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一）

杨化县第五中学。

上午第二堂课的下课铃声响起。这个大课间有20分钟的休息时间，学生们都欢欣雀跃，十分自在。

1班的学生也不例外，有人立马跑出教室，赶去乒乓球桌或者篮球场，深怕晚一秒就会被其他班的抢走地盘；有人则优哉游哉地走去小卖部买点零食或者不紧不慢地去上厕所；还有人则在教室外你追我赶——1班的教室在一楼，走廊外有一片空地，有着先天的场地优势。

张新锐天生喜欢玩闹的性子，身边总有两个小弟跟着他。

玩闹间歇，他偶尔会从教室门口望向教室里，总能看到坐在第一排中间低着头做试卷的娄毅——他仿佛不受同学们的干扰，对周围的嘈杂置身事外。

“真能装，看他天天坐在教室里学习，也没见他拿第一啊。”

张新锐看不惯娄毅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跟在一旁的小弟瞬间明白了他说的是谁，其中一人附和道：

“就是，装模作样的，看他这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全校第一呢。”

另一人则凑近两人，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小声地说道：

“我听说是他这里有问题，因为智商不够，才需要一刻不停地学，不像锐哥，平时随便玩，考试都能拿十几名，要是真用心学习，全校第一不轻轻松松。”

张新锐对他们的吹捧很受用，高傲地仰起头来。

两人还真说到了他心坎上，他确实觉得自己特别聪明，只是不屑用在学习上。

这话并不是他自己想的，而是在长辈间的相互客套中听来的。特别是老师叫家长时，总会说：这孩子很聪明，就是太过调皮，如果把心思用在学习上，成绩会非常好。

听得多了，这些话他深信不疑。

“走，我们进屋吧。”张新锐拿出大哥的派头说道。

小弟们明白了他的用意，三人你追我赶地冲了进去。

冲过娄毅桌前时，张新锐故意撞倒娄毅桌上的一沓书，没有装模作样的道歉，而是站在一旁看着。他期望看到对方愤怒，扯下好学生的面具，和自己打起来。

但娄毅没有，只是默默地弯下腰把书本捡起来重新摆好，自始至终，没看过张新锐一眼。

张新锐自觉没趣，坐回了自己的座位——倒数第二排。

（二）

母河东岸，娄毅伤心、沮丧地望着前方——远处夕阳西下，太阳本体被对岸的房屋遮挡，只剩周围的天空通红一片。

他已经在这里站了很久——之所以来到东岸，是因为他想离家远点，越远越好。但经过供母桥时，望着桥下流淌的河水，他不知为何涌出了想一跃而下的想法，于是沿着河岸一路走着，不知不觉就到了这里。

是的，他辜负了父亲的期望，更自己在唯一擅长的领域里失败。愧疚和绝望包围着他。他觉得自己无颜面对家人，想一死了之。

但他却没有勇气跳下去。并不是怕死，而是心里有放不下的人。

他望着台阶下的河水，退缩了。他想到了自己的母亲。

不知从何时起，他似乎总以父亲为荣。可父子俩真正相处的时间并不多，远不如母子间的朝夕相处——在幼儿园和小学低年级，母亲总会早晚到学校接送他，而父亲从没踏足过学校，连家长会也都是母亲参加的。至于理由，他从未问过父亲——父亲给他留下的印象只有严厉，娄毅对父亲有一种天然的畏惧感。但据母亲所说，父亲只是不想让学校知晓他的职业，区别对待自己。

他对父亲的印象全部来源于母亲的讲述，母亲会在他面前称赞父亲，称赞对方的正直和能力，会给他讲一些父亲办过的案子。就这样，父亲成了他心中的荣耀，他也想成为像父亲一样厉害的人。

他严格听从父亲的教导，一心用功学习，母亲担忧他的身体，曾多次劝他注意休息，但他都置之不理，无视了母亲对他的关心。

母亲的爱是那样热烈，溢于言表，而父亲呢？他感受不到父亲对他的感情，所以轻生时第一时间想到的是母亲——如果他死了，母亲一定会悲痛欲绝。他不想看到这一幕。

他迟迟无法下定决心，但拖延亦是一种态度，说明在他的心里，自杀的想法已经不再如刚刚那般强烈了。

他静静呆站着，望着远方的天空，想起《我与地坛》中的一句：但是太阳，它每时每刻都是夕阳也都是旭日，当他熄灭着走下山去收尽苍凉残照之际，正是它在另一面燃烧着爬上山颠布散烈烈朝晖之时。

