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行踪

（一）

“李青松，27岁，家住阳光小区6单元1栋202。2006年7月13日晚8点因醉酒闹事被带回警局。值班警员：娄卫兵。”

这是董珋在警局查到有关李青松的情况。

周二上午他一到办公室，就去向一些同事打听，但似乎没人对李青松这个人有印象。

无奈之下，董珋只得在警局的档案库里独自查找，没想到天无绝人之路，还真让他找到了。

06年7月13日，正是灭门案发生的那天。看来刘小军当初找上他绝非偶然。

不过，李青森从当晚8点开始就被关在警局，直到第二天的凌晨2点才被释放，有坚实的不在场证明。刘小军的笔记里为什么会出现这个人呢？

董珋一下班就赶往了李青松所在的阳光小区。他本想约刘小栋和跟他一起去，但刘小栋说自己今天约了同学没空，他只得独自前往。

虽然李青松的地址没变，但董珋为了见到他还是费了一番功夫。

只因李青松没有固定工作，喜爱赌博。一有闲钱就会找牌友开局，通常一打就是一天，从下午开始，打到第二天凌晨才肯回家。如果钱输光了，就去干一段时间的苦力活，等工资到手后就撒手不干。以至于县里的工头招工时大多不愿意找他。

除此之外，他还喜欢喝酒。不过，现在比以前节制了很多。对此变化，周围人有两种解释，一种是他因为酒驾坐过一次牢；一种是他得了肝病，医生对他说：如果再酗酒，神仙也难治。

今天正是他的打牌日。董珋在他家扑了个空。

好在路过的热心大爷见董珋敲了半天门，告诉了他李青松的去向，还亲自把他引了过去。

俗话说送佛送到西，但大爷停在了一个大门紧闭的铺面前，指着门说道：“李青松肯定在里面。”

“好的，谢谢你了，大爷。”

送别大爷，董珋敲响了门。

开门的是一位面带不爽的青年，上下打量着眼前的不速之客。

董珋一心只想找到李青松，没注意到青年脸上的表情。他伸头探脑，越过青年看向室内。

几张牌桌摆在大厅，每张牌桌周围都围了密密麻麻的人。

“有什么事？！”青年态度恶劣地问道，同时用身子拦住董珋的视线。

“你好，我找李青松。请问他在里面吗？”董珋看向青年说道。

“你找他什么事啊？！”青年满脸不耐烦。

“一点私事。我能进去吗？”

“能啊，怎么不能。进场费10块，拿来。”

董珋一时愣住了，他从没见过这种场面。哪有找个人还要交钱的理。

但看着对方那一副不给钱就决不让进的态度，他还是掏出10块钱递了过去。毕竟目前找人为重，还是不惹麻烦为好。

青年拿到钱后，果然侧过身子放他进去了。

进场后董珋又碰到了难题。他只在档案里看过李青松的照片——还是几年前的证件照，只得根据脑海中模糊的记忆来寻找。

站着看牌的人群把牌桌围得水泄不通，根本看不到坐着打牌的人的脸。

他像条泥鳅使劲挤来挤去，不停调整方位，好不容易挤到一桌旁边，但打牌的人里却没有李青松。一想到厅里总共有六桌，他不禁暗暗叫苦。

突然，不知是谁拍了一下他的肩膀，悄悄在他耳边轻声问道：“喂。小伙子，你刚刚是不是交钱了？”

董珋扭过头，看到了一位40多岁的大叔，奇怪道：“是啊，交了10块。”

大叔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低声说：“你上当了，进来看牌是不需要交钱的，只有打牌的人才要交牌桌费，并且只需要交2块。刚才让你交钱的那人，就是看你面生，什么都不懂，故意坑你的。”

董珋十分气愤，瞪着门口的青年爆了句粗口。但想到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办，也只好认栽，不再纠结：“大叔，谢谢你的提醒。”

他转头一想，这位热心肠的大叔一看就是这里的常客，而李青松也是老牌鬼，说不定能从大叔口中问出李青松的位置。

“对了大叔，您知道李青松在哪吗？人太多了，我找了好久都没找到他。”

“喏，就在那边。”大叔手一抬，指向大厅最深处的牌桌。

董珋大喜过望，这可省下自己不少工夫：“好嘞，谢谢大叔。”

