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动机？

（一）

“董珋呢？今早有谁看到他吗？”

2009年7月10日上午，董淑到办公室时，看到董珋的桌上摊着许多文件，但人却并不在工位上。

起初她以为董珋在厕所，没有在意。可二十多分钟后还不见人回来，她有些担心：董珋这两天的状态特别差，不会出什么事吧？

董淑问向其他同事，但众人不知内情，不以为然。有人一脸惋惜地打趣道：

“完了。我们的队花竟被一个初出茅庐的小子拐走了。”

“没跟你们开玩笑。”她娇嗔道。

只有齐栋正经地回答道：“应该在档案室查卷宗。”

“谢谢。”

董淑走后，其他人开始小声议论，但被齐栋一个眼神扫视叫停了。

董淑找到董珋的时候，对方正踩在椅子上想拿最上面一层的卷宗。

“淑姐，你来的正好，正要找你帮忙呢。”见董淑进门，董珋取出卷宗跳下椅子。

董淑奇怪道：“什么事？”

董珋挠挠头：“我想找娄队儿子自杀案的资料，但找了很久都没找到。”

董淑埋怨道：

“找不到怎么不来问问我？你可别说是因为我还没来，我到局里都快半小时了。”

董珋被抢了话，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董淑走到一排书架前，在第三层翻翻找找。不消片刻，她拿出案卷递给董珋，问道：

“找这个做什么？”

“我想更了解一点师傅的事。”董珋接过卷宗，装作云淡风轻地说。

董淑没有追问，一转身：“那我先回办公室了。”

即将走到门口时，她突然问道：

“对了，灭门案查的怎么样了？”

“暂停了。”

“所以，你刚才要的卷宗跟灭门案有关？”

“啊？”

“你怀疑娄队？”

董珋一惊，连忙撒谎：“没有——怎么可能？”

董淑看着他的脸，紧盯片刻后，缓缓说道：

“不知道有没有人告诉过你，你并不擅长撒谎。你每次说谎时，左手都会不自觉地往后缩，右手则想去摸头。虽然你刚才竭力克制住了，但下意识的动作骗不了人。”

董珋沉默着，无言以对。

“想和我聊聊吗？”董淑走近，小声说。

董珋沉默良久，缓缓吐出了一句让董淑震惊的话：“不是我。怀疑他的人，是刘小军。

“沿着刘小军笔记中的线索追查，我发现他死前最后两天调查的对象……”他有些艰难地说出口，“就是师傅。”

董淑几乎要叫出声：“怎么回事！那他的死不是意外？”

董珋回以沉默。片刻后，他将刘小栋对刘小军死亡的推理和盘托出。

董淑一时缓不过神来：“那灭门案呢？灭门案又是怎么回事？”

董珋摇了摇头：“还不清楚。”

董淑知道他所隐瞒，但却无意深究。她拍了拍董珋的胳膊，现在这种情况，最难受的人就是他。

两人面对面站着，沉默中，董淑突然说道：

“虽然你违背了对我的承诺，但我对你的承诺仍然有效。”

董珋一脸茫然，疑惑地看着她。

“你忘了？之前说案子一有进展就会告诉我。可现在你已经查到了这么多事，却还对我守口如瓶，非要我主动问了才说。不过我大人有大量，不计较。还是那句话：有什么要我帮忙的事尽管告诉我，我能帮则帮。”

“谢谢。”董珋发自肺腑地说。

“我猜。你现在就有要我帮忙的事。”

见董珋不解，董淑笑道：“要我帮你保密。”

董珋会心一笑，一直阴云密布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容。

（二）

董珋仔细地翻看着娄卫兵之子娄毅的案卷。

需要确认，娄毅的死是否与张耀宗一家有关。

这是他能想到娄卫兵杀人的唯一可能动机。

7月13日。既是灭门案的案发日期，又是娄毅跳河自杀的日子。二者之间一定有关联。

溺亡案的第一发现人叫张宪强，是个40多岁的中年男人。他住在母河附近。每天都会在黄昏时去河边散步，无一例外。

案发当天，他经过河边时，隐约听到求救声，顺着声音走去，原来是有人落水了。落水者看上去并不会游泳，使劲在水中挣扎，身体却越陷越深。

他心里焦急，想要救人，可自己也不会游泳。他只得跑到居民区，找人来帮忙。

一来一回，耽误了救人的时间。当好心人把落水者救起时，人已经溺亡。

溺亡者是娄队的儿子，全队格外上心。走访范围和力度都很大，找到了不少目击者。他们证言一致：经过河边的时，看到他站在河边发呆，面前没有护栏，只要往前两步就能踏入水中。

