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对话

（一）

董珋离开李青松家后，打电话约刘小栋在上次吃饭的饭店见面。

刘小栋早早就等在店门口，一见董珋就迎了上去。

“有什么消息吗？”他问道。

董珋摆了摆手：“店里聊。我还没吃晚饭呢，快饿死了。”

两人进入店里，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了下来。

“你吃饭了没？”董珋问道。

“我吃过了。”刘小栋笑了笑。

“那行。老板，来一份香菜牛肉盖码饭。”

等待上菜的空隙，董珋把今天得到的消息全都告诉给了董珋。

“你有什么看法？”董珋扒了口饭。

“感觉很奇怪，但一时说不出具体是哪点。”刘小栋皱起眉头说道。

董珋不解：“奇怪？哪方面？”

“李青松的回答。”

董珋狼吞虎咽：“是吗？我倒没感觉。我更好奇你哥到底为什么要去找他，还净问些稀奇古怪的问题。”他抬眼盯着刘小栋，“他真没跟你提过吗？”

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问这个问题了。

刘小栋无奈道：“真没提过。他要是说过就好了，咱们就不用大费周章了。”

董珋吃饱了，身子往后一仰，心满意足地靠在墙上。

“小栋，你家楼下的这家饭店真心不错，这几天我都来吃三回了。每次一到饭点就想来。”

“那当然，这家店已经开了10多年了，我哥以前经常请我吃。”

两人沉默了一会后，董珋找话题道：

“对了，小栋。你大学学的那个叫什么犯罪心理的专业，毕业后能当刑警吗？”

“可以，就是还得参加专门的考试。”

“那你肯定没问题，你毕业后来我们局里。到时候我们双剑合璧，破案率百分百。”

刘小栋笑了笑：“董哥，谢谢你。不过我应该是没法和你并肩作战了。我身体素质不合格，没法成为一名刑警。当时我高中毕业后，本来是想去读警校的，可因为身体原因被刷了下来。没办法才选了犯罪心理学，至少也是跟案件挂钩的。”

刘小栋并没有和盘托出：他是在刘小军死后才转的犯罪心理学专业。

董珋一脸惋惜。

刘小栋倒是已经看开了：“一开始确实会有些不甘心，不过三年学下来我是不后悔的。在学校里学到了很多侦查技术，同时我觉得通过研究凶手的犯罪心理来辅助破案会是大势所趋。”

“是吗？”董珋提起了兴致：“那在张记灭门案中，凶手是什么样的？”

刘小栋用右手食指推了推眼镜，随后说道：

“灭门案凶手的特征十分明显，我只说心理上的：冷静、睿智、随机应变和反侦察能力强。冷静并不是绝对的，案发当晚他就是在极端愤怒之下杀害了王芬芳。这点可以从他连捅王芬芳十三刀，并且还割伤了自己手掌看出来。他的冷静体现在冲动犯下命案后，一不做二不休继续实施犯罪，有条不紊清理现场，没有留下任何线索。我敢说凶手一开始，并没有想杀人，不然也不会随手从厨房抄起一把水果刀就动手。”

董珋见刘小栋没有继续说下去的意思，问道：

“还有吗？”

“没了。”刘小栋摊开手。

“只有这些？”董珋有些失望，因为刘小栋说的他也想过。

见董珋露出这种表情，刘小栋笑道：

“董哥，你别把犯罪心理学想的太神了。犯罪心理学只是把警方办案的经验进行汇总提炼。很多经验老道的刑警都掌握这个技能，只是他们没法把它归纳汇总成一套体系，于是容易被表达为‘直觉’和‘感受’。”

董珋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老板，买单。”

（二）

2009年7月8日。

董珋走出公安局的办事大厅，准备去附近的超市买点冰饮——刚吃完午饭，他现在感觉全身发热。

还不待他走出大门，滔天的热浪已经涌了上来，滚烫的空气包裹了他的身体。金乌高悬，让眼前的土地耀得晃眼。

突然，警笛声传来，一辆警车开进大门。

车停好后，两名民警率先下车，随后从车里又陆陆续续走下来了三人。

董珋和他们不熟，准备直奔门外，但一声叫喊让他停下了脚步。

“警官！警官！”

董珋望向声音处，发现竟然是李青松——嘴角和手臂都有淤青和擦伤。

李青松情绪激动，似乎想凑近董珋，但被民警紧紧按住。

见董珋望向他，李青松连忙对辅警说：“轻点，轻点，这位警官是我朋友。”脸上油里油气，一副无赖样。

董珋见两民警的目光都移向他，尴尬地回道：“认识而已。”