董珋挤到李青松身后，不自觉地用录口供的语气问了句：“李青松？”

正打着牌的李青松扭头看了他一眼，满脸怒意道：“你他妈谁啊！”

董珋看了看周围，发现围观者此时都盯着他。这个场合，人又这么多，他不好表明身份，只好说：

“以前打过交道，找你有点事，还要打多久？”

警方确实和李青松打过交道，所以，董珋也不算是在说谎。

李青松耐下性子打量了下董珋，还是想不起对方是谁。但能找自己找到这里，大概率是来讨债的。

“早着呢，现在才几点啊。”他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已经开始盘算怎么开溜了。

“那我在这等你。”

“那你可有的等了，不把他赢的钱吐出来，我们是不会放他走的。”一旁的牌友笑着插话道。

董珋等了半晌，终于逮到李青松离桌，在他假装去厕所时跟了上去。

李青松无奈，回头问道：“哥们，什么事啊，上个厕所也要跟过来。”

“警察，这次来找你是为了问几个问题。”董珋看无人注意他们俩，从上衣内袋拿出证件，表明了自己的身份。

“嗨，原来是警察呀，我还以为是来要债的呢。”李青松大大松了口气，“警官，我最近可什么事都没犯啊。”

董珋神色一正：“怎么没犯，赌博不犯法？不过我这次来不是为了这个。”

李青松疑惑道：“那是为了什么？”

董珋不答：“找个安静的地方再说。”

李青松讪讪一笑：“好吧。但警官你得帮我想个办法脱身。”

“你直接说一声不就行了？”董珋疑惑道。

李青松尴尬道：“警官，你不打牌吧，不懂牌桌上的事。如果我输钱了，那肯定没人管，赢钱的人也巴不得散场落袋为安，；但我现在赢着钱，输钱的人不愿意啊，他们还想把钱赢回来呢。硬走他们也没法拦，毕竟这是法治社会嘛。但以后打牌就不会叫我了。”

董珋确实没有打过牌，不理解这群人的想法，但他还是接受了这套说辞：“那你就说有亲戚找你。”

李青松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他们对我知根知底，我哪有什么亲戚。”

“那你就说债主上门。反正你刚才也以为我是来讨债的。”

“可别，那他们以后谁还敢和我打牌啊。”

董珋有点烦了：“那你说怎么办？”

李青松看热闹不嫌事大，转转眼珠出了个馊主意：“这样，你等下拿着证件在厅里一亮，大喊一声，‘警察！’大家肯定一哄而散，我就可以走了。”

董珋立马拒绝：“那不行。”这动静也太大了，回头弄不好要受处分。

李青松有点失望：“你刚还说赌博违法呢，警察抓违法乱纪，不是天经地义吗？再不然，我帮你喊，只要你亮下证件。”

董珋左右为难，还是同意了。毕竟自己没开口，万一真的被师傅责备了还可以编些理由解释。

董珋默默回到大厅中央，掏出了证件。

“有警察！”

李青松没跟在董珋身后，只是躲在暗处大叫了一声。

原本在打牌的众人扭头一看：虽然看不真切证件上的内容，但见是个生人，又举着警官证，立时便如惊弓之鸟一哄而散。

董珋收起证件，不理会乱哄哄的众人，转身去找李青松，但却发现他早已不见踪影。

李青松可不想和警察扯上关系，趁乱也跑了。不成想，在棋牌室通往家里的必经之路被真正的债主拦了下来。债主催他还钱，李青松满口谎话说什么没钱，债主也不啰嗦直接开始搜身。

董珋忙着赶往阳光小区，加上天色已经渐黑，并未发现小巷里被众人围住的李青松。此时债主刚好搜完上身。正要搜裤兜时，李青松透过人群缝隙看到了董珋，故意大声地喊道：

“警官！警官！我在这呢。”

一群人全都转身看向董珋，把中央的李青松暴露了出来。

董珋骑虎难下，只得掏出警官证表明身份。

这些人不想真有警察在场，暗骂一句对了下眼神，全跑了。

“警官，还好你来了。”李青松摸了摸裤兜里刚刚赢来的几百块钱，万幸。

董珋有点生气：“你跑什么？”

李青松尴尬地说：“不知道警官为什么找我，我怕啊。”

