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质问

董珋没有再去申请调阅当年灭门案的监控。他私心想着既然师傅的嫌疑已经能被李青松的证言排除，就犯不着再折腾。他也不想引起同事们的注意。

当天下班后，约刘小栋晚上在自己的出租屋里碰面。

刘小栋心想，看来是有进展，连忙答应。他赶到董珋发来的地址，远远地望见董珋等在小区门口，一看到他，就向他挥了下手。刘小栋连忙快跑几步，来到董珋身边。

“董哥，怎么样？”

“到家再说。”

刘小栋察觉到董珋的语气有些冷漠，内心顿感不妙。他时不时找出些话题，但都被董珋给搪塞过去。

进门后，董珋让刘小栋随便找个地方坐。但出租屋很小，除了书桌前的一把椅子外，只有床上能坐。

刘小栋不好意思直接坐在床上，只好在狭小的过道里站着。

“砰”的一声。

董珋把门重重一关，还上了反锁。

刘小栋心里没底，只能等待着风暴的降临。

“小栋，你哥的笔记本是你撕的吧。”董珋单刀直入，平静地说。

刘小栋看了看董珋，低头承认道：“是。”

董珋说得这么笃定，一定已经掌握了证据。这个时候撒谎并不明智。

“果然。”董珋脸上露出讽刺的笑，像是在嘲笑自己的天真。

刘小栋急忙解释：“其实我没想瞒你，只是靠我自己没办法找出杀害我哥的凶手，你又出现在我面前，我不能放过这个和你一起调查的机会”

董珋点头：“好，可达成合作之后，你依然没有告诉我真相。”

“之后的情况太复杂了，我说不出口。我怕这件事会影响我们的调查。”

董珋摇了摇头：“你当然没法说。我们的合作本就建立在谎言之上，之后能维系它的也只能是谎言。”

“对不起。”刘小栋低着头说。

董珋不答：“你知道我是什么时候开始怀疑的吗？”

“问完李青松后吧。”

“是。可你知道原因吗？”

刘小栋摇了摇头。

董珋淡淡道：“是他的供词：他说刘小军第一次去找他的时间是10月底。”

“我第一次见你时，你说上次看笔记的时间是几年前，你哥出事之前。可他去找李青松的时间是10月底，那时候你应该正在大学里读书，但是你却知道李青松这个人。

“这是第一点。第二点是那天在你家时你的态度。我的问题一出口，你都会抢着回答，因为你不能让你一无所知的母亲回答。我的出现太突然了，你根本没时间和她交代详情。我问她是否还记得缺失页里的内容时，你说她不识字。但我看到她的床头摆着几本书，其中一本还夹着书签。

“最后一点：复印件同样有缺失。但你母亲说：警局将笔记还给她时，笔记本还是完整无缺的。这么多的漏洞我一直没有细想，直到我怀疑你骗了我。

“复印件里有缺失是你告诉我的。你不得不说，因为你需要我去调查。"

董珋深吸了一口气：“当你知道复印件有缺失时，你已经怀疑上我师傅了吧。”

刘小栋平静地说：“你说的没错。从发现复印件竟然也有缺失的时候，我就猜到了凶手是他。我确实可以隐瞒下来，但比起被你发现破绽，我更想找出真相。”

“于是你就引导我去调查李青松？”

“是。”

刘小栋走到窗前，看向天空，朦胧降至的月色也给予回望。深吸口气，他转过身面向董珋，用右手食指把眼镜向上推了推，不紧不慢地说道：

“我妈确实没骗你，从警局还来的笔记本是完整无缺的。为什么警局内的复印件少了两页？只有一种可能：经办人复印的时候，故意漏印了两页，因为那两页里有指向他的关键线索，不能被其他人看到。而有能力做到这件事的人，只有一个，就是刑侦队长娄卫兵，案件的负责人。因为他有权调阅原件。如果他看过原件，复印件缺失的事不可能瞒过他。但他要瞒过其他同事却非常简单，只需要给他们每人发下一份复印件就行。

“至于原件，他当然没必要撕毁，那样只会引起母亲和我的怀疑。两个什么都不懂的平头老百姓，即使手持关键线索又能做什么呢？笔记本中有那么多的记录，找出与真凶相关的线索无异于大海捞针。

刘小栋自嘲一笑：“说起来，我还得感谢他，要不是他这么做，我也不会那么快就锁定他。”

董珋心情复杂：“你的推理看起来确实很完美。可是，”他话锋一转：

“你高兴的早了点。我今天问了李青松，如果不考虑时钟，他觉得看到娄卫兵的时间不会超过10点。根据档案记录，9点15分李芬芬还活着，她的丈夫和儿子死亡时间在一小时后。也就是说，凶手至少在10点15分时，仍在张记批发部里行凶，更别说从张记批发部走到警局还需要10多分钟。

“李青松当时被关在拘留室，手机也被没收了，没有任何消遣，人又特别难受。这种状态之下，他只会感觉时间流逝得比平时还要慢，也就是说，实际上他看到娄卫兵的时间一定比他以为还要早。因此你提出的时钟诡计根本就是错误的。”

刘小栋脸上丝毫不见被推翻的颓然之色，依旧镇定自若。他缓缓开口道：

“如果张耀宗的死亡时间真如法医判断在10点15分以后，娄卫兵确实没有作案时间。可如果不是呢？”