一位女生见他孤零零的，身边没有朋友，也没有家长，怕他一不小心失足落水，上前和他搭话。

但少年沉默着，对她的好意没有任何反应。女生父母打电话催她回家，她只好离开。时间是溺亡前半小时左右。

但由于没有案发的直接目击者，这些证言还不足以将案子直接定性为自杀。

起决定因素的是娄卫兵妻子的证言。

她认定儿子是跳河自杀，当着警队的面，流着泪不断捶着自己的心口。

就在两天前，县一中——杨化县最好的高中，比县里其他学校的教学资源高出不少——公布了录取名单，娄毅榜上无名。他变得沉默寡言，每天吃完饭就钻进房间里，疯狂做习题，疯狂背书。比起努力，更像是在折磨自己。

案发两天前，她已经隐约感觉到儿子的状态有些不对劲。她夜里劝娄卫兵抽出时间出来劝慰劝慰儿子，但娄卫兵本就事多心烦，并不觉得要紧，说道：如果他连这点挫折都经历不住，以后怎么面对大风大浪？我不去，你也不许去。让他自己好好想想。

虽然娄卫兵嘴上轻描淡写，但他经常在聚餐时不经意地提起儿子在学校名列前茅。大家清楚，娄卫兵对娄毅的成绩看的比谁都重。

妻子放心不下，睡前找儿子谈心，试图宽慰他，但收效甚微。

在娄毅心中，父亲一直是自己的榜样。他从不抱怨父亲的严厉，却只怕自己让父亲失望。

母亲见儿子整日整夜把自己锁在房间里，劝他出门走走，散散心。她本想陪儿子一起，但娄毅只想一个人呆着。无奈，她只得目送他出门：“儿子真棒，晚上妈妈给你做你最爱吃的可乐鸡翅。”

娄毅不答，轻轻关上了门。母亲走过客厅，来到窗边。透过窗户，她一直看着儿子走出小区大门，一拐，身影消失在视线里。

她自责不已，哭成了泪人，反反复复地说，不该让他出门的，是自己害死了儿子。悲恸之下，她直接晕了过去。

鉴于死者是未成年人，人际关系简单，母亲证实了他精神状态极差，可能有自杀倾向，最终以跳河自杀结案。

娄卫兵对结果没有异议，只感到无尽的自责。

董珋看完卷宗后，感觉似乎之前就见过杨化一中这几个字，有股莫名的熟悉感。

他连忙起身，想去档案室。但刚迈出两步就折返了回来，狠狠地拍了下自己的脑袋，嘀咕道：

“我怎么忘了，这里就有。”

他从桌上的一堆文件中翻出刘小军的笔记本，里面清楚地写着——张新锐，杨化一中高中二年级。

娄毅自杀是在04年，中考结束后。如果他没出事的话，06年灭门案发生时也是在读高二，那二人其实是同级生？会不会初中是同一个学校的呢？

这个共通点真的有用吗？

董珋不能确定，但他不能放过任何可能性。

在娄毅的案卷中记录了他的初中校名——杨化县第五中学。

张新锐只是个高中生，人际关系简单，警方当年没有将调查重心放在他的身上，只在案卷中记录了他当时就读的高中。

看来只能亲自去学校一趟了。

（三）

董珋下午请了外勤假，去了娄毅的初中——第五中学。

他出示证件说明缘由后，校方向他引见了娄毅当年的班主任。

班主任是位35岁左右的中年女士，举止端庄。她身姿笔挺，即使在警察面前也显得精神挺拔。

二人在校方安排的空会议室里相对而坐。

“王老师，您好。我来是想向您了解一些情况。”董珋礼貌道。

王老师微微颔首：“您请问。”

“您还记得娄毅吗？”

班主任微微一怔，答道：“记得。他是01届的。他在两年前跳河自杀了，很可惜。”

“您能给我讲讲他是个什么样的孩子吗？”

王老师一边回忆一边缓缓说道：“娄毅是个特别安静的孩子，在学习上很用功，老师们都很喜欢他。不过我觉得他有点过于内向了，没有这个年纪孩子该有的活泼。他从不和同学打闹玩耍，课间也在教室里看书。”