“怕只能说明你心里有鬼！如果你没做违反乱纪的事，怕警察干嘛？”

李青松摸了摸鼻子，哑口无言。

（二）

“警官坐。您到底找我什么事？”

李青松回到家后，随便往沙发上一坐，看向董珋。

董珋坐定，直说来意：

“我是想问你，在06年10月末，是否有位名叫刘小军的警察找过你。”

“可能是吧。”李青松想都没想就张口答道。

董珋看出了他的敷衍，强忍着不悦，继续问道：

“那你还记得他当时是来问你什么吗？”

李青松立马回道：“都过了这么久，谁还记得啊。”

看着他的态度，董珋又想起他之前趁乱逃跑的行为，实在压不住心头火起，站起身怒道：

“你给我态度放端正点，好好回答！”

董珋细皮嫩肉，比起警察实在更像个大学生。李青松这种老油条心里根本没把他当回事。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他再怎么不像，警官证毕竟摆在那。李青松被这么一凶，立马换了态度。

“我想想，我想想。”他挠了挠头，一脸谄笑看着董珋,“能不能给点提示?”

“我要是知道你们聊了什么，还来找你干嘛？”董珋火气依旧没消。

李青松抓耳挠腮：“行。那我再想想。”

“哦，”董珋想起了什么，说道，“对了。应该是有关06年张记批发部灭门案的事。”

李青松一脸茫然：“灭门案？没人问过我灭门案啊。”

“你装什么呢？先想想再说。”

“警官，这我可真没骗你，灭门案发生那天我被关在警局里呢。第二天我出来后才知道竟然发生了这么刺激的事。”

李青松似乎为未能亲眼看到案发场景而颇感遗憾。

“刺激？那可是三条人命！”董珋怒道。

“对不起警官，口误口误。但真没有人问我这事。”他一脸委屈地望着董珋，但董珋已经不会再被他的表演迷惑。

他不似在撒谎，可刘小军不是问这件事，还能问什么呢？莫非，刘小军并没有来找过他？笔记本里记下的只是刘小军下一步的调查方向？

董珋想着，转而问道：

“那有警察来问你06年7月13日晚的事吗？就是你被拘留的那天晚上。”

“有啊，好几个呢，来做回访。”

董珋突然想到该用什么特征来描述刘小军了。

“有在问你话的时候，会用本子记录的吗？”

董珋说着，从斜挎包里掏出了刘小军的笔记本。

“……就是这种笔记本。”

“哦！”李青松一看到笔记本，立马回想起了那个人，“有。不过他虽然拿出了这个笔记本，却没有记东西。”

“先别管这个。他当时问了你什么问题？”董珋认真问道。

“他特别奇怪，一个劲地问我当晚在警局的事。我寻思，我在警局里的情况，他问当晚的值班民警不是更清楚？”

董珋追问道：“你是怎么回答他的？”

李青松陷入回忆：“那天晚上，你们把我一个人关在一间拘留室里，也不管我，我当时口干舌燥，叫人叫了好久都没人搭理。”

“然后呢？”

董珋对民警不搭理他的行为并不稀奇，酒后闹事者大多脾气暴躁，行为失控，对待这种人员，就让他一个人在拘留室呆到酒醒再处理最好。

“大概到了9点20分左右，终于有人过来了。我向他讨了杯水。喝完后，无聊和他聊了会天，聊着聊着，竟然坐在椅子上就睡着了。直到凌晨才被他叫醒，说我可以回去了。”

“只问了这一件事吗？”

“哦，他还问我，9点多给我水的人是不是一位头发半白、眼神锐利的中年警察。我说是。”

董珋听出了刘小军描述的那人正是娄卫兵。他当时已经赶回局里值班，时间也刚好能对上。

“那个警官又问：你们聊天聊了多久？我说：一个多小时吧。我最后看了眼时间，当时已经快10点半了。”

董珋追问道：“还有其他内容吗？”

李青松摊了摊手：“没了。他之后就走了。”

董珋听完，尝试把证言与灭门案联系起来。但无论他怎么想，都想不出任何疑点。

董珋要了李青松的手机号码，叮嘱他记得接听后就回家去了。

“哦！对了。”

李青松似乎又想起了什么，但董珋已经出门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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