但两民警显然会错了意，松开了按住李青松的手。

李青松站起身来，松了松膀子，走向董珋。

“警官……”

李青松一到董珋身边，就开始诉苦，说个不停，听得董珋头都大了。好在民警等得不耐烦，说道：

“我们先把他带进去录口供了。”

“好。”董珋如释重负。

李青松被押进大厅后，董珋也跟了进去，向刚才的民警了解案件始末。

原来一小时前，警方接到报案：中央大街大陈商场门前有人打架斗殴。两位民警赶到时，只见商场门前一群人围成一圈，互相推推搡搡。在外围的人好奇发生了什么向内钻，内圈的人怕受到波及往外挤，竟然一时僵住了。他们处理这类警情经验丰富，两人合力轰散围观的群众后，发现圈内是三人在打架斗殴，其中两人站着踢躺着的一人。两民警赶上前去分开三人，让他们全都蹲在地上。然后其中一民警看住三名斗殴者，另一人开始向路人了解来龙去脉。

经多名路人证实：是李青松主动挑衅动手，但他毕竟不是吕布，以一敌二不过，没一会儿就被对方推倒在地，彻底变成了挨揍的一方。

很快，三人的口供都录好了。除了李青松坚决抵赖，拒绝承认自己的挑衅行为外，另两位当事人的口供都和路人的描述对得上。 警方采用了多名路人和另两位当事人的说法：李青松寻衅滋事，但由于并未造成任何伤害，仅被拘留24小时。而另两名当事人，录完口供后就离开了。

董珋下班后，想着李青松也算给自己帮过忙，临走前去看了他一眼。

李青松一见他来，立马凑到近前叫道：

“警官，能不能帮忙说说情，放我出去。”

董珋立刻拒绝：“不可能。不想被关，当时就别动手。”

“警官，我冤枉啊，真是他们先找茬的。”李青松又开口喊冤。

“省省吧，你说一万遍也没用。那么多人证，公道自在人心。”

李青松不再狡辩。沉默一会后，他问道：

“现在几点了。”

“17点13分。”

“该吃晚饭了。”

“等下会给你送来的。”

“我可不愿意吃局子的饭。”

董珋耸了耸肩，意思再明显不过——爱吃不吃。

“警官。求你个事呗。”

“打住。我不会提前放你出去的。”

“不是这事。你去外面给我买份盒饭呗。”

“想都别想。”

李青松狡黠地笑了：“我不白吃你的。你上次不是问过我几年前的事嘛。我后来又想起了点东西。你给我买份盒饭，我就告诉你。”

“什么事？”董珋不相信，这人八成是在编。

“他后面又找过我一次。”

“什么？”董珋走到门口。

“饿的说不动了。”李青松见鱼儿上钩，笑嘻嘻地坐回之前的位置。

董珋犹豫片刻，虽然知道有可能是骗局，但还是不愿用线索冒险。

“吃什么？”

“凤姐小吃店，三个菜，剁椒炒蛋、红烧牛肉、卤鸡腿。”

“那么远！买回来饭都凉了，换一家近一点的？！”董珋震惊道。凤姐小吃店离警局有近两公里。

“那不行，我就好这一口。警官你跑快点就行。”

“行。”董珋咬牙切齿。

四十分钟后，董珋气喘吁吁地出现在门口，手里拎着两份盒饭：其中一份是他自己的，这家店的饭菜确实香气勾人。

“警官，这么快就回来了。”李青松凑上前。

“给。”

董珋之所以能这么快赶回来，还得多亏同事下班骑电动车回家顺路送了他一程。但回程就没这么幸运了。买完饭后，他是一路小跑赶回来的。

“这下可以说了吧。”吃完饭后，董珋问道。

“警官，你放心。我说话算数。不过，吃完饭有点渴，能再给我倒杯水吗？”李青松得寸进尺。

董珋强压着心里的不满，感觉李青松又想耍些什么花招。但还是把水递了过去。

“舒服了。”喝过水后，李青松坐在椅子上靠着椅背。

“说吧。”

“我想想啊……对了，那位警官叫什么来着。”

“刘小军。”

“好。不过叫什么也无所谓。重要的是他问我的问题嘛。”