突然，一声招呼打破了这片刻的寂静。

“呦……这不是我们班的钉子户吗？”

他扭过头，看到张新锐正站在台阶上，对他冷嘲热讽。

对方见他注意到了自己，继续讥讽道：“怎么不在教室里坐着，在河边站着干嘛。难道是想跳下去吗？”

娄毅不愿搭理他，转过头望向河面。

张新锐见他不把自己放在眼里，心生不悦，脸色冷了下来。他从一米高的台阶上直接跃下，来到娄毅身后，拍向对方的肩膀。

“装什么装，你以为我不知道吗？你没考上县一中。”

“那又怎样？又不关你事，我就是没考上，成绩也比你好。”娄毅脸上难得出现了愤怒的表情。几年来，他也看对方不爽好久了。张新锐的多次针对，他不是不知道，只是不想和对方一般见识。

张新锐笑了起来，这就是他一直想在对方脸上看到的——愤怒，意外实现了多年的目标，他高兴起来，高傲地向对方炫耀道：

“我是考不过你，但那又怎样？不妨告诉你，我爹已经找好了关系，下半年就让我进一中。怎么样，羡慕吧！那可是你再怎么努力也考不上的学校！”

看着对方惊讶的表情，他感到异样的享受。

但他仍不满足，继续讥讽道：

“听说你爸爸是县里的警察，还是什么队长，怎么就没找找关系，把你弄到县一中去啊。看来你爸其实啥也不是，没一点本事。”

这话彻底激怒了娄毅，他冲上前去，推了张新锐一下。

由于两人的身材相差悬殊——张新锐身材肥胖，而娄毅十分瘦弱，张新锐只是后退了两步。

身体虽然没收到任何伤害，但他感到自己的威严受到了侵犯，怒气一下子涌了上来。

“你这个废物还敢推我！”

他跑上前使劲地推了娄毅一下。

娄毅被推的踉跄着后退，由于他站的位置离河边只有两三步远，他一脚踩空，摔了下去。

张新锐也没想到娄毅会摔下河，慌张地赶到河边往下看去，只见娄毅在水中挥舞着双手奋力挣扎。

张新锐想把对方拉上来，但他够不到，也不会游泳。如果向其他人求救，自己把娄毅推下河的事情就暴露了，娄毅一旦有个三长两短，自己就是凶手。

思前想后，他慌张地逃离现场，手忙脚乱地爬上台阶穿过后巷，跑回家去。由于跑得太急，他一头撞上了正准备去河边散步的张宪强，自己反被弹回倒在地上。

“这不是批发部的小锐吗？没事吧。”张宪强关心道。

他正要伸手去扶张新锐，但对方立马起身，慌张地逃走了，全程一言不发。

“这孩子……”张宪强望着对方远去的背影感叹道，揉了揉自己被撞的作痛的肚子。

（三）

刘小军来到供母桥上。

自案发后，他几乎每天晚上都会到张义家拜访。起初，张义还会开门让他进去，但对于他的问题仍然默不作声。后来，因为他来的次数实在太多，张义不再开门，任由刘小军在门外敲个不停。

他本以为刘小军很快就会放弃。但出乎意料，刘小军查明了张义的工作地点和下班时间后，每天都会守在供母桥上——那是张义下班回家的必经之路。张义一出现，刘小军立马上前搭话，可对方始终是一声不吭，置若罔闻。

面对张义的冷漠，刘小军也想过放弃，或许一开始就应该听师傅的：放弃张义这个搜查方向。可几个月过去了，灭门案的其他线索全断了，如果连张义这个方向也放弃，这起案件将彻底成为悬案。为此，刘小军不得不把全部希望寄托在张义身上。

