,举手投足间透出一股孩子般的傻气。

他又想起一次和师傅出外勤,师傅意味深长地告诫道:

“当你决定去做某一件事时,最好先预想到可能会出现的结果,想想那是不是你想要的。有些事一旦做错,就再也无法回头了。”

当时的董珋只是懵懵懂懂地听着,并不能真正理解。现在想起,却面对着已经无法挽回的局面。

我做错了?冒失的摊牌将师傅逼到自杀的地步——

短暂的反思后,他陷入了迷茫:为什么会是这样的结局,为什么师傅要背负这一切?!造成一切悲剧是张家!不是吗?!

他抵着娄卫兵冰冷的尸体,突然想起了年少时《悲惨世界》里的文字,那时他还不懂,现在却感觉如此深刻。

“有罪的是犯罪的人还是制造黑暗的人?”

制造黑暗的,是因对现状不满、试图通过不公平的手段达成目的的人,是利用不公平的手段进行牟利的人。

清冷的月光洒下,照上了董珋因悲伤起伏的脊背,照亮了街道鳞次栉比的屋檐,却无法照亮人心里的黑暗。

他想起了师傅临终前的嘱托,一张银行卡和一份罪证。罪证他又能交给谁呢?或许明天可以交给局长,可即将退休的他是否愿意接下这个烫手山芋呢?但这都是以后的事,现在的董珋,实在没有精力再想下去。

狂风卷动乌云遮住了月亮。没人能回答他的呜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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