董珋脸色阴沉。

“别生气嘛。他的问题那么奇怪，想忘记都难。他当时问我，你能肯定是9点20分的时候看到那位警官吗？你知道他说的是谁吧。”

董珋点了点头说：“我知道。”刘小军提到的警官是师傅娄卫兵。

让他有些诧异的是刘小军问的内容。并且听起来这件事格外重要。

“我当然能肯定啦。那可是我第一次进警局，印象深着呢。

“然后他说：这理由说得通，不过被拘留的人手机会被没收，并且拘留室里没有时钟。你是怎么确定时间的？！”

董珋从没想过这个问题，被拘留人员想知道时间的话问下值班的警察就行，不知道为什么刘小军这么在意。

“我说，就是看的时钟啊。不过我在的那个房间里没有，是大厅里的。当时看管我的警官给我开门后，我向他要水喝，他去打水了，但是门没有关。我挪到门口处透透气的时候就看到了大厅里的挂钟，时间正是9点20分。

“他紧接着又问，你们聊天，是谁先开口的？我说，是我先开的口。那名警官倒水的时候不是没关门嘛。我喝完水后看见他一直坐在桌前写些什么。我一个人无聊，就隔着门和他搭话，基本上都是我在说，因为他不怎么搭理我。”

董珋不解地问道：“那刘小军的反应呢？”

“他似乎特别惊讶，后来就像丢了魂一样走了。”

刘小军到底是在查什么？董珋越来越不明白了。

“他第二次找你是在哪天，你还记得吗？”董珋鬼使神差地问道。

“不记得了。”李青松摇了摇头。一会儿后，他补充道，“不过，我记得过了一两天，发生了一件大事。”

“什么事？”

“有人开车冲进了河里，淹死了。”

“10月30号？！”董珋激动地说道。

李青松被他唬了一跳：“不知道。怎么样，告诉你这么多，盒饭买的很划算吧。”

董珋正思考着，没空理会他。

刘小军第二次找李青松，就为了问这个，他到底在查什么？之后不到两天，他就死了，这两者之间有什么联系？

会不会就是在这次对话之后，刘小军猜到了凶手是谁，找机会录下了凶手的声音，然后拿着录音和凶手的背影照去找吴女士。确认凶手身份后，就被凶手杀人灭口了。

似乎一切都连上了。

但很快他就发现了矛盾。刘小军的案卷中记载：刘小军于10月25号前往省城找吴女士，26号晚才回到家。而他第二次去找李青松的时间是在10月28日之后。既然他已经确认了凶手是谁，为什么还要找李青松问这些问题？

他望向李青松，认真地问道：

“你确定他最后一次找你就在车祸发生前两天？”

“确定啊。那起车祸连人带车掉进河里的，很稀奇的，当时县里到处都在传。但你非要我说是前一天还是前两天，我真说不上来。”

董珋点了点头，片刻后，又问道：“对了，他第一次找你的时间还记得吗？”

“就在前一天。他连续两天来找我，就问这些乱七八糟的问题，烦死了。”

“那还不是因为你干了亏心事。”董珋忍不住吐槽道。

“警官，你这么说我可就不同意了。我是良好市民，你不能因为我有过一次前科就彻底否定我的人品啊。”

见信息收集得差不多了，董珋说：“我先走了。”

李青松眼珠滴溜乱转，不知又在打些什么鬼主意。

“警官，先别急着走。我有问题想问。”

“嗯？”董珋疑惑地望向他。

“你几次三番来向我打听刘警官问我的问题，是不是跟灭门案有关呐？”

董珋不做声。

李青松龇牙一笑：“你不回答我也猜到了。我知道，灭门案的凶手现在都还没被抓到呢。”

董珋不耐烦：“是不是，都跟你没关系。”

“有关。我还有线索能告诉你，是我刚才想到的。”

“还有什么？！”董珋精神一震。

李青松狡黠地笑了笑，说道：

“这个嘛。不能白告诉你。”

“你不会想让我放你出去吧。”

李青松摇了摇头。缓缓说道：

“我看过不少警匪片，里面的警察都有线人，为他们收集线索。”

董珋听得一头雾水。

“之后，警方会给线人一笔报酬。这是不是说明了，线索是有价值的。”

“懂了。你想让我用钱来买你的线索。”

李青松点了点头。

董珋被气笑了，说：

“那你可打错主意了。”

他转身走出门外，丝毫不理会身后传来的挽留声——“别走。我们可以再商量商量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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