刘小军倚靠着桥栏等待。突然，一阵风吹过，他不禁冷得打了个哆嗦。

天早已大黑，乌云聚集，是暴雨的征兆。

见张义迟迟没有出现，刘小军感到有些奇怪，看了眼手表，发现已经过了21点30分。往常这个时候，张义都走到家了。

莫非他提前下班回家了？刘小军想着：可不应该啊，几个月以来，他都是这个点下班的。

刘小军继续等待，一来张义家离此地尚远；二是哪怕张义确实已经到家，对方也不会让他进门。他给自己定了个时限，如果22点30分还没等来张义，就鸣金收兵。

又一阵冷风吹来，刘小军不得不用双臂环抱住自己来保暖。他的身上只穿了一件单薄的夏衣。白天艳阳高照，没承想晚上竟突然秋意深浓，寒风刺骨。

寒意渐渐入体，刘小军不得不蹲下身子，蜷缩成一团。

这一切都被不远处的张义看在眼里。他今天之所以没有出现，就是因为想看看刘小军到底能坚持多久，从始至终，他躲在暗处一直观察着对方。

他穿着同样单薄，却并不觉得寒冷。

半小时过去了，刘小军保持蹲着的姿势，时不时抬头看看。

突然，一阵手机铃声响起。刘小军接起电话，是母亲打来的。

“什么时候回来？”刘母问道。

“快了。正在路上。”刘小军不想让母亲担心，扯了个谎。他冷得发抖，说话时嘴唇直颤。

“还有多久到家？”

刘小军停顿片刻后答道：“半小时吧。”

话音未落，电话就被挂掉了，一阵忙音传来。

他疑惑地看了眼手机，随后把它放回口袋，换了个姿势蹲好。风急月冷，他得全身心地抵御寒风，实在抽不出心思去想母亲为何会突然挂断电话。

几分钟后，一道人影出现在他眼前，他兴奋地抬头，以为是张义——在这个时间点，很少有人在外走动。可并不是，而是他的母亲。

她穿得很严实，右臂上搭着一件厚外套，左手拿着一把雨伞。

“你不是说正在路上吗？”刘母的语气虽有责备，但更多的是关心。

刘小军连忙起身，可由于蹲了太久，双腿发麻，有些站立不稳，扶着桥栏才勉强立住。

“妈，你怎么来了？”他并未回答，试图转移话题。

“看不到吗？”刘母扬了扬手中的衣服。

“其实用不着出来的，我真的马上就回去了。”

“我还不了解你吗？你哪次说‘快到家了’没让我等很久？”

刘小军不好意思地笑了，右手不自觉挠了挠后脑勺。

“先穿上吧。”刘母把厚外套递给刘小军。

“还要等多久？”她问道。

“等到十点半，我就不等了。”刘小军穿上外套，“外面天冷，妈，你先回去吧。”

“你还知道天冷呢？也不让我给你送件衣服过来。”刘母埋怨道。

“这不是不想让您出来受冻吗？先回去吧。我保证十点四十分到家。”

刘母不再追究，说道：

“伞拿着，等下说不定还有雨。”

“好。”

刘小军接过雨伞，望着母亲的背影渐渐远去。

他再次蹲下，不过这次倒不是因为冷，而是发现蹲着比较轻松。

突然，又一道人影停在他面前。他还以为是母亲去而复返，可没想到竟然是张义。

“我可以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当刘小军抬头望向他时，他淡淡地说道。

“啊？”刘小军十分惊讶，一时不能理解对方态度为什么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张义之所以愿意帮忙，不仅是因为刘小军的坚持，更因为看到了刚刚的一幕。

他想：如果自己的母亲还在的话，见自己这么晚还没回家，一定也会担心的。

他的心软了下来，不忍一位母亲因为自己而每晚为儿子担心。

“当晚我听到的吵架内容不多，只有两句。”

“是什么？”刘小军连忙起身，忘了因久蹲而麻痹的双脚，差点摔倒，连忙扶住桥栏。

“第一句是男人的声音，他说：你隐瞒了什么，我儿子到底是不是自杀的。”张义的声音没有情绪起伏，机械地复述道。“第二句是女的回答：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刘小军等着下文，见张义说完后闭口不言，问道：“没了吗？”

张义摇了摇头。

“那你现在还能听出那男人的声音来吗？”

张义又摇了摇头。

刘小军不疑有他，毕竟对方已经愿意主动告诉他一切，也就没必要再撒谎。

“谢谢你的协助，这条线索对我们很有帮助。”刘小军诚挚地说。

虽然暂时还没什么头绪，但终于是有了新的调查方向——从存疑的自杀案入手。

张义表情依旧冷漠，转身离开。

刘小军目送他离开后，转身向反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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