“他的成绩怎么样？”

王老师的话音里有了些骄傲：“他的成绩很好，在全校能排进前十名。”

“那他中考表现怎么样？”

“他没发挥好，中考的成绩比平时差一点，但分数也是刚好过了县一中的录取分数线的。不过不知为什么，没有被录取。”

董珋非常疑惑：“那您怎么看他自杀的事？您觉得他是会自杀的人吗？”

王老师一脸惋惜：“我当时特别惊讶！没想到他会去那种傻事……”

董珋点了点头：“您作为他的班主任，应该比较了解他的想法吧。”

王老师思考良久，委婉地说道：

“他是不是会自杀的人，我不能确定。那件事对我触动很大，我觉得还是我没有尽到责，不够了解我的学生。

“这两年我看了很多心理方面的书籍，也了解了很多类似的案例。现在看来，娄毅当时的心理是有问题的，他对自己的期望太高，又没怎么受过挫折。当现实和期望背离时，他会受到比较大的冲击。”

“所以，您现在看来，娄毅是有可能自杀的。”董珋懂了她的意思。

王老师微微点了点头。

董珋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转换了话题：

“张新锐，这个名字您听过吗？”

王老师颔首：“他也是我带过的学生。”

董珋激动起来：

“和娄毅是同班同学？！”

“是。”

董珋强迫自己的心情平复，继续问道：

“您能说说对他的印象吗？”

王老师皱了皱眉：“张新锐——他和娄毅截然相反，特别调皮，经常和班里几个男生一起打闹。”

董珋打断道：“不好意思，王老师。他的成绩怎么样？”

“他的成绩中规中矩。”

董珋疑惑道：“但他考上了县一中？”

王老师也露出了疑惑的神色：“他没考上呀。我记得当年县一中的录取名单里没有他。”

“您确定吗？”

王老师点了点头：“当然。因为他是我班里的学生，能上县一中的话，班主任肯定会注意到的。学校也会给考上县一中的学生发放奖励。”

董珋更疑惑了：“那他为什么能上县一中？”

班主任似乎有难言之隐，最终还是摇了摇头：“这……我也不清楚。”

“他的中考成绩您还记得吗？他的成绩和县一中的分数线差多少？”

“都过去5年了，我真的不记得了。不过肯定没有到县一中的分数线。”

董珋突然想到了什么：“那年整个班的中考成绩单还能找到吗？”

“应该有。您在这里稍等一下。”

班主任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打开了自己存放历年档案的文件柜。

几分钟后，她带着厚厚的一沓A4纸走了回来。

这是所有她带过班级的中考成绩单，因为不想董珋久等，她直接全拿了过来。

“我找找啊。”

她把成绩单放在桌上，开始翻找。

“01届……01届。”她边翻页边低声念着。

“找到了。”

她从中抽出一张递给董珋。

成绩由高到低排列，董珋很快看到了娄毅的名字，第三名。而张新锐是第十七名，比娄毅低了130多分。

如果娄毅都只能堪堪超过录取分数线，还没被录取，那张新锐为什么能在县一中读书呢？

难道张耀宗在县一中有后台？

现在董珋对娄卫兵的动机有了大致的猜想：

张耀宗一家托关系，让张新锐挤占了娄毅在县一中的名额，间接导致娄毅自杀，娄毅母亲去世。

两年后，娄卫兵得知真相，将妻儿的死归咎在张家身上，对他们展开了报复。

娄卫兵在妻儿死后，一直把责任揽在自己身上，心怀愧疚独自生活，两条人命早已压得他喘不过气。当得知儿子自杀竟然另有内情时，哪怕没有直接关系，他也会把这段时间积聚的所有内疚与压力通通转化为恨意，发泄——把造成这一切的原因全怪到张耀宗夫妇头上。

这样，他才会好受一些。于是他变得偏执、残忍，当恨意达到了顶峰——在儿子忌日的当天，理智终于无法继续压制怨火，他化身为恶魔，用血的杀戮完成了复仇。

董珋起身告辞，快走到门口突然又想到了什么，转头问道：

“对了王老师，娄毅和张新锐的关系怎么样？”

“没什么交情。娄毅平时不怎么和人交往，和谁都谈不上是朋友。”

“谢谢你，王老师。我先走了。”董珋真诚地道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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