董珋惊讶道：“你真是疯了。我真不明白，师傅和你无冤无仇，他甚至还是你哥的师傅。现在的证据能全盘推翻你的推理，你为什么还是死咬不放呢？！连法医的判断也不相信？我问你，你除了自己之外还信什么？！”

刘小栋紧紧盯着他，似乎要看穿对方的灵魂：“我相信的是证据。”

“董哥，你先冷静一下，我慢慢讲给你听。”

刘小栋看到桌子上的水壶，去厨房拿了两个杯子倒上水，递给董珋一杯，示意他坐下。

“我这几天一直在思考几个问题：为什么凶手会中途离开案发现场？凶手是从后门闯入行凶的，为什么要破坏只能拍到店铺正门的摄像头呢？案发现场几扇门的状态为什么那么奇怪，是偶然还是凶手故意为之呢？为什么凶手要在冰柜中倒满水？还有，厨房里空了的煤气罐，真的是王芬芳一家人用完忘记更换了吗？这么多疑点让我坚信一切都不是巧合，都是凶手故意为之，这么布置一定有他的目的。之前我始终没有找出原因，但今天李青松的回答让我全都明白了。”

刘小栋给出结论：“这是凶手为了达成不在场证明所用的诡计。”

“首先思考前两个问题。也许它们其实是一致的：凶手中途离开，为的就是去破坏摄像头。凶手在9点15分到9点20分之间从后门离开，摄像头则在9点18分被破坏，时间完美地对应上了。

“可他这样做的目的是什么呢？凶手在室内行凶，摄像头根本拍不到他杀人的场景。难道是怕卷帘门上升时会拍到他的下半身？”

刘小栋喝了口水，摇摇头说道：

“或许有这个考虑，但一定不会是主要的原因。这么做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让警方无法确定张耀宗父子回家的具体时间。这也是凶手时间诡计的核心。

“基于这个猜想，凶手后续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让倒在客厅的王芬芳和倒在门口的张耀宗父子的死亡时间看起来相差一小时以上。但实际上他们的死亡时间或许只差十分钟不到。”

“怎么可能？！”董珋惊讶道。

刘小栋看着他：“完全有可能。别忘了，温度可以影响尸体的状态，进而影响法医对死亡时间的判断。法医在检验时，通常会默认同一空间下尸体所在的环境是相同的。这样，凶手只需要让客厅和正门的温差增大，就可以改变自己在警方眼中的作案间隔。”

刘小栋推了推眼镜，进一步解释道：

“如果你还记得案发现场的布局，应该知道厨房正在门店与客厅之间。王芬芬尸体的位置离厨房很近，而张耀宗父子的尸体在正门边，距厨房较远。在客厅的后门与后窗紧闭，厨房与门面之间的门也被关上，唯独厨房和客厅相连的那扇门是开着的。”

他说完后，凝视着董珋：“你有没有想到什么？”

“你继续说吧，我听着。”董珋隐约感觉到了什么，但他实在不愿意去细想。用来排除师傅犯罪嫌疑的证据即将被推翻，这让他心里感觉堵得慌。

“首先，凶手打开煤气罐，开到最大火空烧。煤气罐里的煤气已经见底了，不需要考虑关火的问题，任它烧空即可。客厅的温度因此升高了，而门面因为有一扇门隔着，并没有受到影响。

“之后，凶手把冰柜里的冰块取出，摆在张耀宗父子尸体周围，降低温度。之后，冰块自然溶解、蒸发，不会留下任何证据。可如此一来冰柜空荡荡的，会留下痕迹。为了掩饰，凶手往冰柜中倒满了水，第二天水全部结冻后，一切也就无从查起。

“这就是凶手的手法。其实这手法有很大的缺陷——一定不能让尸体被提前发现。一旦警方发现了现场残留的痕迹，马上就会识破他的手法。

“不过毕竟杨化县只是个小县城，时间又是晚上，几乎不会有人在街边走动，案发现场很难在当晚被发现。等到第二天，痕迹早已消失，加上正是夏天，天气炎热，店里的温度也差不多回归室温。即使还有一些微小的差别，也没有人会在意。可是，有个东西是需要凶手亲自回到现场关掉的：煤气罐的阀门。而娄卫兵恰恰可以做到这一点。他在第二天的现场调查中，完全可以趁其他人不注意，偷偷关掉煤气罐的阀门。”

董珋安静听完，一言不发。

他无可反驳：刘小栋的推理几乎解释了所有疑点。

此时只有一件事还萦绕在他脑中：凶手的动机到底是什么？

“董哥，我的推理已经结束，接下来到了你做决定的时候。我知道，他是你的师傅，对你很好，但他更是个冷血无情的杀人凶手，手上已经有四条人命了。我们必须得揭发他。当时他在现场不小心留下了DNA，只要给他做下DNA化验匹配，一切都会水落石出。”

董珋摇了摇头：“不，还没有结束，我还要查。我一定要找出他的动机！我得知道是什么理由能让他不惜杀死四个人！”说着说着，他的声音充满悲恸，最后几乎吼了出来。

刘小栋神色复杂地看着他，走到董珋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好，我支持你的决定。但你一定要答应我，千万别单独去找娄卫兵。我不想你步上我哥的后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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